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说起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医院叫什么山。”后边接了一个思索的表情。
信息是十分钟前发出来的,段凯把湿了的手机屏在浴巾上蹭了一下之后就开始打字。
“你们不用直接接触病人吧?武汉情况怎么样了?”
刚发出去,对面就变成了“正在输入”,输着输着停了,手机屏幕上直接跳出来了一个语音通话神情。段凯有些惊讶,意识的深处探查到了那一丝丝不正常,不过他还是立刻接了语音,放在了耳边。
他不想让小嘉听见。
“我不知道啊,我根本除了下去绕机检查就没有出驾驶舱。还是乘务比较危险,全套防护服又影响很多操作,不过我们都克服了。”连旭在他耳边说,“后舱正上人呢,我还挺紧张。”
“你们没穿防护服?”
“穿了怎么操作。而且驾驶舱和后舱隔离很好,应该没问题。”
“注意安全。”
“放心。预计七点四十就落地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段凯坐到了床边,用浴巾擦了擦头发:“怎么选的人执飞,公司指派的吗?”
“不是。”连旭说话带着一点骄傲的笑意,“我申请的。而且我单身年轻,技术又好。”
可能是自己夸自己技术好让连旭有些不好意思,说完他就笑了起来,段凯也跟着笑了起来。连旭比他小十多岁,和年轻人说说话有时候是挺好的,是会让人心里产生一种久违的活力。
“等你回来请你吃饭。”段凯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诶别。我飞sss飞一个星期。飞完之后得隔离十四天,谁都不见啊。你也不行。”
“什么叫我也不行?怎么我还特别有面子?”
“那是,你是我男神好不好……”
“啊?”
语音的另一头,连旭的机长好像在叫他。
“喜欢你声音。”连旭简单回了一句,“后舱好了我要放行了,先挂了。”
“嗯,注意安全。”
“好。”
语音通话随着一声“咚”结束了。段凯的耳边安静下来,心里也有些空落。另一边,连旭对自己这一波操作非常满意。好好利用自己飞sss的特殊时期,在段凯那边卖些好感,就算墙角撬不动,朋友总可以做一做吧……
还有就是他其实有点害怕。段凯的声音关键时刻安抚过他一次,他就想这有用,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被安抚第二次。
结果是何止被安抚了,感觉仿若就是被充电了。
高嘉赫一场游戏打完,站起来想出门喝杯水,听见主卧卫生间的淋浴声停了,就像冲过去完成刚才进门未竟的亲亲抱抱。可当他房门刚打开,就听见了段凯手机来微信电话的铃声,因为自己贼做太多次,所以看别人也当然不可能有信任,就蹭到主卧门边,听墙角。
听着听着,像是个飞行员。
段凯也有几个飞行的朋友,不稀奇。高嘉赫往里瞥了一眼,看见段凯身上还滴着水只拿了一条浴巾,心里一沉,又知道事情不会有那么简单。段凯挂了电话之后去穿衣服,高嘉赫趁这个机会回到了那个所谓的“他的房间”戴上耳机坐在电脑前。段凯如果下夜班需要补觉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就会来这个房间睡。虽然,其实,高嘉赫并不会去打扰段凯睡觉。早年吵过几次架之后,他就知道这是个雷区了。
他们互相之间太过熟悉了解,段凯仅仅打电话的语调他就能大概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反之,高嘉赫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并不可能逃过段凯的眼睛。可他觉得这种心照不宣很刺激,很爽,是他唯一能从段凯身上得到的某种情感替代。
门敲了两声,然后段凯推开门走了进来。高嘉赫转过头看着他。
“结束了?”段凯问他。
高嘉赫点了点头,取下耳机,站起来。
“晚上吃什么?”他问。
不能出去吃饭之后,两个人的伙食飞速下降。段凯会做饭,做得不差,可平时没有耐心做,如今没有选择。
“炸酱面吧。”
高嘉赫耸了耸肩:“好啊。”
段凯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高嘉赫顿了顿,最后还是两大步追上,从背后抱住了段凯,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似乎是某种条件反射一样,段凯的手就搭上了他扣在段凯腰前的手。
“怎么了?”段凯问。
“你今天回来看着很累。”
段凯叹了口气:“戴口罩值班就很缺氧。”
“口罩救命的,一定要忍住戴好。”
“放心。”段凯拍了拍他的手,走出了他的怀抱,“我去把肉馅儿解冻。”
在段凯做饭的这个间隙。高嘉赫去看了段凯的手机。一解锁,就是和“连连连连连”的对话框,映入高嘉赫眼帘的就是一张自拍。人长得白净可爱,穿着飞行制服,背后是一架有安航涂装的飞机。他看了看上下的对话内容,知道自己有了竞争对手,而自己哪一点都比不上这位竞争对手。
不知道为什么,最让他生气的恰恰是这一点。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段凯,他也会选这个飞行而不是自己吧。
高嘉赫是那种平时不吭不响,一旦爆发就非常可怕的那种人。可他性格本身是个温和善良的,因此也极少爆发,更只会对自己的亲人爆发,可能因为知道对方会原谅自己,有恃无恐吧。他拔了段凯的手机拿着就冲到了厨房。段凯正在用豆瓣酱炸肉馅,背对着他,油锅噼里啪啦,抽油烟机震耳欲聋。
“段凯!”高嘉赫大叫了一声,对着段凯举起来了对方的手机。
段凯一脸惊吓地转过头,愣了好几秒,看明白高嘉赫在干什么之后,最先做的一件事是转回身把锅翻了几下——其实这纯粹是出于管制员的某种职业病,要把时间紧急的涉及安全的事情先做。而这彻底惹怒了高嘉赫。他上前一步夺过段凯手里的锅铲扔到了身后,张口大喊:“段凯你他妈能不能跟我好好说话!”
这句话在段凯听来,不过就是一片嘈杂中的另一种嘈杂。他赶紧关了火,把锅挪开,最后扫视了一遍灶台没有什么危险源了,就关了抽油烟机,抽纸擦了擦手。
他转身看着高嘉赫:“你想说什么?”
高嘉赫举着手机,手机屏幕早就黑了:“这是什么?”
不过段凯刚才瞥见了连旭的照片,知道高嘉赫在为什么生气。
“就是一朋友。”
结果高嘉赫笑了:“你觉得如果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我还会来和你吵架吗?我他妈会直接滚蛋。”
段凯觉得很累。他向后站靠着厨房台面。他毕竟是下夜班,而且连着上了好几个班,而且还要每天小心翼翼不要把有害病毒带回家。明天他还有一个白班,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床。
“你想表达什么。”段凯问。
他现在还想把事情说一说,是因为他还不想和小嘉就这么算了。八年了已经是习惯了,习惯才是最难改变的,比感情难改变多了。
高嘉赫看着他,表情很复杂,似乎有一种期望,而这期望段凯早就无法满足,因此早就开始无视。“把微信删了,联系方式删了,和他说清楚。”
“不是……人家又不一定是gay——”
“我他妈不是瞎子啊段凯。”
段凯皱着眉,耐心告罄:“现在不行。他在飞援救航班,在一线冒险,我不想影响他的情绪。”
“段凯。”
“我说了,现在不行。”
高嘉赫知道这就是段凯的决定,并且段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希望别人反抗他。可他还是想试一试,他为段凯这种自以为是的掌控模样而感到可笑。
“那我删。”
段凯立刻上前了一步:“手机给我。”
高嘉赫就看着他笑。段凯劈手就抢,两个人纠缠了几下,最后手机还是被段凯拿了回来。高嘉赫手捏着睡衣边一直搅,看起来很难过,很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段凯立刻就心软了,把高嘉赫的手攥住,人拉进自己怀里。可他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只当自己是在安慰家人一样,只是因为自己不想看对方难过。
“他叫什么名字?”高嘉赫问,“你不删也可以,我要知道是谁,这样你就知道我随时可以去找他闹,你就要有所顾虑。”
段凯叹了口气:“何必说这种话。你又不是这种人。”
“你要把我逼成这种人。”
不过两个人都知道高嘉赫真的干不出来这种无聊事。接着,出于某种奇怪的报复心理——直到这一刻,段凯才发现,自己还是对小嘉在外边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怨恨的——他还真的就把名字告诉了对方。
“叫连旭。”
“什么?”
“连旭。连起来那个连,旭日东升的旭。”
高嘉赫整个人僵硬在了段凯的怀里。他突然被一种无法抗拒的认知冲刷了:他知道,自己终将失去段凯,而连旭终将得到他。或许真的是什么缘分,什么天注定吧。高嘉赫缓缓放松下来之后,心里突然平静了。就好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这个类比很不恰当。就好像真离婚的夫妻往往都很平静,又打又闹的反而才真的还有戏。
“不好意思,晚饭搞砸了。”他在段凯耳边嘟囔。
段凯松开怀抱,亲了亲他:“这有什么,再做就是了。”
段凯已经不爱他了。高嘉赫此时知道了这一点。而段凯是个好人,所以段凯一定会先提分手的。高嘉赫很难过,但他没有办法。因此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那些“朋友”,想要寻找一个下家。只是哪个都没意思,哪个都不能让他得到他需要的东西。
电视里还在播防疫通告。“众志成城”之类的。然后高嘉赫想到了连旭定格在照片里的那个明亮笑脸。这可能还反而让高嘉赫陷入一种更深的无力,甚至连嫉妒都没有,只有无力。因为连旭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