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做的事从来也不能回头,值不值得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他又并不愿去戳破眼前少年这样美好的、善良的近乎单纯的想法。
他又斟了一杯酒,遥遥举起,对着天边的月亮,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又如有千钧之重。
“如此,便敬这越不过的高山、游不过的大海……敬给……这世间的父亲。”
他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明月和夜色,如同蒙了一层白纱的琥珀,显得温柔无比,但神色又有些茫然,似乎又落寞地要流下了泪来。
然而他又是绝不会落泪的。
他方思明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余下的,不过是冰冷的鲜血罢了。
他呆呆地望着方思明的侧脸,心头一阵激荡,却给什么揪紧了似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然而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那酒杯便从方思明的手中滑落,嘭的一声砸在了屋顶的瓦片上。身旁的人也忽的倒了下来,他慌忙扑上去扶住了对方,却发觉手上触碰到的肌肤冷的几乎要将他的手指都冻僵了。
方思明双眸紧闭,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右手,似是疼痛万分,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来。他急切地抱扶起对方,正准备下去找香帅帮忙,却被方思明紧紧拽住了衣袖。
方思明似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脸色愈发苍白,连一贯殷红的唇也几无血色了。但那一双深潭似的眼却仍然望着他,摇了摇头喘息道:“不用……着急……一会儿便过去了。”
他忽然觉得背后发凉,整个人都像被扔进了冰水里。
除了摄魂香的毒,还有什么能将眼前的人折磨成这副样子?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步也挪不开了。他不再拂逆方思明的意思,便半跪了下来,安抚着将他的右手拉开,看到那甲套之下覆叠的层层新旧交错的伤痕,眸色沉了沉,又将自己的手送到对方的口中。
方思明此时已疼的有些意识模糊了,也并未觉察他的动作,只不停地颤抖着,面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往日摄魂香的毒性发作之时,他都会寻一个僻静之处自己生生熬过去。但近来这毒性发作的愈发频繁,这次来的太过突然,连他也未曾预料到。
但他依稀觉得,意识模糊中好像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使得这样的痛苦也没有那般难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方思明才渐渐平静下来。但似乎全身都脱了力,又许是那毒性的残余,使得整个人迷迷蒙蒙的,半晌也回不过神来。
直到方思明完全清醒过来,他都一直遥遥望着远方。他的眼睛仍是清亮的,但又好像带上了些别的东西。他好像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情,直到天边露出晨曦的微光来,才转头看着方思明,朝着后者微笑道:“好些了么?”
说罢,他便慢慢地伸出了手——好似因为紧张略有些发抖,但却没有一刻停顿。他摘下了方思明脸上的面具。又凑近了些。
他吻上了那片冰凉的薄唇。
他这一夜想了很多事情,但最后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通。他想,方思明醒来之后他要怎么面对?要说什么才好?要问他什么?
但他真正看着那一双眼睛睁开的刹那,脑子里忽然什么烦扰的想法也没有了。
远观不够、言谈不够、拥抱不够——非得是这样……才聊解一二。
即便这也许是因为摄魂香的缘故,他也无心去理会了。
他心甘情愿、耽于其中。
他想要触碰方思明。
第6章
他一个人躺在房顶,头枕在冷硬的瓦片上,望着天边的明月,不禁又想起那日怀里寒冷如冰、又异常柔软的触感来。
方思明清醒之后,倒并未因他的莽撞行径动怒。只沉默了片刻,低声斥了句胡闹,便头也不回的消失了。
方思明并非愚笨之人,有些事情不用点透,他便已知晓了。
那人这样谨慎的性子,恐怕一早就调查清楚了他是柳家的人。昨晚又给他撞到了香毒发作——他一贯是跳脱好奇的性子,这次却什么也没有问,对方自然也能猜出他已知道了摄魂香的事情。
方思明离开时脸色仍是苍白的,他却并没有开口挽留。
即便留下了,他又要对方思明再说些什么呢?
他从未对人动过这样的心思,即便心里觉得并非因着摄魂香的缘故,但真要他说出什么来,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解释了。
何况这本就是毫无道理的事……固然也说不上什么因由。
只是他隐约觉得,他还有太多的未知之事。以至于忽然有些害怕,仿佛只要再凑近了,也只能让方思明离他更远。
他心里烦乱的很,暂时也无心回武当山了。只给郑居和传了飞鹰,说要在中原待一段时间。郑居和以为他还跟香帅在一起,自然未多加阻拦。但他其实早已别了楚留香一行,独自留在了洛镇。拜别香帅一行之时,苏蓉蓉将他拉到一边,很是劝了一番。他一向很尊敬苏蓉蓉,但此次却一反常态地坚定要站在方思明这一边。苏蓉蓉心思灵透,见他如此也不再深劝,只嘱咐他多加小心,便随着楚留香离开了洛镇。
他心里清楚,苏蓉蓉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他一腔冲动,看起来好似坚定无比,但他又曾真的能看清自己内心所想么?又或者,他真的了解方思明的什么事么?对方说的话他无可辩驳,所以他心里更觉得不安了。
他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三更才蒙蒙睡去,却又早早的醒了。他出了客栈打算随处走走,待不知不行至渡口的茶摊之时,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少侠。
他一转头,看到那茶摊里坐着两个江湖侠士打扮的人,却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他正暗自思索,却看到那冲着他打招呼的红衣女子走上前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少侠,这就不记得我啦?亏我们还算是共生死过呢。”
“你是……那次一起去神龙帮的女侠……?”
他想起来眼前女子的身份,睁大了眼睛惊呼出声。那女子相比那日却不知为何豪爽了许多,听得他的话笑得愈发灿烂道:“上次和那些临时搭伴的江湖人在一起,不方便与你互通名姓,可巧如今又遇上了。我叫兰绮云,看你年纪小,就……叫我一声姐姐吧?”
他此时看到当日初入江湖时遇到的人,一时觉得有些感慨,对方一腔热情,他便也不再推脱,只从善如流地开口道:“阿云姐姐。”
只是这话音刚落,便听得坐在一旁的男子上前凉凉道:“臭小子,谁许你叫阿云的?”
他这才注意到那茶摊里还坐着的一位颇有些面生的青年。他还未反应过来,兰绮云便挽了他的手,将他拉到座位上,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意盈盈道:“哎呀,你这小鬼,几月不见愈发俊秀了。”
他面色微红,正欲逃离对方的“魔爪”,一抬头却看到对面坐着的青年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又转头用含着浓浓怨气的表情看着对他上下其手的兰绮云幽幽道:“阿云,你始乱终弃!我长得难道不如他吗?”
兰绮云这才停了手,白了那青年一眼道:“亏你说的出口。你哪里长的比得过他了?”
眼看着两人电光火石地要开始吵嘴,他才清咳一声,对着兰绮云道:“阿……兰姐姐,这位少侠是?”
他心思灵透,看着两人的气氛其实已经大抵猜出了几分。但兰绮云还未回答,那青年便一拍桌子急吼吼道:“听好了臭小子,我是阿云的……的……”
他说到此处,气势忽然弱了几分。又偷偷瞥了一眼兰绮云的脸色,才十分没有底气地犹豫道:“未……婚夫?”
兰绮云一听便伸手抽他骂他胡说,待对方哎哎乱叫着才停下手来,似是忽然想到还有外人在此处,她才停手看了看四周,脸上难得带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又望着他羞赧道:“你休要听他胡说,我跟他就是出门在外结伴互相照应着罢了。”
他心下了然,便也不再多问。只朝着那青年施了一礼道:“在下姓柳,还未请教阁下尊姓?”
然而对方显然因着兰绮云的亲昵对他格外看不顺眼,一点好颜色也没给他。只哼了一声,凉凉道:“谷鸣轩。”
他从善如流地叫了声谷大哥,又对着兰绮云微笑道:“谷大哥一表人才,和兰姐姐真是相配。”
兰绮云听得脸红了红,作势就要打他,那青年却愣了一下,继而脸上浮起几分尴尬的神色来,挠了挠头朝着他别扭道:“……算你识相。”
兰绮云瞪了谷鸣轩一眼,又转头朝着他笑道:“别管我的事了,快说说你最近如何了?那日看你从山崖下滚了下去,我也受了些伤。后来我飞鹰叫了小谷子来,再去找你已经不见你的踪迹了。亏得你安然无恙,但看你这样子,像是有什么际遇了?”
兰绮云一双眼睛亮的很,就差将八卦二字写在了脸上。他哭笑不得,只得应道:“哪里有什么际遇,只是那日被……一位贵人救了,”他顿了顿,又对着兰绮云微笑道:“后来又遇到了香帅,就将我带去武当山了。”
江湖女子大多都对踏月留香的盗帅有所憧憬,兰绮云自然也不例外。对方乍听到香帅的名号显然愣了一瞬,但随即便兴奋地抓着他,无视了谷鸣轩幽怨的视线又开始左问右问。他看着谷鸣轩的神色忽然起了玩心,开始事无巨细地将楚留香的一些不痛不痒的小爱好和习惯都告诉了兰绮云。对方听得如痴如醉,谷鸣轩的脸色自然也越来越黑。直到后者似乎快要爆发,他才忍笑道:“兰姐姐,不说香帅的事了,你们这次来这里是做什么?”
兰绮云似乎还意犹未尽,但听到他的问话,忽然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朝着他勾了勾小指,凑近了小声道:“你听过万圣阁吗?”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道:“嗯……听过。”
兰绮云接着道:“前几日江湖上传闻,中原这里的明月山庄盘踞着万圣阁的势力。我们这次是来这里……”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谷鸣轩咳了一声打断了。他抬头看着谷鸣轩,对方却难得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沉声道:“阿云,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宣扬了。”
兰绮云犹豫了一瞬,又摆了摆手道:“没事,小柳这不是拜进武当了么?反正迟早他也是要知道的。”谷鸣轩似还要说什么似的,兰绮云却权当没看到,继续道:“万圣阁近些日子来愈发猖狂了,前些日子的门派会武你知道吧?说是会武,其实就是共商大计剿灭万圣阁罢了。我们二人近来闲着无事,也打算凑个热闹。这次打算先去明月山庄探个虚实,以后也好出一份力。”
谷鸣轩有些无奈地看了兰绮云一眼,又转头朝着他叹气道:“这明月山庄邪门的很,要不是阿云非要来,我可不想去。”
兰绮云啐了对方一句没出息,便拍着他的肩膀道:“看你这些时日倒也有些长进,左右我们这次也不会正面对上万圣阁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历练历练?”
他并非爱凑热闹的性子,加上看了一眼谷鸣轩显然有些不满的神色,便微笑道:“兰姐姐,我功夫不济,还是不去拖你们的后腿啦。”
兰绮云倒也未强求,只道了声可惜,又转而同他东拉西扯了几句楚留香的事。待天色渐晚,谷鸣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阿云,该走了吧?若是再晚,就不好渡河了。”
兰绮云还有些恋恋不舍,但终究是正事要紧,说了声来日有机会再聚,便随谷鸣轩一起向船边走去。
他几乎将香帅前几日吃的什么都说了出来,才勉强应付过去兰绮云的刨根问底。他脸上维持着颇为僵硬的微笑,待那两人转过身才松了口气。正要离开之时,却不经意地听到那两人的对话落入耳中。
“诶,阿云,你之前说的可能在明月山庄的那个万圣阁的少主,叫什么……方……什么来着?”
“方思明!我好不容易才打探到的,你怎么连这个都记不住?”
“你就说了一次嘛……诶 疼疼疼……阿云,你下手轻点!”
他听到那熟悉的名字僵了一瞬,片刻又转过身,上前几步拍了拍谷鸣轩的肩膀,待那打闹的二人回过头来,才微笑着温声道:“兰姐姐,你们何时去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离洛镇颇有一段距离,待他们行至途中时,天已擦了黑。兰绮云同船夫说着闲话,他独自一人坐在船尾,正望着粼粼的水面出神,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肩膀。
他一转头,便看到了谷鸣轩黑着的一张脸。对方将手里的酒囊扔进他怀里,没好气道;“夜里露重,阿云让我将这个给你暖暖身子。”
他接过酒囊,看着谷鸣轩的神色,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温声道:“谷大哥,对不住啦。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谁知谷鸣轩听了脸色反而更差,还瞪了他一眼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又话锋一转,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傲气道:“你这小子,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功夫又差,实在靠不住。就一张脸还有点看头,不过我家阿云可不是以貌取人的姑娘,怎么会看得上你?”
他忍着笑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嗯,谷大哥武功盖世,本领高强,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兰姐姐自然不会对我这样的小人物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