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护士拨回来说:“没找到啊,但是我刚才看着俞医生去签了回来的。”廖思君面色变得铁青:“同意书出了问题,手术方案也有争议,你最好现在立刻中止手术!”
“现在中断,也会增大种植风险和转移之虞。”严奚如坚持继续手术,不顾廖主任意见,动作一如之前平稳,“出不出问题都是我的责任。要是家属有意见,我自己去解释。”
气得廖思君拂袖而去。
幸好之后还算顺利,连做五个半小时,终于开始切口合线。江简从门口回来,朝严奚如摇头:“家属听说左肝也有转移,现在情绪激动,质问好端端一个腔镜手术为什么成了大开刀,而且做到此时才给他们消息。”
严奚如已经站得头脑发胀,摘了手套:“让他们先回楼上接病人,等下我去解释。”
走出手术室的门,天边早就挂上黑幕,阴气沉沉。每走一步还觉得踩在手术间的瓷砖上,绿色格子看得人头晕眼花,出来发现还有人站在玻璃门外一直等着他。
“师叔。”俞访云记着严奚如中午只挖了两口饭,现在准定饿得饥肠辘辘,于是揣了个大面包过来,“出什么事了吗,一台肝脏,怎么拖了这么久。”
“术中发现肝肿物不能切除。”严奚如咬一口面包,嚼了两口就干咽下去,恢复了点精神,“这时候将一侧肝动脉和门静脉一并结扎可行吗?如果不行,因为什么?”到这种心力交瘁的时候,他反倒想起自己是个师叔了。
俞访云摇摇头,思考了一下原因。“一并结扎很可能发生肿瘤溶解综合征,导致急性肾功能衰竭。”
严奚如点了点头,随口问一句:“三床的同意书签了吗?”又觉得说了句废话,自言自语道,“当然签了,你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疏忽。”
俞访云懵懵懂懂:“我犯了什么错?”
“没什么,买错东西了。”严奚如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这菠萝包太甜了,下次买红豆的。”
“这还没什么?!”蒋一刀将整本病历扔过来,手背生生砸出一道红印子,“严奚如!你是什么水平的医生?!怎么能犯这种疏忽!”
严奚如只说:“这点小事您这么快就知道了,廖思君告状可真利索。”
“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这是小事吗?!擅自作主更改手术方式!多关键的病历还给你丢了!这要是家属转头把你告上去,一告一个准!沾了官司是要跟你职业一辈子的!”
“这不还没说要告我吗。再说了,手术还算成功,要是当时中断手术,家属就不会更有意见?”
“但是你拿不出手术同意书,怎么说都是我们理亏!”蒋主任气急,“而且这家人之前有状告的历史,要让他们闹起来,不堪设想!”
严奚如事不关己地站着:“对啊,您看,他们要是想告我,当时不管我怎么选,最后都可以找到说法。我多无辜啊。”
”你无辜个屁!”蒋主任一声吼完,给自己顺了顺气,“等下医务处来问,谁的责任你给我如实报上去!谁的疏忽谁来担!”
这意思是要把俞访云推出去,但严奚如觉得他这师侄才是真真无辜。他坚持道:“我们组的疏忽,不管是谁的责任,我来担。”
蒋主任狠狠拍了下桌面:“你一进医院就跟着我,虽然不是我学生,我把你看得比亲学生还亲!我离开之后,这个位子就该是你的!你这次真的要气死我啊!医术,医德,什么都有,怎么就是没有上进心呢!我再问你一次,是谁的责任!?”
严奚如站得笔直:“是我的。”
蒋一刀又甩出一本病历:“滚出去!”
俞访云从江简那里听来了整件经过,等得坐立不安,见严奚如终于回来:“同意书我真的夹病历了,我确定,不可能找不见。”
严奚如挨了一顿骂还能笑得出来,轻飘飘地说:“那就是病历长腿了呗。”
桌上的碘伏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出来,弥漫出浓烈气味,俞访云低头看见他手上的划痕,喉咙被熏得一酸,说不出话来。
严奚如依旧用手背碰他的额头:“没事,你回去吧,我今天值班。”
俞访云觉得师叔好倒霉啊,这个新老交替的节骨眼上,他本来就在传言的风口浪尖,明明是负责任和有经验才坚持手术,却被这样误会。他涩了嗓子:“如果真是我的责任,你也不用这样袒护我。”
“我是你师叔,不袒护你袒护谁,本来就该这样。”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不是喜欢你才这样。
“对了。”严奚如又微微倾腰,与他在同一水平对视,“记不记得,你上次喝醉酒,偷亲了我好久。礼物都得礼尚往来,这就不算数了吗?”
那张脸猝然逼近,俞访云睫毛一扇,带出股微弱气流。他重点一贯抓得歪:“……所以我亲了多久?”
严奚如厚颜无耻,掰着对方的指头算了算:“十分钟吧。”
“……”对口人工呼吸这都能吹一百二十次了,俞访云显然不信他,小声咕哝:“总不能让你再亲十分钟……”
“对啊,太费时间。”严奚如轻笑一声,“要是真想还,每次一分钟就行了。”
俞访云用力掐着他指尖厚茧,脸涨如春水。这种关头还有心思开玩笑,除了他这脸憨皮厚的师叔还能有谁。
严奚如松快一笑,长臂将人揽进怀里,轻拍他背,一下一下。明明是在安慰,却把那豆蔻的眼泪鼻涕给逼了出来。
“我之前说的不是玩笑,等你当上了院长,我就给你打一辈子工,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文献:
[1]李涛. 肝癌治疗应重视——肿瘤溶解综合征[j]. 外科理论与实践, 2018, 023(003):214-216.
[2]李阳, 张雅敏, 侯建存. 原发性肝癌tace术后急性肿瘤溶解综合征一例[j]. 天津医药, 2017(03):100-101.
[3]周俭, 王征, 孙健,等. 联合肝脏离断和门静脉结扎的二步肝切除术[j]. 中华消化外科杂志, 2013, 12(7):485-489.
[4]崔林, 张志胜, 余扬群,等. 肝动脉和门静脉双重化疗栓塞治疗原发性肝癌的临床观察[j]. 临床肿瘤学杂志, 2004, 9(4):404-405.
第20章 认了个干爹
临近十二点, 严奚如独自查房,四十床那个房间又在讲老套的鬼故事, 说天花板上藏着的妖怪等寅时之后才会爬出来。故事无聊,但大爷一惊一乍的演技倒是唬人,天花板的灯泡又因为电压明灭闪烁,把小护士吓得不轻。
到了一点多, 严奚如去住院总值班室睡觉。走廊上的灯依旧明明灭灭, 暖气机的扇叶摆一下都被什么东西绊住,嘎吱嘎吱,卡住几秒。
一片黑暗里里, 忽然听见一声诡异的闷响, 是示教室门后传出来的,不像风声。他脚步一顿, 转身面对教室,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这间教室平时极少使用,通常都上着锁,现在屋里黑魆魆的悄无一人,严奚如蓦地想起那天花板倒吊的妖怪,再无聊老套的故事,也让人立起一层寒毛。
这时书架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猛然转身, 正撞上那个黑影冲向门口,严奚如还没拦,那人先横出一脚踢他膝盖。可没踹上, 反让自己瞬间丢了平衡向后载去。这么笨蛋的贼没有第二个,严奚如伸手揽他的腰,由着惯性压往身后书架。一丝光线从门缝隙里透进来,把五官照亮。
俞访云被他捂着嘴,无辜地眨了眨眼。
“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要不是能把自己绊倒,我真以为是什么小偷,”严奚如手心被他吹得痒,“逃跑都要摔倒的笨蛋小偷。”
俞访云无辜:“我还以为是杨铭。”他展开手里找到的那张纸,手术同意书——江简拿出来之后忘了夹回病历,被杨铭顺手偷走了。
“今天第一次碰见杨铭,他穿的是长袖白大褂,后来在路上再遇见却换成了一件短袖。因为顺走病历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我们桌上的碘伏,弄脏了衣服。这个房间几天一直没开过门,我想脏衣服挂在办公室里太显眼,可能会藏到这里。进来一看,果然挂在门后,手术同意书也还在口袋。”
杨铭顺走了东西却也心虚,毕竟是法律文件,没敢随便丢弃。至于为什么,他是廖思君的学生,这整个科室大概只有严主任自己没把科主任这件事放在心上。
严奚如只关心:“你怎么进来的?”摸到他口袋的拆线刀才想起,忘了这豆蔻还会溜门撬锁,副业颇多。
打开灯,俞访云一身脏兮兮的,头顶肩上都是灰。“原来你才是那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妖怪。”严奚如一笑。
豆蔻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说。他来的时候黑灯瞎火,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严奚如拉着他出门,俞访云趔趄一步:“干嘛去?”
“去我那儿洗个澡,你都脏成什么样了。”
俞访云第一次进住院总的房间,里面装修得比他家还精致,并排两张单人床,窗边是沙发冰箱和电磁炉。严奚如拣了件干净的衬衫给他,说卫生间里江简囤的一次性毛巾随便用。
俞访云洗完一身出来,严奚如已经在外侧坐着,把靠窗的床铺空了出来。“你睡里面,等下护士喊人不容易吵到你。”
严奚如关了室内灯,就开一盏台灯,靠在床头看书。这氛围着实美好,要不是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上面一股院内通用消毒水的味儿,几乎真以为是挤在一个温馨的家里。
俞访云把棉被盖到了下巴,还是没忍住,不知道那人睡着没有,声音轻轻的:“师叔,你站出来担责任之前有没有想过,要是真是我的疏忽呢。”
严奚如听见了,头却枕着手臂始终没说话。换做江简或是别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但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说不出一句坦坦然的漂亮话。他不是克己奉公问心无愧,他私心昭昭,只想把喜欢的人挡在自己身后,藏进独一无二的匣子。
夜更深了,故事里的妖怪也爬回被窝好眠。
护士喊严奚如去看了个病人,没什么大事,简单处理一下,回来的时候值班室仍是静悄悄的,剩下那个人睡得正香。
俞访云微微偏着头,碎发塌到一边,一只手半握拳头放在枕边,嘴唇没闭紧,露出一道兔牙的缝。他平日里绷得紧的动作和表情,在睡梦中也不加防备。
严奚如绕过自己的床,蹑手蹑脚地靠近。走进月光照不到的那一边,弯了腰,轻轻贴上他的鼻尖,再至人中,上唇……嘴唇柔软,唇隙滚烫。
一秒,两秒,三秒……五九,六十。
俞访云的睫毛在熟睡中颤抖,如同天鹅往云中振翅,不为人知。
手术室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了全院。明着面谁都不会说,但背地里,多的是人拍掌看戏。多少人嫉妒过严奚如,就有多少人想看着他从高处摔下来,哪怕只一件小事,挫挫他的嚣张锐气也好。可翘首期盼了半天,最后却失望地听说那家人没闹出什么动静,患者术后各项指标都算平稳,三天之后就转回了肿瘤科病房。
院办的人来了科室,查得却是廖思君那组的手术记录和耗材转单,一个礼拜之后,杨铭被调离了临床,插到了cpd去喂小白鼠。严奚如这才串起一切。原来之前郑长垣带飞行组回来查得人是杨铭。他独立手术不过一年,暗地里吃了厚厚一摞耗材回扣,早就被督查组盯上,这次偷窃文件的曝光不过是个引火索。
廖思君之后好几次见到严奚如,欲言又止。科室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如同没发生过,但也有谣言滋生——廖主任手下的医生干了这些犯法又下三滥的勾当,他似乎是与科主任的位置又远了一步。杨铭是跟廖思君最久的学生,如何带出这样的徒弟不得而知,可严奚如眼里他始终是个温厚的学长,宁愿相信这些与他都无瓜葛。
人心浮末,随波逐流,谁都可能被环境改变。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当下谁也看不清楚。
那一晚过后,严奚如独自一人于腊月寒冬领略到了春意浓厚,走在路上都觉得红杏在枝头吵闹。
江简以为他是沉冤得雪,春风得意。毕竟按照如今的情况,蒋一刀的位置似乎他已经唾手可得。但严奚如心里许愿,盼这个升任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拖老蒋退休那一年。要让蒋一刀知道,下次他被病历砸破的就该是头了。
因为心血管年前病房都住满了,大魏迟迟搬不过去,滞留在普外。自从上次过后,他兴师动众地转移了目标,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办公室给俞医生送牛奶,说是这样,俞大夫一上班就能想他。
但事实上,那牛奶长什么样俞访云一次也没见过,每天喝得都是被严奚如掉包的豆浆。中年男人极其无聊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