三生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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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子一日比一日弱,人间的阳气慢慢地侵蚀着我的骸骨,不觉间,青丝已成点点白花。闲时看着窗外桂花落了、梅子黄了,我坟头的野草已经淹没了我的名字。

    季留长得比我还高了,才情横溢,容姿清贵。我靠在窗边,时时见那娇羞的少女从门前施施然而过,待见到季留的身影,有意无意地一回眸,桃花人面相映红。我轻叹,放下竹帘,心下一片惘然。

    秋风起,黄叶自落,七月中元。

    冥府的鬼魂从奈何桥的另一头溜了出来,在人世间飘飘悠悠地游荡。离人挑着莲灯,在山头唤道,魂归来兮。冷冷的风从冥河边吹来,带着彼岸花的味道。

    也该归去了,我负他一世的情,还他了。他是人,我是鬼,也曾道生死白头,却已然隔世。

    黑夜中,我从窗口飘了出去。调皮的小鬼在我的肩头嬉闹,发出“唧唧”的怪笑,它们的手指向冥府的路。我循着往世的回忆,飘向我的墓冢,尘埃落定,腐朽的白骨终究埋葬于黄土之下。

    “爹爹!”身后传来季留凄厉的呼喊,一路不停,反反复复追逐着我,“爹爹,你在哪里?”

    我的脖子咯咯地响着,却没有办法转过头去。季留,我的季留。我脚踏上阴间的黄土,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遥远的夜空,我的季留,你是我的天。

    恍惚时,我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季留……”

    “爹爹!”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把我从黄土里拖出,“你说过不会走的,你骗我!”他愤怒地咆哮着。

    小鬼们在下面拉着我的脚:“回来吧,回来吧,你是鬼……”

    我的手指缠着他的手指,就象纠结的藤蔓,蜿蜒在我的坟头。

    他望着我的眼睛比夜空更深、更黑,把我溺死。“我喜欢爹爹,求你不要离开我!”他用沙哑的声音拼命地叫着,“爹爹,回来!求你回来!回来!”他使劲地抓着我,他的手指掐进我的肩膀,露出我森森的白骨。

    “我已经死了……死了,是你杀了我。”我喃喃地对他说。

    “不!”他狂乱地呐喊着,眼中血色浓浓,“不要走,死了也不要离开我,听见没有,不要走,爹爹!”

    “季留,我的季留……”鬼的血从眼中滴落黄土,彼岸花开过了奈何桥。“季留,我舍不下你,我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

    我被他从黄土里硬生生地拉出,小鬼们叹息着,在地底睡去。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我的白发、我的白骨、我白色的嘴唇,他的眼中有水就要流出:“爹爹,答应我,做了鬼也不要离开我。”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吻我指尖,“饿了的话,把我吃了吧,和你一起做鬼,可是说好了,做了鬼也不要离开我。”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我颤抖不能自已。我的手指滑过他的眼角、眉梢,把他轮廓刻在心底,我的声音象濒死的蝴蝶在月光下叹息:“我不离开你,如果要走的话,我会把你吃掉,带着你一起走,季留,我会把你吃掉。”

    月光落在坟头,有一种宛如流水的声音,清清冷冷。明月几时照我,何处归来?

    季留轻轻地拂去墓碑上的尘土,露出野草下面斑驳的朱漆篆字,他问我:“那是你的名字么,爹爹……月沧海,是你么?”

    “嗯……好象是吧,我已经忘了。”我答他。

    “我记住了。”他的眼神是暗夜中的火焰,仿佛要将我的骨头焚成灰烬,“我记住了,不会忘记的。”

    沧海明月,蓝田暖玉,庄生一梦千古,不曾醒来。

    第五话——三生石

    密密麻麻的红线绕过我的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季留把红线的另一头系在窗边的柱子上。

    “等着我回来。”他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道,“答应我,爹爹,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伸手抚摩着他的头发,喃喃地问他:“你要去多久啊,季留,你会想我么?”

    “我很快回来。”飞扬倨傲的神情写上他的脸庞,“季留此行定然蟾宫折桂,待到金榜提名之日,我会风风光光地回来见你。”他的眼神柔情似水,“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不受任何苦。”

    十年寒窗,多少意气尽在今朝一试,我怎么忍心阻你?

    我模糊地微笑:“好,我等你,待你归家,共醉状元红。”

    季留走了,临及出得门去,却又回头一望,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我转过头,花白的头发缠住脚上的红线。

    池塘里的水鬼又在吟唱着忧伤的调子,雁字南回,在天外长长的鸣叫。

    夜幕笼罩我的眼帘,我的白骨被黑色的尘埃所覆盖,寂寞中的鬼魂在夜里一声声地叹息……叹息……

    我好饿,我想吃掉自己的骨头、吃掉骨头上的泥土,我饿得快要死去死去。匍匐着向外面的荒野爬去,红色的丝线在我的身后拖出一道绯红色的影子。我抓住一只游荡的小鬼,贪婪地塞到口中,尖尖的獠牙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饿得发软,骨头都烂了,小鬼从我的口中挣出,怪叫着踩过我的头颅而去。

    季留,我的季留,我想等你,可是我等不到你。

    我爬回了我的墓冢,缩进棺木里,睡去。是的,我已经死了,连骨头都要化成了灰,季留,我要忘记你了。

    躺在黄土下,我的意识慢慢地模糊不清,忘记他,我连鬼也做不成了。

    寒鹄鸟在枝头哀哀地号叫,又被小鬼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我的坟头,在月亮上面划下黑色的痕迹。

    我闭上眼睛,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听见了季留的声音。

    “爹爹、爹爹……”他叫得撕心裂肺,我听得肝肠寸断。我想答他,可是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眶,望着头上的黄土。

    修长的手指插进了土里,带着斑斑的血迹,他叫着我,刨开了我的墓,把我的骨头从地底下挖出。

    他穿着大红的官袍,锦衣玉带,容华绝世。

    头骨裂开嘴,露出苍白的微笑。我的季留,你是天上人,我是地下鬼,我还了你的命、还了你的情,我要忘记你了。

    “爹爹……”他的手上绕着那根红色的丝线,痴痴地唤我,吻着我的白骨,“不要走,你说过,会把我吃掉,带我一起走,你分明这么说过的,爹爹,莫要骗我。”

    他用锋利的刀刃切开自己的手腕,血如泉涌。

    我好饿,我想吃掉你,季留。

    颌骨一张一合,拼命地吞咽着他的血。我愿意让骨头化成灰、让魂魄散落尘埃,可是我舍不得忘记你,我的季留。

    他守在我的坟头,喂我。很好吃,自己的喜欢的人,吃起来味道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我爬到他身上,把他的血他的肉吞到我的肚子里,带走。我的季留,你是我的。

    他的血染红了坟上的黄土、黑棺。

    他的嘴唇艰难地颤抖着,拼命地说着说着。其实我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

    把他全部吃下去。

    他在我的身体里,他说:“季留……最喜欢爹爹……”

    “啊——”我仰起头,对着黑色的夜空发出了凄厉的号叫。我的脸上有他的血、我的泪,皆是绯红。

    ——

    彼岸桃红,岁岁年年,黄泉碧落两无穷。

    黑白无常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拖向奈何桥头,骨头的碎片落入冥土。

    “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他……”我用努力地向他伸出手去,够不着,“季留、季留,我不想忘记你!”

    “爹爹……”他带着模糊的血肉、支离的骨头爬过来,“爹爹……”

    “咄!”黑白无常一声断喝,“休矣!你前生欠他一命,轮转殿上判你还他一命,而今血肉相抵,自斯后两清了,勿要纠缠。”

    “不!不!”他疯狂的叫喊着,血从眼中流下,“不要带他走,我的血和肉都在他的肚子里,怎么两清?不要走,和他说好了的,做人做鬼都要在一起!”

    “岂由得你?”黑白无常的脸上没有眉眼、也没有表情,木然地卡着我的骨头,不让我动。鬼魂们习惯了别离,冷漠地在冥河岸边来来去去。

    孟婆许久不见了,眯着老眼看我半晌,啧着干瘪的嘴絮絮念道:“你又回来啦,何苦呢?轮回常转,生死由定,道是你痴,你偏生不信,来来去去也不过是这般模样,天命啊。”

    奈何桥下鬼哭,声声断肠:“我愿下阿鼻地狱,我愿永不入轮回,只求莫让我忘他……生生世世,莫让我忘他!”

    季留挣扎着,用他的嶙峋的手骨抓住我,我们的骨头在风中一起裂开。“爹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孟婆捧来了忘魂汤。发了疯的鬼拼命地号叫着:“不,爹爹,不要喝,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我是你的季留啊!爹爹!”

    苍老的皱纹掩去了孟婆的脸上的神情,她举起干枯的手,巍巍颤颤地指向西方:“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她露出了一种飘忽的笑容,“从沿着冥河岸一直向西边去,在冥界和佛国交接的地方,有一块石头……三生石。”

    “三生石……三生石……”季留的骨头咯吱咯吱地做响,转着向西望去。

    “把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向佛祖求三世情缘,往世、今朝、来生……即使忘记了也不要紧,佛祖会让你们在轮回里重逢。”孟婆老了,言语起来总是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往世、今朝、来生……三生石上三生情。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去过,从这里一直一直向西走,可是现在还没有人回来过……你要去吗?要去吗?”

    彼岸花开了又谢,风彻骨,花飘零,九转轮回,三生情缘,我何处寻你?

    黑白无常扳开我的颌骨,灌下了孟婆汤,我的眼睛渐渐地模糊,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看见遥远的岸边,一具森森的白骨慢慢地向西方爬去。

    我没有心,我的骨头碎了、碎了。

    余音——江南春

    烟雨杨柳,人间三月江南春,蝴蝶弄舞,梨花轻愁。

    我撑着一柄纸伞,施施然踏过西子湖畔的断桥,回眸间,却见桥下一人,青裳长发、衣带当风,恍惚间有几分熟稔,细思量却又是惘然。

    错身而过,他无意时一回首。“咯噔”,我手中纸伞落在了他的脚下。

    我看见,杨柳外,燕子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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