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祁拔腿就走。

    开什么玩笑！打死他也不会跟秦钰一起打这把娘兮兮的粉红小伞！！

    顾承祁义无反顾地冲进雨水里，秋天冰冷的雨水直往他的脖子里灌，而他今天出门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薄薄的一层布料根本无法抵御雨水带来的冰冷。

    顾承祁浑身颤抖着打了一个喷嚏。

    他悲壮地继续往前走着，接着浑身激灵打了第二个喷嚏。

    “行了，为了面子把自己冻感冒，到底是身体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还没等顾承祁出言反驳，就感觉后背上一重，一件残留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顾承祁回头一看，秦钰把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下来给他披上了。

    “我不需要——”顾承祁恼怒的开口，才刚开了个话头，就被打断了。

    秦钰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一字一顿地强调，“穿、上。”

    顾承祁火冒三丈，他顾承祁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人吗？他是那种会轻易听从命令的人吗？

    对不起，他是。

    顾承祁怂了，乖乖把秦钰的夹克套在了外面。一定是因为雨丝太冷了，这件夹克上残留的体温让他一点也不想松手。

    “下次，你再故意不提醒我带伞，我就把你揍到妈都不认识。”顾承祁两手抓着夹克的边缘，不服气地嘀嘀咕咕。

    秦钰撑开了他那把粉红洋伞，把顾承祁罩在伞底下。一路上他们的回头率简直是百分之一千，路人脸上带着惊愕或诧异的眼神，对他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拿出了相机拍起来。

    顾承祁被这些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离开他们的视线。然而秦钰却仿佛根本不将这些目光当回事，依旧昂首挺胸大踏步地往前走着。

    顾承祁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秦钰这样性格乖张、癖好古怪的人，难道一直以来都在承受着旁人这样的目光？

    “秦钰。”

    “嗯？”

    “你是怎么忍受得了这些的？”顾承祁低声询问。

    秦钰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将雨伞斜下一些，冲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大方地比了个中指。路人的视线和他对上，立刻心虚地把头转了过去，走远了。

    “这算什么，连恶意都算不上，顶多只是好奇而已。”秦钰轻笑道，“我以前走在大街上，经常有人朝我破口大骂，小孩朝我吐口水、扔石头。又一次我实在太生气了，就给了一个孩子一巴掌，那孩子哭着去找妈妈了。后来我被我姨妈揪着领子给那小孩下跪道歉才算完。”

    “……”顾承祁被秦钰这云淡风轻般的语气给震惊到了，他难以想象秦钰曾经经历过怎样的对待，才能对这种事也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我们到了。”

    顾承祁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身旁的人越来越少，等到秦钰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四周已经没有一个投来奇异目光的路人了。

    但雨却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上，形成了一曲奇妙的交响乐。

    他们的面前，有黑色的大字写着“怀水市永安陵园”。

    墓地。

    几个黑色的大字像一块石头落在了顾承祁的心头。

    秦钰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往前走着，他们在雨中穿过了一座又一座沉默的黑色墓碑，雨点敲打在墓碑上，顺着光滑的大理石向下流淌，洗净了上面落着的灰土。

    最终，秦钰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顾承祁低头看去，那座墓碑上刻着：秦博远与妻杨怡娜之墓。

    “晚会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现在要跟姨妈他们一起住。”秦钰的语气淡淡的，他的眼帘低垂，语气里却听不出伤心，“这就是原因。”

    秦钰的语气那么平淡，却让顾承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像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们是怎么……”顾承祁轻声开口。

    秦钰转过头看向顾承祁，“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除了他的照片，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妈带着我，没再婚，一直一个人把我拉扯到这么大，然后有一天……”

    秦钰停了下来，尽管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顾承祁看到了他放在身侧那握得紧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三年前，她死于一场车祸。”秦钰喃喃说道，“那天，她下班晚了，我坐在学校门口等她等了好久。然后她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我兴奋地站起来。她也看到我了，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着急地想要穿过马路。这时候，一辆宾利疾驶而过，接下来，她就倒在了血泊里。”

    三年前。

    顾承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秦钰。

    过去的回忆像洪水一样涌上心头，他与秦钰最初的相识，就在三年前。

    秦钰几乎每天都来快餐店里坐着，看一会儿书，或者要一杯饮料。

    他看书的眼神十分认真，那双动人的眼睛吸引了年仅14岁的顾承祁全部的注意力。

    第二十三章 墓与回忆（中）

    顾承祁不敢跟她搭话，送餐时也总是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那时的顾承祁只敢偷偷地送一份薯条给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敢告诉他，只看到秦钰脸上的惊喜表情和他温柔地对他说“谢谢”，就足够他傻笑上一整天的了。

    那时，对于顾承祁而言，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变成了放学后的打工。那时连他的中学老师都发现，一向无组织无纪律、到处打架惹事的顾承祁竟突然变成了好学生，朝九晚五乖乖上课交作业，其实他就是为了放学后不再被老师留堂，好早一点去快餐店里等着秦钰。

    对顾承祁来说，秦钰的笑容可以驱散他一整天的乌云，而他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个人，就心满意足了。

    但有一天，秦钰突然从快餐店里消失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两个礼拜，始终都没有出现过。

    顾承祁这才发现，他根本不了解这个“女孩”的任何信息，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在哪上学，没有任何他的联系方式，甚至连他的名字“秦钰”怎么写都不知道。

    顾承祁陷入了恐慌之中，秦钰没有出现的这一个月，他到处打听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秦玉”的女孩，还跑到各个学校门口逢人就抓住威胁，然而最终也没能问出任何结果来。

    “秦玉”就这样消失在了顾承祁的生命里，但顾承祁仍然没有放弃，拼命地寻找他的下落，导致本来就已经很僵硬的家庭关系变得更加僵硬了。

    他的父亲为此对他破口大骂，骂他对妖精着了魔，是个丢尽他脸面的不孝子，把他关进小黑屋里上了锁，可顾承祁又想办法逃了出来。

    就这样，顾承祁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个月，他的学习成绩开始急速下滑，生活也恢复成了逃课打架斗殴的日常。

    终于在某一天，顾承祁已经彻底放弃了寻找秦玉时，他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那天放学，顾承祁被留堂到很晚，还跟班主任大吵一架，等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百无聊赖地走在路灯下，飞蛾和蝙蝠绕着路灯的光芒盘旋，在地面留下几块斑驳的黑影。就在这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亚麻色的长发，飘逸的裙摆和修长的身形，让顾承祁一下子愣住了。那抹影子在路灯下一掠而过，又迅速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等等！小玉！”顾承祁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他一直跑到气喘吁吁，才终于追上了前面的“女孩”。

    “小玉，小玉！”

    秦钰这才回过了头，他还是那一张冰清玉洁的美丽面孔，形状姣好的嘴唇、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看向了顾承祁，眼睛里装的却只有冷漠。

    他的脸颊在路灯的映照下苍白得可怕，嘴唇也毫无血色，唯有眼眶是红的，好像曾不顾一切地痛哭流涕过。

    “你叫我？”他的声音冰冷极了。

    “小玉，我、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顾承祁因为紧张，一时间说话竟结结巴巴起来，“就是快餐店里的，那个、那个……”

    他猛然发现他连怎么自我介绍都不知道，因为他和面前的人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称得上交集的接触。

    他只是自顾自地、一味地迷恋着对方而已。

    可正在顾承祁站在原地窘迫的时候，秦钰反倒先开口了。

    “哈，你不是那家快餐店的服务生吗？”

    顾承祁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立刻拼命地点头，“对！你都不到餐厅里来了，所以、我……”

    舌头像是打了结，说不出对他的想念。

    秦钰好像明白过来了什么，他突然“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朝顾承祁走过来，就连这个笑，都让顾承祁神魂颠倒。

    “我想起来了，你是喜欢我的那个小弟弟，有事没事就给我送薯条，对不对？”秦钰越逼越近，顾承祁不得不连连后退，后背抵到了墙壁上，再也没法退后了。

    “我……”心事被戳穿，顾承祁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哦，我最近没去你那家快餐店，你是不是想我了？”秦钰的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依然继续往前逼近，很快，两个人的距离就已经近到几乎贴在一起了，“你是不是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做梦的时候都是想着我遗/精？”

    “什么？”那一刹那，震惊混合着羞耻袭上顾承祁的心头，他用力想要推开秦钰，“你在说什么！”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秦钰不但没有被他推开，反而还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强行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你躲个什么劲，不是很喜欢我吗？”秦钰一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把抓住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胸口，“你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吧？为什么不试试看？”

    尽管顾承祁努力想要抽出手来，但手掌还是碰到了秦钰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