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右手,你犹豫什么呢?”孟嘉腊手里的红笔抵在一道选择题的选项上,“你做这道题的时候是不是也犹豫了,楞次定律用右手有什么好犹豫的,安培定律才左手啊,这么明显的错误你都看不出来吗?你后面全对,错了这么一道送分的选择题,你说可不可惜?”
“可惜。”张宇不敢不可惜。
“拿回去吧。”孟嘉腊说完,转向整个班级,厉声道,“我知道你们怎么想。这么热的天还待在学校里补课,你们不乐意,有情绪,人也浮躁。可你们看看这次全是联考的成绩和排名,你们再掂量掂量,估摸一下自己可能的全省排名,再看看时间——”他往黑板左上角一指,“离高考就三百多天了,你们现在不努力,什么时候努力?”
“可是老师,真的热啊,脑子都热得更灌了浆糊似的,怎么学啊。”说话的是赵阳。他父母都是山海中学的老师,跟孟嘉腊也熟,有这层关系,他自然敢当着全班人接孟加拉的话。
“那你们跟校长反映,明天第一节 就是化学,你们跟陈老师说。”
“说过了啊,”赵阳苦大仇深着一张脸,“我们每次问陈校长什么时候装空调,陈校长都说马上,再马上,马上马上。诶哟,我要是陈校长,我分分钟给那个大老板的儿子开后门。”
全班哄堂大笑,夏清泽也轻笑了一声。山海高中的行政高层都是有教学任务的,就算是一校之长陈旗,这么多年也不忘老本行化学。前几天上课,学生们都热到无精打采,他也衬衫湿透,就讲了几句题外话给大家加油打气。他这个校长已经当了快二十年了,和什么人打过交道,某一年中考结束后,一个大老板的儿子分数不够山海中学投档线,就私下联系他,希望陈校长能开个后门。
“大老板嘛,很有钱的,说要给学校捐一百台空调,就换他儿子一个入学的机会。我没答应,我怎么能答应呢,能考进山海中学的都是你们这个水平的,我怎么能为了一百台空调,就放低我们的入学标准呢!”
陈校长当时就是这么跟班里同学讲的,边说边擦汗,边擦汗边自豪。可还要在学校待到七月中下旬的同学们都要热化了,当着陈校长的面不敢太造次,当着孟嘉腊,还是敢抱怨的。
“说真的,只要有空调,别说七月份,整个暑假都待学校我也ok,不然太难熬了,太难熬了。”
“有多难熬?”孟嘉腊叫那个男生的名字,把他也叫上讲台,让他改讲义上的错误,“你们啊,就是太年轻,血气方刚,所以浮躁。不能浮躁啊同学们,你们要时刻记着你们是尖子二班的一员,你们做出表率和榜样,普通班的心也就静下来了。”
“怎么静啊,下个星期天晚上就是校庆,大家的心早就野了。”
“那你给我上来改错题,我帮你收收心。”
全班同学又笑,但笑完也都低下头,就怕自己是下一个被叫到的。他们高中入学的这一年,山海市教育局的领导班子刚换,开始严抓阳光教育政策,为了减负和公平,从小学到高中都禁止补课和分尖子班。但山海中学是省一级重点中学,敢跟教育局正面刚。不让分尖子班,校长愣是搞出个竞赛班的概念,在高一那年暑假挑出两个班的尖子生。暑假不能组织补课,校长就把校庆放在了七月中旬,孩子们假期还在学校就不叫补课了,而是为校庆的文艺汇演做准备,劳逸结合,文体两开花。
“今天是几号?”夏清泽问杨骋。
“六号。”杨骋从抽屉里偷偷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后肯定道,“七月六号,星期一。”
夏清泽“嗯”声,往第三排最左侧看去,那里有个空位。他第一反应是出教室找人,可他刚要站起身,前门门口就晃进一个身影,那个穿校服的少年低垂着头无精打采,裸露的手臂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他太恍惚了,撞上了背对讲台改错的一个同学,他们两个都愣着,直到孟嘉腊抽出一张讲义,“啪”的拍在讲台另一侧,说:“江浔。”
江浔肩膀一耸,像是小松鼠一样把双手收到胸前,挪着步子走到孟嘉腊旁边。夏清泽注意到他手腕上有镯子也有红绳,也看清了他水痕未干的脸。
“去洗脸了?这么热?”孟嘉腊口头禅似地问,“这么浮躁?”
江浔迅速摇头,就是在梦境里,他面对孟嘉腊也不敢浮躁。
“那大题怎么错这么多?”孟嘉腊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问,“这个带电粒子到底什么电荷?”
江浔看到自己写正电荷错了,就小声的:“负电荷。”
“对啊,负电荷啊,全班就你写正电荷。第一小题就错了,你后面辛辛苦苦全写出来,也全错啊,14分扣光。还有最后一道大题,你什么意思?不会写就空着了?这要是高考,你也空着?不挣扎一下?啊?”
孟嘉腊越说语速越快,手往讲义上一拍并扭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江浔,说:“我曾(真)的是要从(重)心愣(认)斯(识)你了啊江浔,你这是带头浮躁。”
江浔放在胸口的手指搓到一块儿,显然是很紧张。孟嘉腊也训够了,让他站到靠窗处及腰高的书包柜前改,然后再叫其他有错误的上来订正,答案全写对后才能回去。
夏清泽是少数几个没上讲台的,他远远看着江浔一筹莫展,左手一会儿握拳右手又竖起大拇指,焦头烂额地没写下一个字,就带了支自动笔,走到他左侧打开自己的那个书包柜,从里面随便拿出本书。江浔低着头,神色紧张,等他走近站到自己边上,还避嫌似地收了收胳膊。夏清泽没江浔那么扭捏,用身子做遮挡抓住他的手腕,定定地看着那朵三瓣有颜色,另一瓣透明的花型吊坠。江浔这次没挣扎了,眼睛眨得飞快,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q=i2rt。”夏清泽松开他的手,说。
“哈?”江浔抬起头,茫然又错愕地看着他,没听懂。
“最后一道题的公式。”夏清泽轻声说着,扭头看向讲台,见孟嘉腊刚好被其他围着讲台改错的同学挡住,迅速在江浔讲义上所有红叉旁边写上正确答案和解题公式,江浔只需要把数据套进去就成。江浔看着自动笔留下的痕迹,呆呆地没动手里的水笔。夏清泽又扭头看了看讲台,都要催他了,江浔说:“你居然没变成夏笨。”
“嗯?”这次换夏清泽没听懂。
“就是……”江浔发出灵魂拷问,“就是我进梦境后连氯化钠是不是电解质都忘光了,你居然连焦耳定律都能张口就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把头抬起来了,瞥着眉怒着嘴,两颊含着气,气鼓鼓的还挺可爱。
第19章 你高中时候的模样
在整个教室气氛紧张到大沉默里,江浔和夏清泽陷入了他们微妙的小沉默。江浔太久没碰过算术题了,手指头都要用上了,夏清泽好人做到底,又帮他写上最后的答案。
此刻还有小半个班的同学围着讲台和书包柜改错题,孟嘉腊也依旧被挡着,江浔就没马上把讲义交给孟嘉腊看,而是瞅着没离开的夏清泽,问:“你就一点也不慌吗?”
“我要是大喊大叫说我是穿越过来的,你觉得会有人信我吗?”夏清泽冷静地反问。
“这不是穿越,我们能回去的。”江浔三两句说不清,都要急得跺脚了,夏清泽反过来安抚他,说:“没关系,快穿小说我也看过。”
江浔:“……”
“你就这么淡定?”江浔要不淡定了,“我们说不定还在海水里泡着呢。”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去?”夏清泽问。江浔正要开口,扶着腰带从讲台正中间探出身子的孟嘉腊喊:“江浔。”
“到!”江浔条件反射。教室里本来就安静,他这一声“到”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来了,也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的夏清泽。
“夏清泽啊,”孟嘉腊也叫他,“你把剩下全对的答题纸发一下。”
夏清泽“嗯”声,从孟嘉腊手里接过那五六张答题纸,那里面有他的,也有杨骋的。发完后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江浔也估摸好了时间,把讲义交给孟嘉腊看。孟嘉腊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你看这不就都对了吗,心静自然凉,你下次上考场后也把心沉下来,不就比你夜自修的时候去洗把脸管用吗……”
择日不如撞日,孟嘉腊对江浔的教育在这个晚上可谓是滔滔不绝,他说江浔不能这么呆,有什么不会的就来问他,也可以问班里别的同学,他这次物理成绩在班里倒数,谁都可以做他的老师。
“听进去了没有?”孟嘉腊看着不知道点了多少个头的江浔,“以后别再不会就空着了,你就是蒙几个公式上去,我今天也不会这么生气啊。”
江浔继续点头。
“够了,别再点头了。”
江浔终于可以歇一歇了,抬手扶住额头。孟嘉腊见他这么紧张可怜的样,一肚子的气也就消了,半开玩笑地用只有江浔能听得到的音量说:“莫滋莫锅,回座位上去吧。”
江浔如获大赦,重新坐回第三排,鼻尖都沁着汗。他桌上的参考书和试卷很多,正在刷的是化学选择题,江浔一看到氯化钠就头昏脑胀,只能拿起笔装模作样地选,等孟嘉腊走了再说。他动了动左手,把那朵吊坠露出来。他盯着那片失色的花瓣,终于从再次入梦的神魂未定中缓了过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意外解锁新buff,把夏清泽也给带进来了。学神不愧是学神,他一个有经验了的面对孟嘉腊都难掩窘迫,夏清泽居然如此淡定,丝毫没有在海边时的慌张。江浔寻思着他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觉得自己也曾(真)的是要从(重)心愣(认)斯(识)夏清泽了。
“江浔!”
“哈?”江浔一个激灵。他看向讲台,那里只有孟嘉腊。
“在试卷上画什么呢?”孟嘉腊问。
“没、没什么。”江浔迅速把那张试卷塞进课桌里头,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做选择题,选c。
“还说没画什么,我都问过监考你的考场的老师了,他说你理综最后半个小时都在草稿纸上画画,还以为你全做完了,没想到……”
意识到是当着全班人的面,孟嘉腊没再批评,也不觉得有再单独找江浔谈话的必要,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他注意力集中,然后扶着腰带站起身,缓缓往门外走去。他出门后,班里先是死寂了五六秒,然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尖子生也是普通人啊,终于把孟嘉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当然也会三三两两地议论交流几句。没有人找江浔说话,江浔也不想找别人说话,但他又想看看夏清泽,只能扭头,憋出一句问后桌:“请问有餐巾纸吗?”
后桌看到江浔桌角刚拆封的纸巾盒了,还是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江浔抽了两张,说了谢谢后转身,满眼都是方才余光里看到的夏清泽。夏清泽一言不发地做着题,已然是适应了高中生的身份。
这等学无止境的至高境界让江浔望尘莫及,他对学神的respect就要溢于言表了,他的后背被人轻轻一戳。江浔回头,一脸担忧的后桌松了口气,小声地说:“我还以为你哭了。”
“啊,没有啊。”江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他这才想起后桌的名字,叫程港生,是当年的高考黑马。程港声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尖子班的中上游,所有人对他的预期值也是冲刺华五高校,没想到最后超常发挥考上了top2的物理系,现实世界里的同学会他之所以没来,就是跟研究生导师去美国参加什么全球华人物理大会。
“孟老师刀子嘴豆腐心,他刚才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啊。”程港生往前凑了凑,距离的拉近让他的声音更清晰,“我也会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谁都在考场上这么干过,这很正常的,没事儿。”
江浔看着这位曾经后桌了两年但鲜少有交流的老同学,万万没想到只要他主动借两张纸巾,话匣子就能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他们还能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这就是一次联考,考差了就差了呗,”程港生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比惨,“我也跌出全校前五十了。”
“那我们下次联考杀回去。”江浔现在就一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隔那么远夏清泽又听不见,置霸山海一中勇夺第一他都说得出口。但这么立flag确实浮躁,他都已经被孟嘉腊盯上了,不能真的带头浮躁。
“那你有什么物理题不会都可以问我,你把你的英语作文借我看看呗,”程港生也挺不好意思的,他人木讷,在班里也没什么朋友,今天主动开口跟江浔说话也挺需要勇气的。
“行啊,都包在我身上。”江浔自信道。高中的科目里,理综和数学他是彻底废了,但做动画是要英语储备的,他这方面的知识一直没丢。又聊了两句后江浔就转过身继续刷那些看不懂的试卷了,等夜自修的结束铃响起,他把那张又画了夏清泽的试卷揉成团,心虚地塞进了课桌,然后收拾东西。
他故意把动作放慢,等他抱着书包准备回寝室,班里就只剩下五六个人,包括夏清泽。江浔朝他走过去,夏清泽见他站在自己左侧,就把书包背到右侧。
“我送你回寝室吧。”夏清泽说。
江浔摇头:“我又不是女孩子。”
“那我陪你回寝室。”夏清泽改口
江浔:“……”
他们关了教室最后面一排的灯,然后往寝室的方向走。他们所在的教学楼离食堂最近,离宿舍楼最远,散着步回去要七八分钟。江浔打过腹稿,利用这段时间向夏清泽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夏清泽问小爱同学什么时候会出现,江浔叹了口气,说小爱同学神出鬼没,他也不知道它在哪里,更不知道这次该如何回去。
“你知道的。”
“嗯?”江浔在寝室楼前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它能帮你弥补遗憾,”夏清泽垂眼,看着江浔手腕上那段红绳,问,“你入水的那一刻想到了什么,才导致我们都进入这个梦境?”
“我……”江浔把手都背到后面,有些逃避地看向别处。楼管阿姨见他还不进来,神色催促,怕他再磨蹭下去来不及洗漱,夏清泽就伸出手,说:“手机。”
“喔。”江浔在书包夹层里搜刮,看到手机后手上动作顿了顿,还是拿出了那是个诺基亚砖块机。夏清泽接过,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后交还给江浔,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胛处:“先回去吧。”
“好。”江浔还真乖乖地转身了,可走了几步,他还是觉得不对劲,一扭头,夏清泽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似乎是要等他上楼后才离开。江浔就折了回来,双手攥着书包带,跟夏清泽说抱歉的话,把他卷进这个梦境并非是他本意。
“但我已经进来了,”夏清泽定定地抬起手,放到了江浔肩头,鼓励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