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温暖这才僵硬地点头,一下一下十分用力。她眼里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掉,止都止不住,半是因为人心的丑陋,半也是因为人心的美丽。这世界上不乏坏人,却也存在很多好人,眼前就是一个!她一辈子都会感谢梵伽罗,为了他的预警,也为了他的及时放手!
“谢谢,谢谢!梵老师,今天太感谢您了!”宋温暖一边抹泪一边在群里发布消息,让大家不要再提刚才那些事,并把录制好的内容都删掉。
没有人提出异议,什么噱头、收视率、热度,在孩子面前什么都不是。
看见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甚至不用自己出一分钱,俞云天终于满意地笑了。他一边打理满是褶皱的衣服一边站起来,像个胜利者一般宣布:“宋温暖,我们分手吧,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如果不想妮妮下半辈子毁掉,你最好老实一点,也让他老实一点,画笔在我手里,那样的画你们拿走一幅,我还能画出千百幅。”
“你他妈不是人!”宋温暖冲上去撕扯,却被他狠狠推开。没了宋睿在旁帮忙,宋温暖在他这里占不到半点便宜。
录制间的门敞开又关上,那人故意把步伐踩得很沉重,很响亮,像是在炫耀自己是如何安然无恙地从这里走出去。只要天才画家的光环还在,只要宋家还顾着宋贝妮的声誉,他就能继续我行我素下去。
宋温暖气得浑身都疼,却拿他毫无办法。
导播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道:“宋姐,把刚才那段剪掉,我们这一期的放送时间就不够了,你看怎么办?”
“你等等,我马上来。我们开个小会。要剪掉的不仅是刚才那段,我之前怀疑梵伽罗作弊因而更改测试内容的那段也得剪掉。”说到这里,宋温暖羞愧不已地朝梵伽罗看去,却发现对方只是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似乎所有的变故和内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两人很快便召集全班人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而其他选手正在一个个封闭的隔间里等待,并不知道这短短一小时内发生了什么。
梵伽罗依然蒙着黑布静坐于沙发,并未要求节目组让自己重见光明。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黑暗,甚至于在黑暗中他会感到更为自在。
宋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嗓音低缓:“梵伽罗,我曾经为你做过侧写。”
梵伽罗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以为你是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修行者,你是站在这个世界的上空,俯瞰芸芸众生,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平等的,也是可有可无的。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你和我是一类人。”
梵伽罗静静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宋睿却开始低低地笑:“但是我发现我对你的剖析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是没有七情六欲,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理性和感性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厚重,才会显得如此安静沉默。我的做法更倾向于与世为敌,而你则是与世和解。你的道是众道、合道,是把自己摆放在尘埃里,而不是置于山巅上。我竟然错得如此离谱!”
宋睿笑得很轻快,即便梵伽罗未曾给予任何回应也无法搅扰他此刻的好心情。他不需要回应,他发现仅仅只是站在一旁观察这个人,自己那总是因为世人的庸俗和愚蠢而陷入愤怒和毁灭的心就能获得宁静。这个令他深感乏味和憎恶的世界,因为梵伽罗的存在而变得越来越有趣。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你又怎么能知道呢?”梵伽罗支着颐,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会慢慢去发现的。”宋睿低声一叹,嗓音里竟然饱含餍足。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宋温暖那边已经开完会了,她决定让所有选手都做一次人品鉴定,这样就不会显得梵伽罗很打眼,而梵伽罗也要做一次暗箱鉴定,如此,观众就会以为节目组一开始就安排了两道测试题,而非为了刁难梵伽罗故意为之。
“可以,这样子一改,时长有了,爆点也有了,就这么办吧。”宋温暖挥退众人,躲进休息室补妆。
丫丫红着眼眶帮她涂抹遮瑕膏,把那些红肿不堪的巴掌印藏起来,而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故作轻松地说道:“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以后你独自去外面闯荡也要记住,即便私下里遭遇了多大的困难,心情如何恶劣,一旦进入工作,你就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公私分明这四个字是职场第一准则。”
丫丫只能哽咽点头。
第75章
打理一新的宋温暖很快便回到录制间, 从表面上看,她一如往常般精神饱满, 妆容也很精致, 嘴角还挂着一抹招牌式的明艳笑容,若非宋睿亲眼见证了她从愤怒到崩溃再到妥协的全过程,他都会以为之前的那些糟心事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而已。
这个堂妹似乎也是一个特别有韧劲的人呢。宋睿暗暗想到。
宋温暖拿出台本给梵伽罗讲述下面的拍摄流程时才发现对方竟然还蒙着眼罩, 顿时内心一片尴尬,连忙亲手把眼罩解开,不断鞠躬致歉。
梵伽罗并未急着睁眼,只是随意摆手:“无妨,无论你们怎么拍我都能应付。”
宋温暖更尴尬了, 即便涂着半寸厚的粉底,那臊红的颜色依然能从她的脸颊透出来。她之前到底中了什么邪?怎么会认为梵老师需要靠作弊才能通过他们的测试呢?那种鉴定外物的测试难道能比透视人心更难吗?
“梵老师, 之前真是对不起, 我们以为你事先知道了测试题,所以……”宋温暖恨不得给梵伽罗跪下请罪。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得罪这个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尊重。透视人心似乎是非常可怕的一种能力, 但是,当它被掌握在如此温柔,如此豁达,如此坚守底限的一个人手里时, 她竟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无事,你们拍吧, 我配合你们,这是工作。”
梵伽罗始终合着眼与宋温暖说话,注意到这一点的宋睿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默默写道:【他曾经长时间地待在黑暗中,习惯了什么都无法看见的环境。】
梵伽罗似有所感,偏头朝他看去,而他却镇定自若地扬了扬笔杆。
这无声的交锋只在瞬间,很快,梵伽罗的注意力就被宋温暖吸引了过去。
“梵老师,待会儿您先出去,再推门进来,假装这是您的第一次测试,我们剪辑的时候会把时间顺序颠倒一下,您看这样成吗?”宋温暖像个小丫头一般半蹲在梵伽罗身边,表情怯生生的,带着点讨好。
熟知她以往是何等嚣张模样的宋睿不由勾了勾唇角。
梵伽罗的配合度很高,顺势便跟着她出去了,并没有多问半句,也未曾抱怨。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冤枉和冒犯,在他眼里却只是微末的不值一提的插曲。他的表现令整个节目组都感到汗颜。
回到观察室后,宋睿在笔记本里如是写道:【他心无外物,只要不触犯他的底限,他都不爱计较。】
与此同时,梵伽罗已缓缓走进测试间,在四个箱子前站定。
看见大屏幕上浮现他俊美至极的脸,宋睿连忙收起笔记本,对准扩音器说道:“梵伽罗,请你感应一下你面前的四个箱子,然后告诉我们哪一个箱子里有生命波动。”
这是一个误导性的问话,一般人听了准会以为这四个箱子里肯定只有一个是有生命的,在感应时不免会受到影响,变得很不确定。
向来喜欢搞事的宋温暖却在听见这句话后狠狠瞪了堂哥一眼。似想到什么,她捂住耳麦,低不可闻地道:“堂哥,你说错了,让梵伽罗对俞云天进行人品鉴定,我没有后悔。正相反,我感到非常庆幸,真的,我特别感谢上天的这份安排。”
“不后悔就好。”宋睿不知怎的,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罕有的亲昵和温柔瞬间便刺红了宋温暖的眼。谁说堂哥没有心,谁说的?堂哥也有体贴的时候,像一个真正关怀妹妹的兄长!她回去便要向父母纠正这个荒谬的说法!
然而下一秒,宋睿便抽出一张消毒纸巾,彻彻底底地把自己的手掌擦了一遍。
宋温暖:……
——
梵伽罗不紧不慢地走到四个箱子前,伸出手一一感应。
“颤动、喜悦、啼鸣,这是一个即将诞生的生命。”他阖眼叙述,而在他的掌下,一枚鸡蛋正静静躺在柔软的绒布上,里面正造酿着一个幼小的会迎着朝阳啼鸣的生命。
鸡蛋的拥有者林博士捂着胸口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梵伽罗的话明明很简单扼要,但我却会觉得很期待,很感动。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似乎还是一只公鸡。”
宋睿在笔记本里如是写道:【他可以扩大任何人的情绪,也可以把语言当成媒介,发散情绪。他是一个情绪的渲染者。】
梵伽罗走向第二个箱子,宋睿的目光便克制不住地追随过去,心里不自觉地涌现很多期待。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期待这种正面的情绪。
然而梵伽罗却径直越过这个箱子,走向旁边那个,一边感应一边低笑:“这是一个蓬勃向上的,绿色的生命,多年后的金秋,我们将收获它的果实。”
金桔树苗的拥有者欧阳博士默默竖起大拇指,对梵伽罗的通灵能力心服口服。
梵伽罗走向最后一个箱子,挂在嘴角的轻松笑意被肃然取代。他感应了很久才低声叹息:“这是一个还在挣扎的生灵,它将经历漫长的跋涉和短暂的生命,并最终在风中凋零,而这种凋零是它不可避免的宿命。它很渺小,却拥有壮美的一生。”
蝶蛹的拥有者钱博士连忙捂住嘴,近乎于呢喃地说道:“是的,这是一枚帝王蝶的蛹,它一生的经历真的可以用壮美来形容。帝王蝶学名大桦斑蝶,产自北美洲,全身布满橙色和黑色花纹,非常美丽。每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它们就会从加拿大和美国北部起飞,成千上万地聚集在一起,长途迁徙到温暖的墨西哥冷杉林中过冬,然后再返回加拿大。没有一只帝王蝶可以全程参与这样一个漫长迁徙的全过程。它们总会在某一个时刻默默凋零在风中,留下自己的后代继续这个旅程。没有任何科学家能够解释这种大规模集体赴死的行为,这似乎是它们的宿命。这也是我如此钟爱帝王蝶的原因,在我们的地球上存在太多这样渺小却又伟大的生命,它们可以为了一个目标付出一生的追寻!”
钱博士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我相信梵伽罗和我拥有一样的心情,他不仅仅是在感应外物,也是在感受生命的真谛。之前那些灵媒虽然也很让我惊讶,但是他们说不出梵伽罗的这些话,他们不会明白我带来的蝶蛹不仅仅是一个蝶蛹。”
钱博士停顿了很久才摆手道:“不说了,我没有办法具体描述自己的心情,地球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是可贵的,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
宋温暖握住她的手,给予她一些温暖。
宋睿拿起笔,却忽然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用简单的文字把眼前这个逐渐变得清晰而又立体的人描述出来。生命本来就是复杂的,不可言说的,珍贵的——冥冥中他竟然产生了这样的感悟。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
梵伽罗终于走向了那个被他刻意略过的箱子。
宋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梵伽罗把掌心虚悬在箱子上空,头颅微侧,眼睑微阖,感应了很久很久。
宋睿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这种现象以往从未发生过。他从来感受不到紧张、焦虑、期待这种情绪,却在此时此刻感受了个遍。
梵伽罗平静的双眸忽然涌起波澜,牵唇笑了笑,温柔的嗓音似水流泻:“这是一个等待着希望与救赎的生命,它顽强不屈,却又安详静谧,它是奇迹。”
宋睿的呼吸放开了,心跳却停止了,口里溢出低沉而又愉悦的笑。他的反应弄蒙了所有人。
宋温暖揪住他的衣袖,惊愕道:“堂哥,你带来的是一块石头没错吧?”
“是石头,”宋睿认真叮嘱:“你找人把石头剖开吧,小心一点,里面可能藏着一条生命。”
“怎么可能!真的假的?”宋温暖一边发出质疑一边找来助理,火速去解剖那块石头。
看见冲进测试间的几名工作人员,梵伽罗并不觉得惊讶,而是慎重提醒一句:“动作小心点,别把鸡蛋、树苗和蝶蛹碰坏了。”
听见这句话的钱博士忍不住捂脸呻吟:“天啊,这是什么神仙灵媒?梵伽罗一定是女娲娘娘用最柔软最洁净的一块泥捏出来的造物。我好爱他,真的!”
工作人员急切的动作在梵伽罗的提醒下变得谨慎而又缓慢。他们小心翼翼地搬走第二个箱子,送去库房剖解。道具组火速联系到一名专业的解石师傅,并租来了全套工具。
与此同时,其他选手也一一走进测试间,对丫丫和杰弗瑞进行心灵剖析。最先出局的便是那位被抓到作弊的选手,她一个字都没说到点上。别的选手也都在这超乎想象的测试题中遭遇了危机。最有实力的那几人倒是表现稳定,不说全面剖析,感知一二还是能做到,反倒是阿火的表现令人大跌眼镜,他竟然猜错了杰弗瑞的性别,张口闭口喊对方美女。
杰弗瑞只能一边摆手一边冲他翻白眼。
测试结束后,宋睿对表现突出的选手做了如下点评:“元中州的实力依然摆在第一位,他不但能感应到两位测试者的内心,还能预见他们的外貌。这一局,我要把何静莲排在第二,她捕捉到了丫丫和杰弗瑞的情绪,她知道他们现阶段的感受是什么。”
杰弗瑞在旁边补充道:“她说我和丫丫过得很幸福快乐,会遇见很美好的事,但是在她测试之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宋睿颔首道:“是的,所以她的能力是有时效性的,她对过去和未来的把握不强,除了情绪,她看不见更多东西。朱希雅排在第三,她的确能接收到一些内在层面上的情感反馈,却并不多,也不清晰,她那些话套用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能印证百分之八十。丁浦航这一局刻意收敛了,他的表现我不予置评。阿火的鼻子会成为他的助力,也会成为他的障碍;崇明今天的表现完全有失水准,他的能力仿佛忽然间消失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宋温暖点点桌面,语带不平:“你今天又忘了梵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