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脸疼惜地摸摸他的脸:“微微得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句话截断了他想说自己吃不完的后路,傅爷爷也在旁边用眼神赞同傅奶奶的话,观察半天,捏捏傅忆微的胳膊:“你看,胳膊上都没多少肉,捏都捏不起来。”
傅忆微想说那是肌肉,捏不起来是肯定的。但接触到两位老人关怀的眼神,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点头称是,埋头苦吃。
毕竟爷爷奶奶也是关心自己。他边吃边安慰的想。再说了,不就几个饺子,一碗粥嘛,一下儿就解决了。
傅忆微的“一下儿”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天知道爷爷奶奶到底把有限的碗里空间发挥出了多大的能量,居然能在塞得满满当当的饺子下面还埋了一颗蛋和一点小菜。吃到最后几个饺子的时候,傅忆微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黎明的曙光,可翻开之后发现的这些又让他立马被打入了另一个深渊。
吃到最后,他也没心思管傅远恒到底看到什么了,全身心都在与碗里的早餐和爷爷奶奶还在接连而至的关怀作斗争。
爷爷看他腮帮一鼓一鼓地吃东西,转眼间又给他夹了个什么,要往他碗里放,傅忆微眼明手快地身后盖住碗口,崩溃道:“爷爷,我真的吃不下了,不要再给我了,您自己吃就好。”
爷爷不满:“一个都吃不下了?”
傅忆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半个都吃不下了。”
傅远恒也帮腔道:“好了好了,爸,你别让他吃了,他平时的饭量没那么大,差不多就可以了。”
傅忆微配和地捂住肚子:“我真的已经饱了。”
傅爷爷见状,也不好强塞给他,只好作罢。
拒绝成功。傅忆微在揉肚子的时候悄悄给傅远恒比了个“yeah”。傅远恒笑着点点头。
吃过早饭,傅远恒把章琳接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聊天谈笑。过午,傅远恒和章琳带着傅爷爷和傅奶奶去逛逛,傅忆微申请留在家里。
他本意是留在家里补觉,因为昨晚没睡够。可没想到等爸爸他们刚一出门,周晏辰的电话便不期而至,约他出去玩。
傅忆微问他去哪儿,周晏辰不说,一定要他自己跟着去才知道。
什么地方这么神秘?
傅忆微带着疑惑换上出门的装束,一套章琳刚送给他的新年礼物,不过略薄,所以为了表示对北风的敬意,他在外套外又加了一件棉服,裹紧之后,带上钥匙和手机,给傅远恒发了条“我出去玩啦,晚上回来”的短信,就出门了。
周晏辰在他们上次分别的地方等他,拦好的出租车在旁边侯着,傅忆微一过来就被他拉进了车里,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他对司机说:“师傅,去刚才我说的地方。”
司机:“好嘞。”
车辆启动,周晏辰转过头,目光停留在傅忆微被冻得通红的耳朵上,抬手捂上去。
傅忆微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我们是要去哪儿啊?”
周晏辰动作很轻地揉揉他的耳朵,帮他回暖,嘴上却仍笑而不答,避重就轻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话倒是不假,等司机停车以后,傅忆微的确是知道了目的地究竟是何处。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傅忆微望着游乐园的大门,不敢置信地问周晏辰:“我们要来的地方就是这儿?”
周晏辰付完钱,走过来,牵着他的手向前走,边走边说:“对啊。”
傅忆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可是……”
“可是什么?”周晏辰回头问。
“可是游乐园不应该是小朋友玩儿的地方吗?”傅忆微指指那边排队的一些明显是父母带孩子的组合,又指指自己和周晏辰,“我们都,已经成年了,来这儿不太好吧?”
他苦恼纠结的样子很是可爱,看得周晏辰很想亲一口或是做点别的什么,但在大庭广众之下,终究不能太过放肆,只能捏捏他的小拇指聊表遗憾。
忍住冲动,针对他的问题,周晏辰笑眯眯道:“因为微微也是我的小朋友啊。”
傅忆微看看那边活蹦乱跳的小孩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实在没觉得两者有什么相似之处,正想说什么,周晏辰又着重强调道:“我的,小朋友。”
他这才明白过来,脸顿时红了,底气不足地提出抗议:“谁是小朋友啊?”
“你啊,”周晏辰单手搂着他走进游乐场的大门:“没有过十八岁生日就是小朋友呀,小朋友在情人节都是要来游乐场的。”
傅忆微:“你怎么知道我没过生日?”
周晏辰笑瞥他:“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傅忆微抛来一个“我不信”的眼神,他乐了:“别不相信啊,我是说真的,我知道你的生日是在7月10号,01年,对不对?”
傅忆微:“你怎么知道的?”
周晏辰:“我掐指一算,微微应该是那一天出生的。”
傅忆微:“……”
“好吧好吧,”周晏辰自己也演不下去了,坦白道,“我是从老师那里看到的。”
“老师那儿?”傅忆微露出不解的表情。
周晏辰道:“你还记得,高二上学期的时候,班主任让写过一个同学录吗?”
傅忆微点点头:“嗯,记得,同学录里有……”他在周晏辰的提醒下回想那时候的事,这才恍然大悟。
周晏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有每个人的生日,住址,户籍……等等,我当时是班长,碰巧瞄到你的生日,就记住了。”
傅忆微:“你记性那么好?”
周晏辰:“对微微的事情,不好也得好。”
傅忆微的脸又红了一分。
第63章
过年这几天天气一直都不错,虽然温度并不算太高,大体在零度左右浮动,但好在有阳光普照,能从心理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错觉,从而吸引人出来游玩。
游乐场里人很多,因为是情人节,还大部分都是情侣,一对儿一对儿地挤成一堆,一家人出来的也不在少数,很多小孩子在园内跑来跑去,大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由于人的数量实在太多,形形色色的各种类型都有,像傅忆微和周晏辰两个人这样的组合反而并不显眼。
当所有人都在拥抱牵手,没有人会注意他们藏在袖口里十指相扣。
傅忆微小时候很少来游乐场。五岁之前母亲虚弱的身体导致他只能由保姆和爷爷奶奶轮流照顾,父亲常年陪伴缠绵病榻的母亲,陪其辗转于各大医院各个国家寻医问药,加上工作很忙,虽然也很爱护他,但从没能抽出时间陪他去其他场所。
至于五岁以后,母亲的骤然离世让父亲消沉了很久。傅忆微记得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见到他。他太忙了,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应付两个家庭的哀悼和自己的悲伤,忙着借用表面的繁忙来掩饰内心的痛苦,甚至于为了不睹物思人,连家也不怎么回。更别提陪伴自己的儿子。
毕竟傅远恒那时候也还年轻,没经过那么多年时光的沉淀,还做不到像现在这样温和沉着,面面俱到,处理情绪与事情的手法没有那么熟练,难免会对谁有亏欠。傅忆微作为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实实在在地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因此,在傅忆微有限的童年记忆中,很少会有“父亲带着去游乐场玩”这种场景。
辗转寻觅记忆的角落良久,也只能找出寥寥几次关于游乐场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六岁那年,市里一个游乐园新开园,同班的小朋友们都去了,回来以后纷纷炫耀,给大家分享自己拍的照片,有各种各样很好玩的东西,好吃的棉花糖和冰淇淋,还有爸爸妈妈和小朋友围在一起的笑脸。傅忆微羡慕极了。
他也想去游乐园。去吃好吃的棉花糖和冰激凌,骑旋转木马,玩碰碰车——同桌的小男孩儿说这个特别好玩,爸爸带着他一起撞来撞去,“嘭”得一下撞过来,又“嘭”得一下撞过去,还能一连串撞好几辆呢——他只是听着,就觉得开心。
他下定决心,自己也一定要去玩一玩。于是周末之前,他早早地写完作业,准备等放学之后,爸爸来接自己的时候,让他也带自己去玩。
可当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很乖地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甚至为了怎么跟傅远恒说这个请求而提前预演了好几次之后,还没来得及说,傅远恒来接他时却先问:“宝贝对不起,爸爸明天有工作,需要出差,一会儿送你去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于是傅忆微便什么都不提了,乖乖地点点头:“好。”
爸爸忙的时候不能打扰,这是他从小就被灌输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工作可比陪自己去游乐园要重要多了。小小的傅忆微听话又不失难过地想。他应该体谅爸爸。
爸爸工作那么忙,能来接自己回家就已经很好了。他要求太多的话,爸爸会很累。
他不想爸爸太累,所以最好听话一点。
……可他真的很想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去游乐园。他也想有爸爸妈妈陪。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去,可他却不行?
傅忆微越想越委屈,鼻头一酸,眼泪就要落下来,他连忙背过手去擦。可他当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一哭起来哪里能止得住,眼泪一流就停不下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哭的时候声音很小,喉咙里呜呜咽咽,脸憋得红通通的,只有眼泪像连绵春雨一样下个不停,看着就让人心疼。
由于没声音,傅远恒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哭了,直到车快到家的时候,他转头想问傅忆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他出差回来可以带给他。可他一回头,却发现傅忆微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满是泪痕,眼睛也是红红的,泪水还在流个不停。竟是一副极委屈极难过的模样。
傅远恒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车,伸手拭去傅忆微脸上的泪水,关切地问:“怎么了宝贝?有人欺负你吗?”
傅忆微哭得直打哭嗝:“没……没有”
“那是受了什么委屈?”傅远恒心疼地解开安全带,把他搂在怀里,“告诉爸爸好不好?”
傅忆微到底是个小孩子,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很快便边哭边交代完了,说别的小朋友都去了游乐园,自己也想去。但他知道爸爸工作忙,没有时间。爸爸那么忙,他应该更听话才对,可是他还是很难过。他很抱歉。他也不想哭的,但是忍不住。
他哭得泪眼婆娑,可怜巴巴地问傅远恒:“我这样是不是很不乖?”
傅远恒心疼死了,边给他擦眼泪边连声道:“不是不是,宝贝最乖了,是爸爸不好,爸爸光顾着工作,没有时间陪你,爸爸该跟你道歉。”
傅忆微哭得厉害,仿佛要把那段时间被抛弃被忽视被迫成长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一样。因为他平时太听话,什么都不会主动要,所以傅远恒从不知道他原来都已经委屈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