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里泡枸杞吗？”温庭礼笑了，“梁哥挺注重养生啊。”

    梁池笑了笑没回答，他只是胃不太好，早些年在工地上饥一顿饱一顿的伤了身体，经常喝热水能好受一点。

    “我今年二十一。”温庭礼自顾自地说下去，“明年就毕业了。”

    “梁哥，一会儿分配岗位怎么分啊？”

    得，这位还是个话唠儿，梁池无奈回答道，“小组长会来挑人，你们等着就行了。”

    “哦。”温庭礼顿了下，又接着问，“那梁哥你是哪条线上的？我能去你那儿吗？”

    梁池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最好别去我那儿，我在无尘车间。”

    前排的邹乐突然插话，“啊，我知道，就是要穿无尘衣，全身上下包的只漏两只眼睛的那种吗？”他转过上半身，用手扒着座椅靠背，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梁池笑了下，“对，所以会很闷。你们最好去外面车间，只穿工作服就可以了。”

    “无尘车间有补贴吗？”温庭礼问道。

    “有，但是也不多。”梁池有点惊讶，“你很缺钱吗？”

    “嗯。”温庭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其实也不是很缺，主要还是想多了解梁池。

    “可以加个微信吗？梁哥。”温庭礼问得大大方方的，仿佛真的只是为了交朋友。

    梁池想起组长说的让他多照顾着点实习生，只得答应。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调出二维码，“你扫我吧。”

    温庭礼心下一喜，连忙扫了二维码，申请加好友。通过后马上就去翻梁池的朋友圈，结果不出所料的干净，除了几条电子厂的宣传招聘广告，其他的一无所有。

    温庭礼有点失望地放下手机，见梁池看着窗外出神，便也不由得向外面看去。

    他们厂座落在郊区，附近没有商业街的那些高楼大厦，倒是有个古色古香的小镇就在前方不远处，是个不大不小的旅游景点。此时正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这个江南的城市，在很多随处可见的地方都透露出古意。比如路边的公交站的深棕色镂空木长椅，垃圾桶上方蹲着的石狮子，甚至就连路边的草坪“小草青青，请勿践踏”的标语都是毛笔字写的。

    不过再好的景色看多了也会腻，更何况温庭礼从小就在这个城市长大，早就看够了所谓的古色古香。梁池看了三年，也不怎么感兴趣了。

    他只是看着街边的喧闹，偶尔会想起千里之外的家乡，那里没有小桥流水，没有遍地红灯笼，有的只是连路灯都穿不透的雾霾，坑坑洼洼好几年都没修过的公路。但那是他的家乡，是如今只有春节才能短暂回去几天的地方...

    半小时后，众人才到了厂区，梁池再次被风吹得抖了抖。

    “梁哥，你穿的太少了。”温庭礼说着摘下了围巾，不由分说给梁池戴上了。

    梁池依旧是毛衣外面套工作服的穿法，毛衣还是低领的。他向来没有过渡季节穿的衣服，总觉得没必要浪费钱买，反正抗过这几天，就该过冬了，到时候直接穿棉服就好了。

    此时纯白色围巾紧贴着他脖颈处的皮肤，还残存着温庭礼身上的暖意。梁池略微停顿了脚步，他向来不太习惯接受不熟悉的人的好意，但是看着温庭礼乌黑的瞳孔中流转的目光，不知怎么地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甚至还伸手将围巾缠得更紧了一些。

    “谢谢。”梁池道。看来还是得件厚点的外套，他想着，改天去某宝买件便宜的吧。

    梁池带着他们向着生产部大楼走，也不过两百多米的距离，或许是接受了别人的善意，他也想尽力帮上点儿忙，于是边走边给实习生们介绍。

    “我们厂一共有三个区，你们住的地方是南区，很小，也没几个部门，主要就是宿舍楼。这边是西区，也是最大的一个区，生产部，测试部这些人最多，仪器设备也最多的部门都在这儿。对了，这边有食堂，你们谁还没吃饭的，一会儿可以过去吃点。不然就要等到晚上十二点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区，在市中心，是研发部，运营部，销售部还有厂长那些领导们在的地方。”

    说着说着话就变多了，梁池笑了笑，“听说你们是电科专业的？等你们毕业了，想留下可以去研发部搞研究去。”

    温庭礼没忍住笑了，“梁哥你可别取笑我们了，现在哪个公司招人不得是985，211。我们一个三本，出了市压根儿没人听说过的学校，谁会要我们去做研发？”

    “那也比我们这些没上过大学的强。”梁池温言安慰，“年轻人别太心急，脚踏实地，多学习，会有机会的。”

    不像他，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十多年来辗转全国各地，去过工地搬砖，当过酒店服务员，做过销售，卖过保险。直到三年前他才来到宿市电子厂，安心地做厂里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尽管车间的工作枯燥无聊，他也没有资格嫌弃。他今年二十九了，总该安稳下来了。况且厂里提供免费宿舍楼，还给餐费补助，他觉得还挺好的。

    但是终究还是在社会底层，疲于奔命。梁池想着，能多读书还是要多读啊，总会有用的。

    “年轻人？梁哥你这话说的，仿佛比我们大了一辈儿似的。”温庭礼又乐了，“你还不到三十呢，也是年轻人啊。”

    梁池也无奈地笑了下，可能是出来闯荡的时间太久了吧，即使年龄还不算老，心态却已经老了。

    第4章 上班了

    梁池把他们带到了生产部二楼会议室，便去喊各个小组长来领人了，剩下一群人呜呜泱泱地挤在一起说话。

    “阿礼，你跟领队的认识？”邹乐好奇了一路了，这下趁着梁池不在，总算问出了口。

    “嗯，认识。”

    邹乐眨眨眼，等着温庭礼说下去。他的身高仅仅到温庭礼的下巴，一副软萌的包子脸微微仰着头眨眼的样子，总是在不自觉地卖萌。

    温庭礼笑了下，抬起右手，十分顺手地放到他头顶，给他揉成了鸡窝头。

    “小孩子别那么好奇。”

    邹乐撇撇嘴，不再理他。

    不一会儿，梁池便带着几个人出来了。温庭礼眼尖地看到梁池走在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身边，两人还低头说了几句话，便猜想这位应该就是梁池生产线的组长。打定主意一会儿要跟着他走。

    温庭礼猜的不错，这位组长叫吴争，不过吴争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反倒一眼就看到了他旁边一头乱毛的邹乐，心想这小孩儿看着就乖，肯定不会给他惹事儿。于是轮到他点人时，就点了邹乐，然后在人群里搜寻一圈，又随意点了另一个。

    温庭礼不乐意了，“组长，能让我和邹乐一起吗？我俩关系好。”又看了看另一位被点到的男生，“我跟你换行不？”

    那位男生点点头表示可以。

    吴争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不服从安排的人，但是看着邹乐一脸期盼的表情看着他，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行吧，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温庭礼内心一喜，悄悄对着梁池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梁池摇头失笑，心想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总不至于真是为了那点补贴吧。

    穿过走廊，向右拐过一个弯，然后直走到尽头，正对着的便是他们车间的位置。门前放着两排铁皮柜子，柜子又被分成了小门，每个小门上都写着编号。

    梁池递给他们每人一把钥匙，“把你们的鞋脱了，放在柜子里，然后上锁，再跟我进去。”说着便自己先脱了鞋，熟门熟路地放到自己的柜子里。

    温庭礼和邹乐低头看了看钥匙上写的编号，也脱了鞋。温庭礼脑子一时短路，居然还准备脱袜子。

    “哎，袜子不用脱。”梁池拦住了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不冷吗？”

    温庭礼囧了，觉得梁池那个笑就是在嘲笑自己傻/逼。默默跟着梁池进了门，发现居然还没进去车间，等着他们的又是外间的好几排大柜子。梁池再次递给他们每人一把钥匙和两套新的无尘衣。

    “把你们的外套脱了放柜子里，穿上无尘衣。放心，里面不冷，温度湿度都是恒定的。”梁池说道。

    吴争不耐烦等他们，甩下一句进来再找我，便先行进了车间。

    无尘衣是白色条纹状的连体衣，得先把腿伸进去，再伸胳膊，拉上拉链。然后穿鞋，说是鞋，其实就是鞋垫上面缝了一圈直筒布，穿上大约到小腿位置，然后用绑带绑紧。

    再戴上浴帽，把所有的头发都包进去，务必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能露出来。然后戴上一次性口罩，扣上和无尘衣同款的帽子，在下巴处打个结。最后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

    温庭礼和邹乐两个人笨手笨脚地墨迹半天终于折腾好了，抬头发现梁池早已穿戴整齐在前面斜倚着柜门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是的，就算此时梁池全身上下只露了两只眼睛，温庭礼还是从那双深邃的眸子中看出了笑意。梁池眼尾处的那个小痣这一笑便恰好陷进了两道细纹中间，若隐若现，勾得温庭礼心尖儿发痒。

    “走吧。”梁池率先转身。

    温庭礼和邹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一个四面都会吹风的狭窄通道。

    “这个地方叫风淋室，用来吹走你身上的灰尘。”梁池给他们解释。

    温庭礼点点头。折腾许久，这才终于进了无尘车间内部。邹乐好奇地四处张望，这个车间很大，约有一千平方，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仪器，以及穿着一模一样的无尘衣工作的人。

    “这怎么能分得清谁是谁呢？凭眼睛认人吗？”邹乐暗自嘀咕。

    梁池又递给他们有粘性的滚轮，把身上从头到脚滚了一遍，当做进一步的清洁。再用胶带把两只袖子都裹起来，免得会袖子会夹进机器里。

    “好麻烦啊，梁哥。”温庭礼无奈，“以后每次上班都要有这么多步骤吗？”

    “当然。要不能叫无尘车间吗？”梁池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别不耐烦，少了一步被组长发现，挨骂是小事儿，扣钱就得不偿失了。”

    “梁哥放心，我保证好好干，绝不敷衍！”温庭礼立刻道。

    “梁池，怎么还不带他们过来，嘀咕什么呢？”

    刚说到吴争，吴争就开始吼人了。

    “来了！”梁池应了一声，带着他们进了右前方用透明玻璃隔出来的隔间。

    他们组是做液晶显示屏背光源部分的。一共有十来个人，都在各自忙碌着。温庭礼现在也看不懂他们都在做什么，不过还好有座位，这让他松了口气，他看着外面很多人都是站着操作仪器的。

    “你们两个先做最简单的，去卡塑胶框吧。小于，你教教他们。”

    吴争交待了一句，便不再管他们，又转身出去了。身为小组长，他是不用负责生产工作的。但是上上下下的协调，领导安排任务，汇报工作，接待客户什么的都少不了他。一天天的在车间跑断腿。挣得也就比普通员工每个月多那么三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