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在微风送来的铃兰花香气中，他们一同迎来了盛夏。

    在生命体征指数达到健康标准后，亚历克正式离开育儿舱，由保姆们一起照顾，虽然吉尔菲艾斯有时候也会去帮忙，但他面对婴儿那笨拙的样子几次都引得保姆们露出无奈又恨不得赶走这个“捣乱者”的笑容。

    当他把这烦恼说给莱因哈特听时，本以为会听到莱因哈特的调侃，结果没想到他的爱人却用一种相当担忧的口吻警告他：“吉尔菲艾斯……你必须和亚历克好好相处哦。”

    吉尔菲艾斯哭笑不得：“我也不是故意把他弄哭的……”

    “嗯，看来和小孩子相处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居然连吉尔菲艾斯也无法完全适应……”莱因哈特不禁陷入沉思：“那么，以后我也会跟亚历克吵架吗？我会不会也变成孩子口中那种——让人厌恶的父亲？”

    “不会的，没有人会讨厌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想也不想就回答。

    “真的？”

    莱因哈特看起来居然真的很担心的样子。这表情不由让吉尔菲艾斯心中多了一层暖意，也有了一种身为人夫的使命感。

    “莱因哈特大人要去看看亚历克吗？”

    莱因哈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腹部的伤口依然狰狞，但他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几步了。吉尔菲艾斯从心底为此而感到欢喜。

    “我正这样打算。”莱因哈特用手拨弄了下前额的金发，因为长时间躺在床上休养，他原本蓬松秀丽的卷发似乎又长了不少，很容易就会被亚历克的手指抓到，当成玩具来把玩。

    于是，在出发前，吉尔菲艾斯贴心地替他把披散在身后的金发用发带束了起来，之后才为他披上了由绵软的织物制作成的披肩，“那么我们走吧。”

    吉尔菲艾斯自然地握住莱因哈特的手，而纤细的金发皇帝也自然而然地靠着他，将部分体重的重心支撑转移到吉尔菲艾斯的身上去。

    也许有史学家会为此悲叹，一位曾用双肩承担起统帅宇宙恒星间的数百亿生命，一个用双脚踏遍亿万光年，跨过漫漫银河将人类历史再次统筹的皇帝陛下，此刻却被困在小小的宫殿中，忍受着不知未来还有多少时间的恐惧感，甚至连独自行走的力量都无法负荷。

    但吉尔菲艾斯不这么认为。

    正是因为对未来的时间没有概念，他与莱因哈特所相处的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正是因为知道莱因哈特的状况，他才能感受到那股从不曾被束缚，从未屈服过的意志力有多么美丽耀眼。

    莱因哈特的伟大不仅仅是征服宇宙，更在于他在征服自身，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与利刃上，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他没有被束缚，他的心与灵魂永远高悬在千万星海之上。

    七月中下旬的时候，正是盛夏。

    明媚的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在窗台前折射出美丽的光斑，像透明的水晶一样晶莹。莱因哈特坐在床边，看着吉尔菲艾斯正准备打开窗，将新鲜的空气放入室内。

    他忽然说：“吉尔菲艾斯，今天我们去花园散步吧？”

    “诶，现在？”

    回到费沙几个月之后，莱因哈特还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最近莱因哈特的身体状况一直都不错，除了嗜睡之外，似乎也没有表现出格外不安定的状态。医生也说皇帝陛下的状态已经非常平稳，日后可能真的会慢慢变好也说不定。

    “嗯，我闻到了花的香味。”莱因哈特把他那白晰而削瘦的手掌抬起来，让窗外的阳光透过指缝照在他美丽的脸庞上：“是百合的味道吧？真怀念呢，以前在你家的花房里也能闻到这样的气味，突然很想去看一下。”

    确实，铃兰已经快凋谢了，现在是水岸边的百合花盛放的季节，吉尔菲艾斯觉得或许让莱因哈特适当地走走，也有助于恢复健康。于是他听从了莱因哈特的建议，陪着他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走……盛夏的早晨，阳光虽然热烈明亮，却并不会让人感觉到炽热。

    莱因哈特稍微走了一会段路就觉得有些疲惫了，剩下的距离就由吉尔菲艾斯代劳，抱着他走到花园的长椅边，两人才一起并肩坐下来。

    水塘边新开的百合散发出悠然的气味。那确实是让人怀念又熟悉的味道。一切那么平静，平静的仿佛未来的时光也变得悠长起来。

    莱因哈特心情似乎很好，他盯着一支新开的百合，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吉尔菲艾斯会意，伸手折下来递到莱因哈特面前。

    “哈哈，怎么？突然想用花来收买我吗？”莱因哈特的眼睛里藏着温柔的笑意，像闪闪发亮的星辰。

    “是啊，因为我觉得百合很适合莱因哈特大人。”

    “我倒觉得，更适合你，吉尔菲艾斯你。”莱因哈特侧了下身，把脑袋靠在吉尔菲艾斯的肩膀上，他用手握着那枝花慢慢地旋转：“虽然没有很浓烈姿态，却又有让人觉得非常舒服的香气。嗯……我以前去你家花房里玩的时候，总会看到你在那边帮忙一起照顾百合花，我以为是吉尔菲艾斯喜欢百合，所以才会在家里种这么多的。”

    吉尔菲艾斯有点讶异又有些好笑：“不是的，那是因为以前莱因哈特大人总是在我家的花房里摘花，我以为你喜欢所以才……”

    他以为莱因哈特喜欢百合，所以小时候努力帮父亲一起种花，希望看到莱因哈特的笑容。而正好莱因哈特以为他喜欢种百合，所以每次都来花房折花，这样就可以经常跟吉尔菲艾斯见面。

    或许是一种微妙的误解，又或许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所以，吉尔菲艾斯不喜欢百合吗？”莱因哈特似乎是觉得困倦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话语中也多了几分慵懒。

    “比起百合，我大概更喜欢蔷薇吧。莱因哈特大人呢？”

    “嗯，我也……喜欢。”莱因哈特这么回答着：“果然，我们两个的兴趣总是很相似呢。”

    吉尔菲艾斯不由地笑了，心中涌起一股热意：“所以啊，以后等狮子之泉宫建造完成的时候，我们应该在花园中多种植一些蔷薇科的植物才行。我记得有一种藤科的蔷薇，它的花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红色哦。”

    “嗯……”

    莱因哈特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在听。那一支百合花从他的指缝间掉落下来，砸在了吉尔菲艾斯的鞋面上。

    吉尔菲艾斯伸手捡起来：“莱因哈特大人，困了的话我们就回去休息吧。”

    莱因哈特轻轻的，低声在他耳边呢喃：“谢谢你回到我身边，吉尔菲艾斯。我很开心……”

    起风了，盛夏的风却多了一丝凉意，将这轻声低语衬托得格外温柔。吉尔菲艾斯没听清楚莱因哈特在说什么，他以为莱因哈特已经睡着了，虽然是盛夏，但这样的室外总会有风，吉尔菲艾斯稍稍动了下身体，温柔地说：“莱因哈特大人，我们回去吧。”

    等了几秒钟，身边的人呼吸清浅，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吉尔菲艾斯身体有点僵，他又缓缓地摇了摇莱因哈特的肩膀：“莱因哈特大人……回去再休息……”

    莱因哈特还是没有醒。

    于是，这一瞬间，疑惑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恐惧。吉尔菲艾斯的心慢慢就跟着凉了起来，像一把剑刺入了心脏，麻痹了他的身体。

    晨曦之后，阳光消失，水汽浓郁……阴云慢慢聚拢了起来。

    这一日，不是晴天，费沙的雨季降临了……

    第42章 正文完

    入夜后，暴风雨降临了，蓝白色的光芒在窗外闪烁，雷呜震天。

    银河帝国皇帝陛下的寝室以简洁明快的浅色系装饰着，但是此刻，当雷电落下来的时候，这种清淡的感觉就消失了，像是一种缺乏生气的苍白。

    “陛下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雷鸣声短暂停止的时候，红发大公干涩的声音才透过波动的空气，涌入医生的耳膜中。围绕床边的医生们纷纷将头低下去。

    “也许，陛下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所以无法醒来。”

    无人说话的房间里，一时间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

    “胡说，陛下怎么可能会这样！陛下昨天还在跟我们探讨下一步的策略！”

    “你们在干什么？一堆浪费粮食的懒人！”

    “像陛下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被病痛击败？胡说八道！”

    “肯定是你们没有好好为陛下尽心尽力！”

    在提督们的眼中，就算金发皇帝身上有些许病痛，也无法消磨金发皇帝的精神力，他们跟随莱因哈特四处征战，在星海中驰聘，讨伐高登巴姆王朝的门阀贵族，消灭自由行星同盟，把宇宙踩在他们的军靴底下。他们的皇帝永远都像太阳一般耀眼夺目，永远替他们指明最正确荣耀的方向，从未有过衰竭或者虚弱的样子。

    而现在，却有人在他们耳边说，这永不落下的阳光却要熄灭了……

    他们不是医生，不知道所谓的医学术语中，金发皇帝究竟得了什么病痛，但他们很清楚，他们对这样的情况无能为力。

    多少荣耀，多少功绩，多少胜利都无法换回他们所敬爱的皇帝。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折磨着军人们的精神。几乎要把他们逼成失去理智的野兽，毕典菲尔特几乎想要动手，幸好被他身边的缪拉一把拦下，才没有造成混乱。不过铁血军人的威严感将文职医生吓得不禁哆嗦。

    “我们……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够了！”吉尔菲艾斯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打断了提督们的质问。每个人都能听到脑内回荡的耳鸣声，那不是来自这个世界……更像是从遥远的异空间传递来的讯息。

    “你们都先出去。皇帝陛下还没有死去，他只是昏睡罢了，没有必要叫大家露出这样不堪的样子。”

    吉尔菲艾斯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当提督们沉溺于自身的痛苦与失落中的时候，他们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那种无意识放大的不安已全部加诸于红发大公的身上了。于是提督们面面相觑几秒钟，便各自离开了房间。

    吉尔菲艾斯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意识，此时此刻他心中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和不安，而是一种荒谬的不可置信感。

    “极限的意思是什么？”

    红发大公仿佛没有听懂医生刚才说的话，执拗地抬起脸，注视对方：“你再说一次。”

    那轻轻的一句，胜过千万声质问，首席医生弯下腰向红发大公行礼：“陛下的身体根本无法自愈，陛下他现在……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都达到了极限，因此才陷入了深度昏迷中。”

    失去了自愈的能力，也就是说他的身体就只能慢慢走向崩溃。

    “或许……就目前的医疗水平下，真的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医生们斟酌地说：“我们已经使用了所有能够使用的药物，但是常规的治疗手段对陛下毫无效果。如果皇帝陛下今夜不醒来的话，那么他可能真的无法再醒来了。”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治好的。”吉尔菲艾斯这样说着。

    听到这样的回答，医生与提督们也无法说出更好的话语去建议，或者劝慰，他们只能低下头默默从这个房间退出。

    把剩下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留给这个红色头发的年轻人。

    22时15分，雷鸣似乎沉默了下来，建筑物之外风停了，雨也停了，深蓝色的天空中显得异样地澄澈，满天的星星闪耀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