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丹连连点头,然后逃也似地跑进厨房。
连续修养了几天,她身上那些常年不断的淤痕已经开始变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她每天都会准备极丰盛的饭菜,却不再是为了让丈夫满意,而是为了给自己补充营养。骨头变得轻盈的感觉太过于美好,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未婚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可以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连续逛好几个小时的街,而现在,她稍微走两步就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得让自己好起来。
她强忍着恶心欲吐的感觉把那三双怪手倒进洗碗池,用清水冲洗干净,完了一只一只摆放在砧板上,准备先剁最细最短的那双手,再剁另外两双。但是还未开工,她自己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连刀柄都握不住。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尝试性地剁了几下,亲眼看见这些可怕的、因暴戾和破坏欲而生的手在自己的刀下变成一滩烂泥时,她内心的惊恐和抗拒竟然慢慢消失了,脸上的怯懦也一点一滴褪去。
她开始变得面无表情,双眼黑沉沉的,不透半点光,耳中回荡着嘟嘟嘟的切菜声,脆弱的心脏却跳得一下比一下平稳,一下比一下有力。切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刀,莫名地勾了勾唇角。
“怎么不切了?”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丈夫提高音量询问。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过量失血让他变得很虚弱。
“哦,我歇一会儿。”陆丹连忙回答,然后继续剁碎那些手。
闭着眼的男人并不知道——说这话时,妻子的脸上竟然带着笑,表情与平时全然不同,就像是有什么冰冷而又坚硬的东西从她怯懦的壳里孵化了出来。
终于把三双手剁得碎碎的,陆丹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塑料袋出门了。男人在她身后叮嘱:“扔远一点!”
“好的!”带着诡异笑音的回答从门缝里飘进来,却没能引起男人的警觉。
陆丹把碎肉带到湖边,洒进水里,然后蹲下身,着迷地看着争相前来啄食的鱼群。她总是酿着苦意的嘴角今天却含着一抹奇异的浅笑,少顷竟开始哼唱一首年代久远的歌曲:“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
树枝折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引得她猛然回头,瞳孔里放射出凶光。但是,看清一大一小两位来者,她目中的凶光顷刻间就消散了,连忙站起身,诚惶诚恐地鞠躬,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弯下去九十度。而两人却只是瞥了那袋碎肉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开了。他们肯定知道那是什么,却一句话都没多问。
陆丹对着他们的背影鞠躬,一次又一次,直到他们消失不见才停下,默默站了一会儿。那群鱼在两人靠近的时候便急急忙忙地摆尾远遁,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聚,争相啄食碎肉。女人似乎很享受坐在湖边喂鱼的感觉,一直待到天际泛白方回家。
这样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天,第五天的时候,正忙于家务的陆丹忽然收到了弟弟发来的一条短信:【姐,姐夫正在谈的那桩大生意被别人抢走了,你今天当心一点,他可能会打你!】
弟弟的工作是丈夫介绍的,也是同一家公司,所以他时常会向陆丹汇报丈夫的行踪。陆丹的心脏习惯性地颤抖了一瞬,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竟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你好好工作。】她不紧不慢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回去。家里人是支持她离婚的,但是闹得最凶的那一次,为她抗争的爸爸差点被男人砍死,所以后面她就再也不敢闹了。
【姐,要不我今天来你家住吧?】弟弟秒回一条信息。
【不用了,他已经很久没打我了,你放心吧。我给你看我现在的状况。】陆丹仰起脸拍了一张照片发送过去,照片里的她笑容洋溢,皮肤雪白,眼睛清亮,果然与往日的颓靡和伤痕累累完全不同。
弟弟放心了,夸了一句【姐姐真漂亮】就加班去了。
而陆丹则放下手头的活儿,把家里的锐器都锁进橱柜,只在沙发垫子下面藏了一把斩骨刀,开始静静等待。晚上九点多,丈夫果然醉醺醺地回来了,刚跨入玄关,那怪手便撕碎他的西装,从他腋下钻出来疯狂挥舞。生意被抢,业绩垫底,他明天自然可以请假休息,于是便也放下了所有顾虑,尽情地宣泄着生活的不平顺。他若是过不下去,陆丹也得陪他待在地狱!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沙发边,试图揪扯陆丹的头发,却被对方狠狠撞开。她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把刀,厉声说道:“你来啊,我今天跟你拼命!”既然这双手白日之后总要砍掉,那她为何要等他发泄够了再砍?
见妻子竟然敢反抗自己,醉醺醺的男人越发怒气高涨,四只手化作雨点一般的拳头往她身上砸去。陆丹不会打架,但她脑子比对方清醒,动作便也灵敏,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劈砍怪手,一刀削掉几根手指,一刀斩断手腕,一刀嵌入骨头……
连续剁碎了三双手,现在的陆丹已经不是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陆丹了。
手无寸铁的男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只被砍中两刀就怕了,连忙抱住脑袋往后躲,而那怪手却不受他的控制,依然疯狂地递到陆丹眼前让她砍。
剧痛不断袭来,让男人恢复了清醒,“别砍了,别砍了,你他妈疯了吗?”就连求饶,他也是高高在上的。
陆丹已经杀红了眼,一脚把男人踹翻,跨坐在他背上,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两只怪手压在地上,两刀剁掉。叮叮两声脆响,这是刀刃削肉断骨后撞上地板砖的声音。把刀抽回时,那锋利的刀刃竟然豁了两个口子,由此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被她牢牢压在地上的男人发出凄惨的叫声,随后便因为剧痛而晕了过去。
陆丹喘了很久的粗气,久到男人迷迷糊糊又清醒过来才站起身,捡起怪手,带入厨房剁成碎肉。男人浑身都疼,根本站不起来,断口处还源源不断地流着血。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搀扶他,带他去洗澡,帮他包扎伤口,只有嘟嘟嘟的剁肉声持续不断地在他耳边回荡,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轰鸣。
把那双手剁成肉泥后,陆丹便换上一套纯黑的衣服出门去了,隔着门板,男人依稀听见她轻快的歌声:“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
男人听着听着就打起了寒颤,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冷的。
这天晚上,男人血流了满地,而陆丹直至早上才回来,却并不搀扶他,也不帮忙包扎伤口,只是视而不见地打扫着家里的卫生,又做了丰盛的早餐,自己全吃完,然后走进卧室,反锁房门,安安生生地睡了过去。
男人的伤口好得很快,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能自己爬起来了。他走进浴室洗澡,看见满身伤痕,不由想道:以前陆丹被我打成重伤,而我又出门喝酒时,她也是这样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的吧?原来被家暴是如此痛苦的感觉……
但这样的反省只持续了两天。
星期一的时候,男人狼狈万分地回到家,准备拿陆丹宣泄心中的暴怒与不甘。因为业绩不佳,他被贬职了,薪水大幅度下降,断供的危险近在眼前。豪车与豪宅,他必须卖掉其中一样,而他两样都不想失去,所以他选择性地遗忘了上次的惨痛教训,对陆丹动了手。
但陆丹却没忘记那酣畅淋漓的感觉,于是她欣然举起刀与男人对抗,又娴熟地砍掉了他的手。她再一次将他压在血泊里,像一头鲨鱼,低垂着头,享受地嗅闻着猎物奄奄一息的气味。
男人扭头瞪她,目中也充斥着杀意,于是刚被砍断的怪手又长出来了,再一次疯狂发动攻击。但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并不能让他支撑太久,身体已恢复强健的陆丹轻而易举就将他压制,又一次砍断了他的手。
这天晚上,男人总共被砍断四双手,而陆丹则剁了一天的肉。
翌日,男人不敢正面与陆丹交锋,只能找准时机发起偷袭。
肩膀被怪手抓破的陆丹暴怒而起,将男人摁在地上砍。气势这种东西看似扯谈,实则是真实存在的,夫妻俩的争斗逐渐走向了你死我活的惨烈境地,曾经连咳嗽一声都能让妻子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如今只能被气势强盛的妻子压着打。
那怪手并不能给他多少助力,反倒带给他无尽的痛苦,它们一双双地被砍断,一次次地血流如注,进而变得越来越虚弱,直至最后竟只有半尺长,细瘦而又绵软,仿佛婴儿的手臂。
砍掉这样的一双手并不能满足陆丹心中日益高涨的暴戾欲望,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竟把丈夫正常的那双手强压在案板上,举刀欲砍。
到了这个时候,与她对战多日的男人终于投降了,扯着嗓子崩溃大喊:“陆丹,别砍了,我求你别砍了!这是我自己的手,砍掉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们离婚,我们离婚吧好吗?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离婚吗?我同意了,我把房子和车子都给你!我们离婚,我们离婚……”
男人不断重复这句话,眼泪和鼻涕顺着他被压瘪的脸,落到流理台上。
离婚是陆丹的执念,听见这句话不断从丈夫口里吐出,她愣了愣,举刀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却又被怨恨拼命往下压,于是开始颤抖。
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喊:“陆丹,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离婚,明天就去,你别砍了,我给你跪下好吗?这双手如果被砍断了,你是要坐牢的,你不想刚离婚就失去自由吧?你放过我,我保证以后离你和你的家人远远的,我发誓!陆丹,你放过我吧,呜呜呜……”
男人终于害怕了,软倒在流理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曾经那么张狂的他,现在却凄惨地像一条半死的鱼。
“坐牢”二字唤回了陆丹已然陷入狂乱的神智。她缓缓回神,又慢慢放下已豁了很多口子的刀,一边喘息一边对自己说道:“够了,已经可以了。”
于是一点灰光化成一粒芝麻大小的玉雕,静静躺在她微颤的掌心。
第108章
这天晚上, 梵伽罗照例带着许艺洋去后山捉虫子,回到家的时候却见一名女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楼道口, 似在等待。她的背影很瘦削纤弱, 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声控灯因脚步声而点亮的时候,她立刻转头看过来,一张俏白的脸在灯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陆丹, 她眼里的死气沉沉和身上的累累淤痕都已经消失,唯余手背和手腕处有一些抓伤,却并不严重,只是掉了一层皮而已。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药膏都不必抹。
她原本糟乱的长直发现在卷成了浪漫的大波浪, 染黑了,又喷涂了一层薄亮的护发精油, 整个人像花儿一般馥郁芬芳。她洗得发白的居家服早已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现在穿的是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的蕾丝花边勾勒得十分精致,透着些难言的优雅。她还化了淡妆,细细的眼线将眼睛描得大而有神, 淡白的唇涂成豆沙粉,唇珠和唇中处略施一层润泽的唇蜜,轻轻一勾便显出几分清甜。
曾经那个苍老疲惫的她像烟尘一般消失了,才半月不见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说改头换面都有些轻,怕是有脱胎换骨之嫌。
看见梵伽罗和许艺洋, 她连忙弯腰鞠躬:“梵先生,您回来啦。”相比于第一次登门时的怯弱和犹豫,现在的她从容太多,也优雅太多。
女人必须拥有两种气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不是福气和才气,而是勇气和底气。有福气有才气,你或许可以过得很顺遂,但谁的人生没有风雨?谁的人生不是跌宕起伏?若是顺遂之后遇见波澜,你又该怎么做呢?没有勇气和底气,你可能永远都爬不起来。
想当初未曾出嫁时,陆丹也是人人夸赞的有福气有才气的女子,是985院校毕业的高材生,前途不可限量。但后来呢?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勇气和底气,这两样东西陆丹原本都没有,是眼前这位俊美的不似凡人的青年将她紧握的手打开,把这两样珍贵的礼物放置于她的掌心,让她开启了全新的人生。她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刚直起腰便又深深弯下去,再次致谢。鞠一千一万个躬都无法表达她内心的澎湃情感。
“你看上去很好。”梵伽罗轻轻扶了她一把,她就没敢再弯下去。
“我来是想把它还给您。”陆丹摊开掌心,让那芝麻粒一般大的东西展露在灯光的照耀下。她已经看清楚了,这是一枚白玉雕成的小鱼,做工非常精致。虽然惊异于它神奇的功效,但她却半点都没想过将之据为己有,那光怪陆离的一切足以打消她的贪念,更何况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天性贪婪的人。
“麻烦你特意走这一趟。”梵伽罗取回微雕,笑着颔首。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温和有礼的,身上完全没有世外高人的孤傲脾性。与他站在一处,便如沐浴在和风细雨中。
陆丹紧张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安抚,于是便轻巧地笑起来:“不不不,完全不麻烦,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让您看一看。”她打开包包,取出一张离婚证,似献宝一般在梵先生的眼前左右晃动。
“我离婚了,”她的笑容简直比朝阳还灿烂,“拿到了一百万的财产,车子和房子我都没要,这个地方留给我太多痛苦的回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不过这里却有我此生最美的邂逅,就是您,梵先生。”
她笑着落泪,无比感激地叹息:“能够遇见您真是太好了!”
梵伽罗无奈地瞥了许艺洋一眼,许艺洋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陆丹,“大姐姐,擦。”
“诶,谢谢,小朋友真乖。”陆丹把纸巾卷成小卷,一点一点抹掉眼角的泪,免得弄花妆容。现在的她没有任何担忧和烦恼,所以对自己的外表格外注重。
确定自己没有显得很狼狈,陆丹这才笑着看向梵伽罗,问出了内心最深的疑惑:“梵先生,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个玉雕吃下去?如果长出怪手的人是我,我肯定一开始就能把他揍趴下,后面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
梵伽罗挑高一边眉梢,反问道:“你确定长出手的人是你,你会懂得揍人吗?我说过,你必须学会反抗,否则别人帮你再多也是白搭。”
陆丹愣了愣,思忖一会儿之后便释然地笑开了。是啊,那时候的她根本不懂得反抗,就算多出来一双手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只会瑟瑟发抖地抱紧自己,承受雨点般的暴打?丈夫或许一开始会被那双手吓住,但他是何等残忍酷戾的一个人,当他意识到那双手不但孱弱,还能无限再生时,他恐怕会把它当成有一个发泄怒气的途径吧?他会把她的手剁着玩!
陆丹情不自禁地抱住自己,恍然道:“我明白您的用意了梵先生!谢谢您的安排,虽然我受了很多罪,但我也得到了许多珍贵的礼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反抗,学会了独立,也学会了自己对自己好一点,我可能学会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法学会的东西。在绝境里走一圈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体验,那很煎熬,却也锤炼了我的意志。”
梵伽罗点头道:“你看清自己的欲望了吗?”
陆丹的笑容带上了一点奇异的韵味:“看清了,原来我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竟然是剁掉丈夫施暴的手,而且最终我也做到了。”
梵伽罗轻描淡写地道:“人要懂得自救。”
陆丹用力点头:“您都把刀递到我手上了,我若还是学不会自救,那岂不是太对不起您的苦心安排?”她再次鞠躬,语带哽咽:“梵先生,谢谢您!没有您的帮助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差点就以为我这辈子没有希望了,但其实是有的,希望一直都在我自己身上。梵先生,我是来跟您告别的,我要回家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后能经常来探望您吗?”
梵伽罗轻轻摆手:“不用来探望我,我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你好好生活吧。”
陆丹露出失望的表情,却也不敢过多纠缠,只能讷讷点头。她一步一回头地跨进电梯,然后缓缓弯下腰,不舍中,她听见青年曼声说道:“不要放纵自己的欲望,你差一点就迷失了。”
电梯门合上了,可她却久久没法站起来,而是用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一颗一颗垂直地落泪,“我知道了,我不会放纵自己,您放心吧。”她像宣誓一般说道。
没错,这里有太多痛苦的回忆,但是在最后的一段时光里,她却遇见了梵先生这样的人,只这一份邂逅便足以抵消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那是她生命中冉冉亮起的一颗星辰,若是迷途了,她只需抬头看一看这颗星,就知道该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