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姐因为巨大的疼痛而蜷缩在地上, 那只黑猫闻到血腥味竟然不肯离去, 而是跳上她的胸口,用爪子去挠她捂着眼睛的手。若是庆姐因为疼痛而松开手,那颗欲落不落的眼球怕是会被黑猫叼走吃掉。
庆姐尖叫连连、又悔又怕。若是早知道梵伽罗是个乌鸦嘴,说什么都灵, 她绝对不会去招惹他。高一泽死了又怎样?卖掉梵伽罗的器官能赚到上百万又怎样?什么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要!还有,捡钱会倒霉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她想得那样吗?这太可怕了!
庆姐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黑猫,把自己缩成一颗球,躲在柜子和门板的夹角里。黑猫绕着她转来转去, 锲而不舍地攻击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给她留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染血伤痕。
看见庆姐堪称惨烈的模样, 聊天群的人纷纷出言安慰。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一件事,他们仿佛一瞬间就长大了,竟然懂得了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当然,自此以后,对梵伽罗的恐惧也同样深埋在他们心底,谁都不敢轻易去碰触。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警察终于破门而入,抓走了黑猫,救出了快要支撑不住的庆姐。
几名医护人员把奄奄一息的庆姐抬走,余下的警察开始勘察案发现场。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排布在聊天框里的那些截图,眸光不禁连连闪烁。高一泽那桩案子如今已成为典型,被京市总局收录在秘密档案库里。其余分局虽然未能看见详细的调查报告,却对某些离奇的情节略知一二。
他们原以为有关于梵伽罗通灵的那些事迹都是谣传,真相不可能那么邪乎。但现在,亲眼看见梵伽罗的预言,这些警察才惊骇莫名地意识到——梵伽罗其人远比传言中更为诡谲。
这次出警的人隶属于城东分局,带队的老干警与庄禛私交甚笃。他拍下这些截图,发送给战友,并感叹道:【小庄,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神预言!以上的每一句话都在现实中应验了,这桩案子铁定要被总局收入秘密档案库!】
庄禛飞快回复:【查监控!什么预言能准确到这个地步?】
【你偏不信邪是吧?好,我马上查。】
这位老干警立刻让技术员去查视频聊天记录,看看这桩案子有没有异常之处。所幸群里的人大多都录了屏,很快便把相关内容发送过来。技术员一一查看这些片段,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其余干警也都围拢过来,帮忙寻找真相。
把视频反复查看七八次之后他们才终于在庆姐身后的某一处发现了潜伏的黑猫。它的毛色与四周的昏暗融为一体,只有眼球折射的微光能昭示它的存在。而它出现的时机也非常诡异,当梵伽罗发送【它潜伏在暗处】时,黑猫忽然从隔壁房间蹿进来,躲在衣柜的夹缝中。
当梵伽罗发送【它正盯着你】时,黑猫趴伏下去,露出半个头,死死盯着庆姐。
当梵伽罗发送【它一步一步缓慢向你靠近,而你无从察觉】时,黑猫果然匍匐着身体,小心翼翼地向前。
当梵伽罗发送【它近了,又近了,更近了】时,黑猫离庆姐越来越近,最终消失在她身后,与庆姐聊天的那些人并未发现它的踪迹,甚至还在嘲笑梵伽罗危言耸听、装神弄鬼。
梵伽罗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与黑猫的行动同步,仿佛他正透过电脑摄像头,注视着这间房屋里发生的一切。然而事实上,他根本未曾与庆姐连线,自然什么都看不见。最后两句话并非同步,而是在五秒钟的时差内预言了庆姐即将遭遇的危险。
当庆姐的眼球掉落时,技术员查了查视频下方的进度条,然后冷汗淋漓地发现——从梵伽罗第一句预言发出到鲜血溅上电脑屏幕截止,时间不多不少正好三分钟。而这段视频已足够说明他与庆姐的遭遇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可能隔着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距离去伤害庆姐,更不可能操控一只黑猫行凶。即便上了法庭,这些聊天记录也不能作为控告他的证据,只一句“巧合”,他就能完全脱罪。
但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巧合”吗?正勘察现场的所有警察都是不信的。
“神了神了神了!队长,我的脑壳要炸了!”技术员终于体会到了城南分局的痛苦。梵伽罗这个人根本无法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待!
“把证据全都带走,这桩案子没有疑点,录完相关人等的口供就可以结案了。”老干警一边咋舌一边给庄禛发信息,只两个字——【邪门!】
然而事情还没完,有一名干警在检查血迹时发现某处的地板砖是空的,敲起来咚咚作响,找到暗门打开一看,下面竟然是一个非法挖掘的地下室,里面锁着三名遍体鳞伤的少女。
“有鞭伤、烫伤、刀伤,更多的是猫爪造成的抓伤。难怪那只黑猫会突然凶性大发,向主人发起攻击,原来是平时干惯了。这就叫害人终害己!”法医摇头叹息。
“赶紧再叫一辆救护车,把她们送去医院!给老徐打电话,让他看好庆姐。这是一桩大案!刚才房东不是说跟庆姐同住的还有一个男人吗?立刻去找!别让他听到风声跑了!”老干警连连下令。
——
庆姐这回肯定是在劫难逃,但梵伽罗却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因为好巧不巧,他也惹上了一件麻烦事。
“梵先生,这是法院传票,请您签字。”一个男人敲响了梵伽罗的房门。
梵伽罗签了字,然后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接到法院传票后,他必须在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参加庭审,若是愈时不去就等于放弃了为自己抗辩的权力,官司百分之九十会输。
而这样的传票他前前后后收到很多张,其中的十几张涉及的赔款额度都不高,加起来才五百万,还有两张来自于同一家奢侈品牌商,赔偿金额高达五千万。虽然星辉娱乐尚未起诉他,但那边的违约金却是最高的,达到了八千万,如果不及时缴纳,同样会进入法律程序。
梵伽罗垂眸细数片刻,竟头一次露出一抹略带苦恼的笑容,幽幽叹息道:“看来以后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啊。”
——
翌日,梵伽罗穿着一套黑色高定西装出现在星辉娱乐门口。
前台的接待员看见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小跑着迎上去,低声喊着“梵先生”。许久不见,曾经似败家之犬一般离开星辉娱乐的梵伽罗,如今再回来竟是如此耀眼。
他未曾因为全民攻讦而憔悴,也未曾因为生活困顿而消瘦,离开时他万分狼狈,再回转,他竟然比以往更俊美、更优雅、更迷人。他甚至还长高了几公分,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被黑色布料贴身包裹着。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前台小姐却明显感觉到,现在的梵伽罗与以前的梵伽罗已经完全不同了,至少这份尊贵的气场和雍容的气度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梵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我帮您打电话。”前台小姐近乎于殷勤地说道。
梵伽罗尚未开口,一道男声就从电梯里传来:“梵伽罗,快进来,我带你去见刘总!”
梵伽罗回头一看,却发现那是曹晓峰。他正一手挡着即将闭合的电梯门,一手频频挥舞,表情相当谄媚也相当急切。这份谄媚不是为了绑住梵伽罗这颗有可能翻身的摇钱树,而是畏惧又无力反抗之下催生的产物。他恨不得把梵伽罗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孙影站在曹晓峰身后,面皮一阵一阵发紧。
梵伽罗冲前台小姐略一点头便走了过去。看见他靠近,孙影连忙往电梯角落里缩,还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梵哥”,丝毫没有以往的意气风发与目中无人。为了蹭热度,他在高一泽死后没少发表悼念对方的文章,时不时还要申斥梵伽罗,为好友张目的样子做得足足的。事情反转之后,他受到的非议也是足足的,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怀疑他的人品,甚至暗讽他与高一泽是一丘之貉。
这样的指控实在是太严重了,网民仇恨高一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这么说吧,若非高父高母十分懂得见机行事,已经把高一泽火化,说不定高一泽的尸体在下葬之后还会被愤怒的网民挖出来羞辱。
故此,与高一泽感情最好的孙影便成了大众宣泄愤怒的首要目标。他的事业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代言丢了,角色被截,违约金堆积如山,总之梵伽罗曾经遭遇了什么,他现在只会成倍成倍地去体验。
而他现在面临的一切困境,梵伽罗可能早在高一泽未曾死亡时就已经有所预见。
孙影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打从心底里畏惧梵伽罗。他再三告诉自己——这个人不能惹!
第40章
梵伽罗似乎对孙影的改变感到很有趣, 漆黑的双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殷红的嘴角还微微勾了勾。
孙影上前几步, 紧贴着曹晓峰的后背, 试图与他抱团取暖。不知道为什么,被梵伽罗注视时,他有种连皮带骨都被对方看穿的感觉。
曹晓峰也悄悄贴近孙影, 笑呵呵地说道:“小梵啊,你现在翻身了,人气又高,完全可以和公司讲讲条件,把合约续下去。要是你信得过我的话就把续约的事交给我来谈, 我能帮你向公司求情,减免一部分违约金。八千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梵伽罗伸出细长的手指, 按了顶楼, 微笑道:“不劳烦你了,我今天就是来解决违约金的,我亲自和赵文彦谈。”
“你亲自去和赵总谈?”曹晓峰面皮抖了抖,像是有些担心:“赵总那个人从来不讲情面, 你直接找上他,这件事恐怕就没得谈了。”
“我心里有数,不劳费心。”梵伽罗微笑颔首,一举一动都十分有涵养, 与以前阴晴不定的样子判若两人。
曹晓峰猜测眼前这人恐怕不是正主,而是哪一个副人格, 正想套套这个副人格的话,了解了解对方的底细,却不防电梯门忽然开了,他的楼层到了。他定在原地不想走,孙影却一把将他推出去,又拽着他落荒而逃。
梵伽罗慢慢往后退,稍微曲起一条腿,斜倚在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上,姿态十分闲适,好似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找至交好友聊聊天。
电梯门缓缓合拢,飞快上移。
几分钟后,梵伽罗已等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一名女助理端来一杯咖啡,欠身道:“梵先生,请您稍等一会儿,赵总目前在待客。”再没眼色她也知道,梵伽罗最近全面翻红,公司肯定是想留住他的。他能主动找来是好事,决不能因为没预约就把人赶走。
梵伽罗低声道谢,然后把咖啡摆放在茶几上,双目微阖,双手交握,左右大拇指轻轻叩击虎口,耐心等待着。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但由于来客的情绪非常激动,嗓门也大,所以外面的人还是能听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道苍老的男声质问道:“赵文彦,你知不知道你的决定会把赵氏集团拖入深渊?你是疯了吗?要填满那个火坑已经不是六十亿的问题,而是上百亿,并且有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回报。你的脑子呢?上哪儿去了?除了爱情,别的你都不考虑了吗?我对你太失望了!还有,你确定你那是爱情吗?你对人家掏心挖肺,人家却拿你当冤大头使唤,有好处的事从来不找你,被人坑了才想起你来!你自己没感觉到吗?你还有没有骨气?”
赵文彦的嗓音很平和,着实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苍老的男声又高亢了几分:“闭嘴!我不想听你那些歪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若是你一意孤行,我会发起股东大会推翻你的所有职务!你不配当集团主席!”
门忽然被拉开,一名身材瘦削气场却极为强大的老者从里面走出,赫然是赵文彦的祖父赵国安老先生。他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平日里从来不管集团内部的事,而且很少居住在国内。能让他匆忙赶回国,并与孙子闹到兵戎相见、互相夺权的地步,事情一定不小。
整个顶层都因为赵老先生的到来而人心惶惶。走在老先生身后的赵文彦也铁青着一张脸,目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赵老先生回头瞥他,发现他戾气浓重,举起拐杖就是一顿抽打,痛心疾首地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啊?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当年我就不该越过你爸爸和几个叔伯,让你接手我的位置!为了那个女人你做过多少蠢事,对公司造成了多大损失,你计算过吗?我真是瞎了眼!”
赵文彦连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接受祖父的责打,然后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祖父,我不是对您不敬,更不是恨您。我只是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但是为何不甘心,他却又说不出来了。
谁也没发现,几滴殷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掉落在地上,又被赵老先生踉跄的脚步和赶来劝架的助理踩踏干净。他恨得牙龈都咬破了,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做出改变……
谁能发现他的无助,谁又能将他拉出深渊?他整夜整夜做着噩梦,而那些噩梦,远不如他经历的现实更恐怖。
赵文彦很快便舔掉嘴角的血迹,在助理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把赵老先生送入电梯。
盛怒难平的老者一边用拐杖敲打地面一边骂道:“孽障,你等着下台吧!我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赵氏集团整垮的!”
赵文彦低头弯腰,深深鞠了一躬。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窥见了祖父眼角的一丝泪光,于是他的双眼也泛上了潮红。他站立在电梯口,盯着早已合上的电梯门久久不动。过了大约三四分钟,他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与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撞了个正着。
这双眸子他曾经见过,而且印象极为深刻,弄得他微微一愣。
“梵伽罗,你怎么来了?”赵文彦的心情已经平复,伸出手邀请道:“进来谈吧。”
梵伽罗勾着唇角走进办公室。
“想喝点什么吗?”赵文彦礼貌地询问。
梵伽罗正准备拒绝,赵文彦的手机却响了,他很快接通,静静聆听来自于母亲的规劝;这个电话刚挂断,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他的大伯,一番严厉的斥责砸进他的耳膜;接下来,赵氏家族的长辈或平辈陆陆续续打进电话,或劝说,或责骂,或谆谆教诲……
赵文彦面皮崩得很紧,腮侧的肌肉咬得快断裂了却还是坚持一句话:他要变卖自己手里所有的资产和股份,甚至是由他一手创办的几家公司,去挽救苏枫溪在西川的投资。
“你是不是中了苏枫溪的蛊?”一名赵氏族人这样质问,然后失望至极地结束了谈话。
赵文彦盯着手机,目中闪烁着晦暗的光芒。忽然,铃声又响了,看见来电显示,他迫不及待地接通电话,哑声询问:“怎么样?”
“赵先生,我实在是看不出任何问题,您还是另外找人想想办法吧。不是蛊,我可以肯定。”那人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了,赵文彦挺直的脊背猛然坍塌下去,然后慢慢靠倒在椅背上,俊美的脸庞蒙在一层阴影中,显得那么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