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孟仲却并未露出遭受重大打击的表情,只是微微愣了愣,然后竟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难怪他认识的那些果敢正直的人都走了,连一个简单的交代都没有,却原来不是他们放弃了理想,而是这里已经不再是实现他们理想的温床。
“我会签字的,希望我的离职手续你们也能尽快给我办理。”孟仲平静地点头。
“不用办离职手续,这个部门一解散,你的职务也就自动撤销了。早八百年前你就不是什么孟部长了,因为特安部已经不存在了。哈哈哈,大家怕你接受不了,所以故意瞒着你,他们也是为你好。”张阳嬉笑着说道。
孟仲一脸讽刺:“什么怕我接受不了,说白了只是想借用我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力,稳住改组初期的混乱而已。你们这是在把我当猴儿耍。”可怜他为了招募新成员和组建新部门的事上下奔走,不遗余力,临到头才知道人家只是在压榨他的剩余价值。
孟仲越想越觉可笑,看看梵伽罗和宋睿,又颇感懊悔自责。要不是他上了人家的当,这二位也不会跟随他跳进龙潭虎穴。如今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张阳这个人十分心狠手辣,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梵伽罗似乎感受到了孟仲强烈的担忧,于是冲对方略一摇头,完了掌心在那具蛇形尸体上轻轻一晃便摄出一枚芝麻粒大小的鱼珠。
张阳的眼睛立刻迸射出亮光,哪还有功夫去刺激孟仲,急切道:“快把它给我!”
梵伽罗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径直走向下一具尸体。
“快把它给我你听见了没有!”张阳火急火燎地跟上去,在他身边来回转,咬牙切齿地喝骂:“你耳朵聋了吗?要不然我给宋博士腿上开一个窟窿,测试测试你的听力?”
梵伽罗摊开掌心,平静地说道:“你可以试一试。”只见那个芝麻粒大小的鱼珠竟像水滴落入湖面,顺着他波澜起伏的掌纹渐渐沉了下去,继而消失无踪。除了以恶念为食,他竟然还隐藏了一个杀手锏,那就是可以随时随地把别人体内的鱼珠取出,再吸纳入自己的体内。
换言之,萧言翎的那颗鱼珠也已经被他吸纳了,他现在的实力等于曾经的自己再加上巅峰状态的萧言翎,那是什么样的境界?又具备多大的杀伤力?或许只是翻倍,又或许是几何倍数的增长,其具体数值没有人能够猜到,也没有人敢去挑衅。
张阳盯着他空空如也的掌心,额头竟不知不觉冒出一层细汗。他终于知道自己托大了,梵伽罗根本就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招惹的。
他的喉咙慢慢变得干涩紧窄,心脏也一阵急跳,似想到什么,却又把握十足地笑起来:“梵老师,听说你还收养了一个孩子,我看过那孩子的照片,长得怪可爱的,眼下在孔府学校上小学四年级吧?你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不然我派我的人去接那个孩子放学吧?”
一个筹码不够,张阳便又增加了一个筹码。对付这种良心未泯的人他最拿手,因为他足够狠毒。
梵伽罗面无表情地睨视张阳,许久之后才冷声道:“我把所有的玉佩一块儿取出来再给你,你不要动任何人。”
“梵老师,你如果守信,我也会按照规矩办事。”张阳重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做派,因为他有恃无恐。
宋睿闭了闭眼,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杀欲。他已经在脑海中把张阳大卸八块了,而且这绝不是一种泄愤式的幻想,是日后必定要付诸行动的不可遗忘的任务。前所未有的破坏欲让他的灵魂产生了撕裂一般的疼痛。
梵伽罗走到他身边,握了握他的手,暗示他暂且忍耐。两人相互鼓励的举动落在张阳眼里就是认怂,就是走投无路,于是他晃着脑袋蔑笑起来:“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明明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要被世俗所拖累?如果我是你,我会抛弃所有人去追求极致的力量。等我站在了峰顶,凌驾于所有人,我要什么没有?”
梵伽罗并未理会他,只是放开宋博士的手,走向下一张停尸床,悬掌感应片刻,然后高高扬起一边眉毛,似是非常诧异。
“怎么了?这具尸体有什么不对?”张阳紧张了。
“恶魔,与宋博士颇有渊源。”梵伽罗收回手。
张阳立刻掀开白布,看见的却是一具很正常的男性尸体,只是脑袋两侧各有一个血窟窿,像是被人砸死的。
孟仲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很快就辨认出了死者的身份,也忆起了他所牵涉的案件,随即又看向宋睿,表情有些不自然。
宋睿只花了一秒钟就想明白了事情始末,不由冷笑:“我认得他。孟仲,你不是跟我说他只是一个误以为自己是恶魔的妄想症患者吗?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孟仲低下头躲避好友质问的目光,不敢答话,梵伽罗却经由尸体留下的残念,看见了他和宋博士的交锋:
这人原本是一个邪教组织的成员,崇拜的神灵是撒旦,并且坚信自己是一只恶魔,拥有强大的力量。他体内的玉佩听见了他的心声,便真的把他变成了一只恶魔,以吞吃人类的心脏为生。所幸他才刚做了两起案子就被特安部抓住了,没有造成更大的社会危害。
但恶魔是无法被人类杀死的,除非人类掌握了他们的真名并呼唤出来。那人始终这样坚信着,于是竟变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孟仲拿他毫无办法,又从他嘴里套不出真名,只好去找宋睿想办法。所谓的真名其实根本不是这人身份证上的名字,而是他自己随便取的一个恶魔之名,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
为了隐瞒异人的存在,孟仲真是煞费苦心,竟然把那人的尖角锯断,当做是撞伤了脑袋的妄想症患者带到宋睿面前,让他想办法找出这人的名字。
当时的宋睿哪里会想到世界上还有此等奇事,竟真的信了,拿出一本字典,一页一页让那人翻看,又根据他的微表情和微反应挑出了其中的几个字进行组合,最终唤出了对方的恶魔之名。
那人笃信自己会死,便真的死在了宋睿的办公室里,恶心得宋睿第二天就把室内的摆设和家具全都撤掉,重新装修了一遍。
类似的案件,宋睿帮孟仲解决过好几十桩,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不知道世界上有异人、鬼魂和人类的想象力无法描绘的存在,直至梵伽罗的出现……他其实早已深陷其中,却直到今天才获悉真相。
看着这具再熟悉不过的尸体,宋睿的表情几经变换,却终究没有发作。
孟仲低下头,简直没有脸再面对这个老朋友。他当初是有多傲慢才会坚定地认为这种事唯有特安部的人才能知道,其余人都必须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然而一直坚守在最前线的,能始终不动摇初心的,却绝非特安部,反倒是他一直在欺骗隐瞒的这些人。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孟仲摇摇头,笑容极其苦涩。
宋睿面无表情地盯着尸体,一言不发。
梵伽罗的掌心从尸体上方拂过,转瞬之间已摄出一枚黄豆大小的玉佩。
张阳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索要,却又克制住了。反正他刚才已经给属下发了信息,让他们去抓许艺洋,有两个人质在手,他不怕这人不听话。
梵伽罗一路走一路感应,很快就拿到二十六枚玉佩,然后告诉张阳这就是全部。张阳并不相信他的话,却也没有办法证明他在说谎,只好把人带到一间会客室。
万老和那名年轻女子早已等候在此处,最角落的沙发里还蜷缩着一名沉睡的孩童。他听见开门声连忙揉着眼睛坐起来,甜甜地叫哥哥,不是许艺洋又能是谁。
梵伽罗快速朝孩子走去,却被两名特攻队员挡住了前路,又有几名队员拽着许艺洋走到张阳身后,用枪指着脑袋。看见这一幕,梵伽罗素来温和的脸庞已冷若寒铁,而宋睿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沉住气。两人走到长桌对面,等待着张阳的下一步举动。
孟仲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当即捶着桌子低吼:“你不是说你会按照规矩办事吗?为什么还要把孩子绑架过来?”
张阳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这种话你也信啊孟部长,你是不是从来没进入过社会,思想也太纯洁了吧?告诉你,我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老子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他拍拍手,勾勾指头,勒令道:“来,梵老师,把你拿走的东西都交出来,要不然我让这小东西尝一尝子弹的滋味儿。哦对了,你之前在节目里拿走的那个头骨呢,也把它交出来吧,那可是文物,要上缴国家的。”
当他说话的时候,几名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特攻队员已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如果阿火在这里,他一定会吓得肝胆俱裂,因为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实在是太浓重了,那不是杀了一人两人染上的,而是杀了几百上千人,甚至于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他们的瞳孔里没有光亮,没有温度,更没有感情,唯有全然的冷漠和残酷。比起枪管,他们才是最大的威胁。
许艺洋察觉到情况不对,连忙捂住嘴巴,坚决不肯呼救。他担心自己会成为大哥哥的负累。
“不怕,没事的,哥哥一定会把你带回去。”梵伽罗隔着桌面安抚小孩,末了把头骨从裤兜里掏出来,摆放在手边,然后掌心倒悬,放出了那些大大小小,或明或暗,色泽深浅不一的玉佩。
一枚,两枚,三枚……张阳在心里默数,一直数到萧言翎的那枚玉佩也掉落在桌面上才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这些珠子和那个头颅他全都要了,甚至于梵伽罗的命他也想一并留下!所以说他最看不起这种有情有义的人,因为要对付他们真的太容易了,只需抓几个人质就能搞定一切。
张阳的笑容既贪婪又阴狠,急切地伸出手去抓那些玉佩,却被梵伽罗挡了挡。
“你想干什么?”他心里一紧。
梵伽罗五指一划便把所有玉佩拢到一处,置于掌心慢慢揉捏,他的动作很有规律,大的托小的,小的叠加更小的,一个个地贴在一起慢慢地揉,揉着揉着竟把二十七枚玉佩融成了一个,比萧言翎体内的那个又更大了一点,颜色也由浅灰变成了纯灰。
张阳看呆了,随即满目骇然地追问:“你怎么做到的?你把所有鱼珠的能量都融合了?”当他拧着两条眉毛做出惊讶的表情时,宋睿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
梵伽罗并不答话,握紧玉佩继续揉捏,捏着捏着又把这块玉佩分成了二十七枚,大小、色泽均与之前一模一样。他诡异的能力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除了摄取和吸纳,他竟然还可以轻而易举地融合这些能量体,也可以转瞬将它们分化,就仿佛它们原本就属于他,可以被他随意支配。
如果再让他玩下去会发生什么?这些鱼珠里的能量会不会被他催动继而发生爆炸?
张阳心里一惊,连忙呵斥:“别玩了,快把它们交给我!你不想这狗崽子的脑袋变成爆米花吧?”他拇指往后一划,许艺洋便立刻被一名特攻队员掐住脖子比着脑袋推上前。
梵伽罗看着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向自己求救的小男孩,抿成直线的薄唇竟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才压住那些玉佩,沉声道:“你把我找来不只是因为这些玉佩吧?”末了看向万老,阖眼道:“你想问什么现在就赶紧问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张阳正待爆发,却被万老摁住了手背。是的,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能看出这一点,梵伽罗就还有利用价值……
第174章
万老摁住了张阳的手,强硬道:“阳阳, 给万爷爷一个面子, 让我与他说几句话。”
张家目前还有求于万家, 张阳自然不敢与万老撕破脸,只能放下枪, 表情阴沉地点头。
“据说你是当世最强的灵媒?”万老浑浊的双眼锁定了梵伽罗,嗓音沙哑而又缓慢,仿佛岁月沉积的泥沙:“我了解你们这些人, 你们可以捉鬼、通灵, 但与和尚、道士又截然不同。和尚、道士是靠后天的修炼才能成就强大的实力, 而你们生下来就具备特殊的能力,你们还有一个称号叫灵者, 既天生拥有灵体的人。你们的力量也可以通过后天的修炼得到增强, 但更多的还是靠天赋。别人看你年纪小, 会轻视你, 小看你,但我不会。我知道你们这一行的人从来不靠年龄来积累经验和实力, 你们是强大还是弱小, 生来就注定了。”
梵伽罗沉默地看着他, 苍白的面容不显半点波澜。
万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温声道:“你能看出我的问题在哪儿吗?”
梵伽罗的右前臂刚动了动, 张阳就猛然举起枪对准他,仿佛如临大敌。灵媒的磁场就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他自然很忌惮这种类似于释放磁场的动作。
梵伽罗勾了勾唇角, 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右手缓慢地举起,掌心悬浮在万老脸前。
万老拍了拍张阳的肩膀,笑声沙哑:“阳阳别紧张,让梵老师好好看看。”末了又看向梵伽罗,语气陡然阴沉:“梵老师您悠着点,我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你折腾。”看来他果然很了解灵媒,深知他们在读心时也能悄无声息地展开攻击。
不过正因为拿住了许艺洋,他倒也并不担心。别看灵媒似乎生而强大,但他们的意念再快却终究快不过子弹。梵伽罗一个人或许能全须全尾地从绿河走出去,但若是再加上宋睿、孟仲、许艺洋三个,他怕是会被拖累死。
梵伽罗并不理会万老的警告,只是掌心虚悬,慢慢感应。他的磁场可以锐利似刀、狂猛如潮,也可以温柔和煦得像春风细雨一般。也因此,万老很快就放下了戒备,露出舒适的表情,就连坐在他两侧的张阳和年轻女子都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感应了大约七八分钟,梵伽罗摇头道:“我帮不了你。”
万老两腮的肉耷拉下来,将脸拉得长长的,“哦?这话怎么说?”
“早在很多年前你就已经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勉强维持着一缕活气的尸体。”梵伽罗收回虚悬的右手,又把它按在自己的左手背上,把那些鱼形玉佩压得严严实实,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是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除了外面的皮囊,你内部的器官都已经腐烂了,你的灵魂已经带不动这具僵冷的尸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万老干枯的唇瓣抖了抖:“谁?”依偎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已悄悄放开他的手臂,露出恐惧的表情。
“苏枫溪。”梵伽罗殷红的薄唇吐出三个字。
张阳刚放下的手枪又飞快举起来,对准了梵伽罗的眉心,整张脸的肌肉都绷成了硬邦邦的石块,瞳孔里更是布满难以克制的杀意。看来他之所以把梵伽罗恨入骨髓,与苏枫溪存在莫大的关系。这两人颇有渊源。
万老眸光闪了闪,故作疑惑不解地试探:“你是说苏枫溪的情况和我一样?”
“没错,你和她都是将死未死的怪物,只不过你的情况比她更糟糕,已经快维持不住了。”梵伽罗捻起一颗芝麻粒大小的鱼珠,对准了头顶的灯光,嗓音似云雾一般缥缈:“而她有这个东西支撑着,还能一直活下去。你之前的方法已经不管用了吧?作孽作到一定程度,老天爷会盯上你的。”
万老却盯着那颗微微闪烁的鱼珠,浑浊的瞳孔迸射出灼热的光:“你是说,这种珠子能让我继续活下去?”只要能活着,他才不管什么老天爷!
梵伽罗重新把鱼珠压回掌心,嗓音更显空旷:“但也仅仅只是活着而已,不会再有强健的身体,年轻的面容,一如现在苍老又腐朽,每一次张开嘴都会吐出内脏腐烂的臭气,每日每夜忍受着蛆虫啃食躯体的痛苦。”
梵伽罗低声一叹,下了定义:“这样活着倒不如死去。”
万老的情绪终于被挑动起来,怒吼道:“你懂什么!你从未经历过死亡,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我要活着,我要长长久久地活着,因为活着才有希望!苏枫溪既然与我的情况一样,那她为什么能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年轻的面容?是这些珠子吧?吞了这些珠子,我也能跟她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