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晚饭之后好说好歹，唐靖才总算把叶黎光这尊黏人的大佛送出了公寓。

    叶黎光恋恋不舍地下楼，走到公寓对面的马路时，他心血来潮，冲着五楼唐靖的窗口大喊唐靖的名字。唐靖有些无奈地小跑到窗前，他打开窗，只见高大帅气的少年站在马路对面，晕黄色的路灯灯光倾泻在他还有些青涩的面庞上，那灿烂的笑容里充满了爱意，让整个世界都变得甜蜜而温暖。

    “唐靖！”叶黎光喊道，“星期一见!”

    唐靖笑着点头。叶黎光心满意足地转身，背对着唐靖一直挥着手，唐靖目送着叶黎光的背影远去，只觉得坚硬武装着的内心变得柔软起来。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软肋。

    时间一晃而过，离棠湖一中高中部元旦晚会只剩下最后三天。

    叶黎光作为高一年级音乐社的社长，和刘天俞几个重要乐队成员一起筛选筹备了高一年级的所有节目。按照既定的规定，元旦晚会在一月一日傍晚五点半开始举行，一直到晚上九点半结束，其中高一年级推出十五个节目，高二年级推出十个节目，高三年级由于学业繁重，则只需要筹备五个节目。经过十一月份将近半个月的筛选，以及和各班班长和文艺委员的协商，最终拟定下两对主持人、八个单人节目和七个多人节目。有高一一班人员参加的节目一共三个，董宁宁的独舞，高一一班的集体合唱以及叶黎光所在乐队的歌曲表演。拟定下的主持人里有一对是刘天俞和萧婕儿，两人郎才女貌，都有初中广播站工作的经验，另外一对则是高中部广播站的。

    提前三个星期开始，各班参演人员最后两个晚自习都进入排练状态，也有些人怕排练时间不够，利用上了下午下课到上晚自习之间一小时的空闲时间。

    这天是周五，唐靖应叶黎光的要求来到学校大礼堂，等叶黎光排练完，两个人一起去外公店里坐一坐。

    手里拿着的是叶黎光给的果汁和薯片，唐靖并不饿，就先放在怀里没吃。他盯着坐在舞台中央低头给吉他调音的叶黎光，身上是简单的蓝白色校服，却依旧耀眼的好看。透过叶黎光帅气认真的面庞，唐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多前，初二的那个暑假。

    盛夏的那一天，爸爸再婚了，和一个叫谭俪的女人。他偷偷地在角落里，看着白色玫瑰花簇中穿着圣洁婚纱的优雅新娘，想着爸爸妈妈房间曾悬挂的亲密婚纱照，只觉得这盛大幸福的景象太过刺眼，那象征着洁白挚爱的婚纱让他看着有点犯恶心。有人轻拍他的肩膀，唐靖扭头，是那个女人带回来的儿子，比他大一岁。

    “小靖，原来你躲在这里。”这个想当自己哥哥的人亲昵地唤自己小名，唐靖瞪着泛红的双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他狠狠推开眼前的谭木森，随后冲了出去。

    脑海中不断闪过小时候爸爸妈妈恩爱的模样，得知妈妈去世时毫无生气的爸爸和嚎啕大哭的自己，外婆离开时那张惨白却安详的睡脸，那个越来越冷清没有人气的家……画面一转，是一个在气质、样貌和性格上都跟妈妈有点相像的漂亮阿姨，她笑得很是温柔，亲昵地挽着多日未归的爸爸，递给他一盒限量版的巨幅拼图。唐靖记得他当时乖巧地接过，随后狠狠地将那盒拼图摔在地上。随后在他眼前的，是女人错愕的脸和爸爸生气又愧疚的表情。

    “小靖，这么多年过去了，爸爸也想要过新的生活。”

    “小靖你别怕，阿姨会对你好的。”

    “你好，我是谭木森，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靖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倔呢？”

    ……

    回忆中梦魇般的面庞和声音不断在脑子中循环播放，唐靖拼命地往前奔跑，身旁的街道和叽叽喳喳议论的人声仿佛并不存在般。他终于停下，看着零食店收银台前站起身，惊讶又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外公，唐靖几步上前，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他将头埋进外公并不宽厚却异常温暖的怀里，像五年前那样大哭起来。

    “靖靖不哭，靖靖最乖啦。”

    外公安抚的声音和多年前妈妈温柔的轻哄重叠，唐靖哭泣的声音小了一些，肩膀却颤抖的更加厉害。这一刻，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他之外，只有外公还记得妈妈，还记得叫他“靖靖”这个小名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唐靖哭累了，才放开了外公。他望进老人略微浑浊的眼里，觉得鼻子又忍不住一酸，他紧紧抱住外公，声音哽咽，“外公，以后我只有你了。”

    林文强叹了一声气，没有回话。他见外孙情绪好了一些，指着不远处棠湖中学初中部热闹的礼堂，道：“靖靖啊，你们学校礼堂今天好像有节目，你要不要进去看一看啊？”

    “那外公你跟我一起去吗？”唐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问。

    “外公这个年纪就不去凑热闹了，”林文强捏了捏唐靖的小脸，只是希望外孙可以进去看个节目开心开心，转换一下心情，“等你进去看完回来跟外公讲。外公一会儿还得关店，还得给你铺床呢。”

    礼堂偶尔传出来的歌声有些抓耳，唐靖一时间也被吸引了，他冲外公点点头，随后径直往初中部礼堂走去。

    或许他和叶黎光之间的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吧。唐靖回忆到这里，不免有些感慨。他还清晰的记得，当他踏进礼堂的第一步，就深深被舞台上耀眼无比的叶黎光吸引了。那时候叶黎光的脸庞比现在还青涩一些，声音比现在的稍微清亮几分。身上是成套的天蓝色西装，手里握着把白色的吉他，吉他和西装上都镶着漂亮的水晶，在白炽的舞台灯光下闪着星星般晶亮的光。少年睫毛轻颤，半闭着眼将歌曲娓娓道来，修长漂亮的手指在吉他上娴熟地弹奏，曲调轻快，歌声悠扬，整个人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唐靖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在汹涌嘈杂的人群之中，无比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深埋在自己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

    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唐靖回过神，正好撞见叶黎光看向自己，嘴角的笑容温柔而灿烂。唐靖回以一笑，礼堂后方大门敞开，凛冽的夜风吹进，他不经意地打了个寒战。

    叶黎光微微皱眉，隔着舞台指了指旁边的准备室，示意唐靖进里面等着，空间狭小暖和些。唐靖本想拒绝，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只好就范，乖乖地进到舞台准备室里继续等叶黎光。

    舞台准备室没有观众席视野好，舞台上的动态被厚厚的帘布挡住，唐靖只能听见叶黎光唱歌的声音。不免有些无聊，他从书包里拿出从图书馆借的一本科幻小说，先看了起来。

    准备室只有梳妆台这边有座位，唐靖坐着，正好背对着后面的舞台，隔了一段时间后陆陆续续有人拉开帘布进出，唐靖猜测是其他排练的同学，就没有多加在意，索性也没有回头。毕竟，大部分是不认识的人，面对面撞上只会平添尴尬。

    准备室渐渐又恢复了平静，梳妆台旁边的某个更衣间里，突然有人说话。

    “请问，”那人很重地叩响了更衣间的门，“请问外面有同学吗？”

    “能不能帮忙拿一下外面梳妆台灰色书包里的黑色西装裤？”

    唐靖望了眼离自己不远处的灰色书包，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来具体是谁的声音。他起身，走到灰色书包跟前，打开书包就看到了一条黑色西装裤。

    见外面没有什么动静，那人又问，声音拔高了几个分贝：“请问有同学吗？”

    “有人，别急。”

    唐靖应了一声，将黑色西装裤拿出，找到那人所在的更衣间，将西装裤往上扔，裤子顺着更衣间上方巨大的空隙落到了里面那人的头上。

    “谢谢你啊。”那人说。

    唐靖才刚重新坐下，更衣间里的那人突然又开始叩门：

    “同学，同学你还在吗？”

    唐靖只觉得这人有些麻烦，一时间不想回话。

    那人见外面没有回声，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语气带着抱歉，却也很诚恳，“同学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还需要你拿一下书包里的白色毛衣和首饰盒，首饰盒里面有戒指和项链。”

    “拜托，拜托，”那人继续说，“我现在好冷啊，真的很需要衣服。”

    唐靖实在是不想再被烦，于是重新翻找起灰色书包来。他拿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和首饰盒，重新走到那人更衣间前，将白色毛衣一如既往地往里抛，他看着手里的首饰盒，正欲再抛一次，里面的人连忙着急地说：

    “同学同学，那个首饰盒不要抛！先不说会不会砸到我，里面的戒指和项链很贵的，怕摔坏了。”

    只见更衣室那人将更衣间门开出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只孔武有力的手臂，宽大的手掌微微张开，那人声音低沉几分：

    “同学，你递给我吧。”

    第三十章

    唐靖微眯着眼睛，他审视了眼这往外伸的手臂，防备地往后退了半米。“啪”地一声，唐靖将首饰盒重重放在梳妆台上，冷冷道：“你穿好衣服自己出来拿吧。”说完，唐靖几步走到舞台帘布前，往外拉开很大一部分，正好舞台中央的人可以看清里面的所有情况。

    叶黎光对声音很是敏感，听到准备室那边的帘子被拉开的响声后，便扭头看过去。正好对上唐靖的眸子，他下意识绽开灿烂一笑，表情却在下一刻变得严肃。只见唐靖身后右边的更衣间里，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眼神肆意地在唐靖的身上游移，一双大手上前，直接想要搭在唐靖的肩膀上。

    唐靖察觉到身后靠近的压迫气息，他步子往前一步，正好避开了身后的手。

    “呵呵，”宋宇轻笑一声，只觉得被唐靖冷淡的态度撩的越来越心痒，“原来唐靖你对陌生人都一样冷淡啊。”

    唐靖没有回话，只是想到刚刚若是他真的给宋宇递首饰盒，此时此刻可能就是跟这人挤在狭小的更衣间内，他心里有点犯恶心。

    之前他还怀疑叶黎光猜测的真实性，如今看来，并不是叶黎光多虑，好在他刚刚多留了个心眼。其实他并不害怕宋宇会对他做什么，不过宋宇人高马大的，他要完全反抗对方有一定的难度，另外，他不想叶黎光看见什么不好的事情。

    吴霆见叶黎光突然撂下吉他往舞台边上走去，忍不住唤了一声：“诶，老叶，你干嘛啊，还有两遍呢。”

    “来，把我毛衣先穿上。”叶黎光边走边将校服里面的毛衣脱下，然后走到唐靖的面前，递给唐靖，“穿上后继续去观众席上等我好吗？”边说着，叶黎光不露声色地将唐靖往自己身边拉，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唐靖知道叶黎光在担心自己，他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校服，乖巧地将毛衣穿上，身上还能感受到叶黎光温暖的气息和残留的温度，他微仰起头，冲叶黎光淡淡一笑，“我穿好了，你赶紧排练吧。”

    “嗯，不要感冒了。”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谈着话，仿佛站在一旁的宋宇是空气。目送着唐靖从舞台上走下后坐回观众席上，叶黎光才看向一旁的宋宇，见对方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他也跟着淡淡一笑，只是笑不达眼底，“宋宇学长，有些事情不用我明说吧。”

    宋宇故作懵懂一笑，随后耸耸肩，往舞台后方自己的队伍走去。

    “诶？那不是唐靖吗？刚刚他不是还在台下？我还以为他走了呢。”吴霆一直注意着叶黎光这边，见叶黎光回到舞台中央，忍不住问。

    “嗯，他有点感冒，我让他进准备室坐坐，暖和一些。”

    “这样啊，那他怎么又走到观众席上去了？”李光良跟着凑上前来，也有些好奇。

    刘天俞远远地就看见方才站在唐靖身后的宋宇，他有些疑惑，“黎光，宋宇认识唐靖吗？”

    “上次运动会，那个宋宇想让唐靖加入高中跳高队伍，”叶黎光语气比平时冷淡，“后来找着了别的人，又说要跟唐靖交朋友。”

    “交朋友？”刘天俞讽刺一笑，“我听奥数班里高三年级的说，宋宇是学校那个圈子里出了名的渣男。”

    叶黎光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那个看起来还挺人模人样的宋宇，私底下还有这种称号，难怪他和唐靖一开始跟那人接触时，就觉得不太舒服。

    “知道我为什么让唐靖出来吗？”叶黎光一张和煦如春风的脸庞上露出一个鄙夷而愤懑的表情，他小声道，“刚刚那个宋宇也在准备室，似乎是想骚扰唐靖。”

    一旁的吴霆和李光良还想问刘天俞那个圈子是什么圈子，听叶黎光这么一说，都恍然大悟过来。想到唐靖那张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脸，两个人都不免咂舌。虽然他们大概知道一些关于同性恋的事情，但还是第一次发生在自己身边。

    “咦～我好心疼唐靖。”

    “男孩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叶黎光看了眼舞台稍后方宋宇的背影，手下意识紧紧握拳。刘天俞安抚地拍了拍叶黎光的肩膀，道：“不要太过担心，唐靖的性格，那宋宇会知难而退的。不过你最近还是让唐靖多注意，别落单。”

    叶黎光重重点头，随后和众人一起进入了新一轮的排练。

    傍晚七点钟，叶黎光终于排练完，收拾好一切后，他走到台下拍了拍唐靖的肩，随后两人肩并着肩出了礼堂。

    吴霆和李光良知道叶黎光跟唐靖是感情很好的同桌，但最近这两人几乎什么时候都黏在一起，交情看起来都快超过叶黎光跟刘天俞了，两个人不免有些好奇。

    “我说刘天俞，你是不是被叶老大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