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食言了。

    他什么也没有做到，甚至无力替莱因哈特分担一点痛苦。

    他也不过是一个懦弱无力的人。

    期初，手术过程还算是比较顺利，划开表皮层，切断筋膜层，划开肌肉……很快，医生就用手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被从莱因哈特的腹中取了出来。

    隔着玻璃，勉强可以看清楚，那的的确确是一个初生婴儿的形状，只是毫无反应，也没有婴儿呱呱坠地时的啼哭声。

    仿佛就是医生们从莱因哈特的身体里取出了一个巨大的肿瘤囊块。

    紧接着，吉尔菲艾斯看到医生们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开始清理那个血肉模糊的婴儿，另一边开始为莱因哈特做缝合手术。

    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有条不紊。

    直到……

    “不好了！”

    “啊——血！！！”

    几声短暂而急促的低呼声从耳麦里传来，吉尔菲艾斯如触电般战栗，下意识一拳敲击在医疗舱的透明玻璃上：“出了什么事！”

    严丝合缝的医疗舱玻璃由高分子材料制成，保证着室内环境的绝对问题，这一下单薄的敲击并没有得到任何回音，只有耳麦中的声音越发迫切。

    “继续输血！”

    “不行，血管收缩力减弱！”

    “先上凝固剂，再用压迫止血！”

    “用了凝固剂，压不住……”

    吉尔菲艾斯无法确认手术室内的情况，他只能看到有无数浸满鲜血的棉花球从莱因哈特的身上拿出来，一块一块无菌纱布也全部被血液浸透。

    一种不祥的感受从心中涌起，吉尔菲艾斯按下了耳麦指令键，“到底怎么了？！情况出现了什么变化？”

    “报告……陛下……陛下的伤口无法止血！我们已经使用了常规的军用冷冻凝固剂，并注射了抗生物质，但这些对伤口不起效果！”

    吉尔菲艾斯在军队中学到过，如果军用凝固剂对伤口不起作用时候，可以加大输血量延长时间，起到缓冲作用，但当他刚想这么建议时，医生们惊恐的声音已经继续响起来。

    “现在只能不停输血……可是伤口出血的速度比输血量还要大，这样下去……这样下去，陛下的身体会崩溃的！”

    如果将人类的身体比作一间正在紧张运作的工厂。需要所有器官有条不紊地协作，才能继续维持下去的话，那么莱因哈特的身体就是一座正在罢工的车间，他的身体停止了运作，微弱的生命力不足以支持他承受手术带来的创伤。

    换句话说，莱因哈特已经无法自愈了。

    因此无论医生给他输入多少鲜血，多少止血药物，都无法“激活”这具正在死去的身体。

    “如果没有陛下自身的力量，恐怕这次……”

    强烈的窒息感逼得吉尔菲艾斯急促喘气，眼前的视野仿佛也在一瞬间狭窄了起来。他是一个军人，可在医生面前，他却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患者家属，等着手术室中的医生的宣告。

    紧急的失态中，他只能无助地发出哀求：“还有什么办法！不管什么办法都可以试一下！”

    “现在，有一个办法还可以试一下，不过……”医生犹豫了下：“需要最高级别的权限同意，阁下。”

    “什么意思？”

    “伯伦希尔的医疗舱中，配备有皇帝陛下本人的血浆袋，我们本来想使用原本储存的血浆，但那些血袋的数量显然不够。但如果单纯提取血小板，加生物因子中和的话，计量应该还足够。我们想试试看复制一批健康的血小板注入皇帝陛下身体里……”

    “那就这么办！”

    医生停顿了几秒：“这需要阁下进入医疗舱，签署同意书。如果这个方法都无法挽救皇帝陛下的生命，那么……”

    医生们的言下之意非常明显。

    那么……银河帝国将永远失去它的皇帝，吉尔菲艾斯将永远告别他的爱人。

    此时，换算成费沙时间大约是午夜刚刚过0点。

    在这个时间，意味着新的一日再次开始，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重点。

    吉尔菲艾斯换上圈套防护服，经过仔细的灭菌消毒处理后，被允许进入医疗舱中，另外几位得到通知的，帝国军中权限较高的军将们也奉命站在医疗舱之外等待消息。

    与吉尔菲艾斯一同平定了地球教，被誉为帝国至宝的米达麦亚当然也在其中，作为皇帝与宰相之下的宇宙司令长官，这个蜂蜜色头发的男人此刻面容上袒露出的焦虑完全不比吉尔菲艾斯少。

    难道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历史才刚满两年就要结束了吗？

    这个极不详的念头划过脑中，恐惧和绝望和这两种情绪在米达麦亚的意识边缘凶狠地叫嚣着。可是他也无法说出更多话，无论是劝慰还是担忧都会增加此刻的沉重感，他站在吉尔菲艾斯之前所站的那片玻璃墙前，看着帝国的红发宰相在授权许可上按下自己的指示密码。

    然后，医生们再次行动起来，他们取出原先藏在伯伦希尔医疗舱内的血袋，分离血浆中的血小板。

    这些还不能直接使用，必须通过筛选，然后用生物药剂填充和复制这些健康血小板的数量。在达到一定数量后，再次注入莱因哈特体内。

    这个过程要重复好几次，直到产生效果为止。

    尽管医生不断增加用药的计量，但目前为止还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莱因哈特的失血量早已超过了一个正常人的水准。用医生的话来说，皇帝陛下体内的血已经被更换了四遍。

    吉尔菲艾斯上过战场，知道流血的人是什么样子，但他现在却不敢用眼睛去确认莱因哈特的模样。他害怕那些红色，他第一次害怕鲜血流动的样子，他站在床边，看着血袋中的血通过静脉针从莱因哈特纤细的、淡青色的血脉中流入，又从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莱因哈特还躺在那里，他那么美丽，像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的阳光一样耀眼。

    鲜血不能污损他的身躯，苍白不能遮掩他的光芒，吉尔菲艾斯能看到他紧闭的双眸上，金色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那种纤细和不安定的感觉就像是一只蝴蝶。稍稍一碰，蝶翼上的鳞粉可能就会散开。

    吉尔菲艾斯想用手握住，留住这一瞬间，让这只蝴蝶在他的指尖停留下来。

    “莱因哈特大人，求你……”

    他隔着手套，摸不到莱因哈特的温度，他隔着透明面罩，吻不到莱因哈特柔软的唇。

    整个世界都被浓烈的黑雾笼罩，他仿佛跪在了虚无的云端：“莱因哈特大人，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不能就这样失去你，我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你……”

    这是科学与意志力的战斗，是每一份每一秒都在与死亡做抗争的战斗，吉尔菲艾斯跪在床边，虽然蒙着面罩，但他似乎觉得自己还能闻到那些血的气味，不知道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一种被强烈的疼痛感在撕扯他的心脏。

    这种痛不知道漫延了多久，终于医生处传来一声激动的低呼：“起作用了！”

    吉尔菲艾斯猛然站起来：“什么！”

    那一阵因为体位所导致的缺氧令他一瞬间晕眩，耳边仿佛堵了一层隔音棉，他害怕自己听错，赶紧追问：“陛下怎么样了？！”

    “报告！治疗方案有效，血已经开始止住了！”

    忽然隔着手套的手指被微微触碰，那是一种极轻极慢的动作，吉尔菲艾斯却仍然能感知到，那个触感是来自于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还在，莱因哈特还在，他还在！

    耳边被堵住的感觉一下子散开了，眼前的黑雾也在退散，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吉尔菲艾斯的目光却无法聚焦到令他焦灼不堪的爱人身上。

    很快，呼吸好像在衰竭，吉尔菲艾斯迷迷糊糊地确认着，他大约没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僵硬，然后……再也无法握住莱因哈特的手了……

    吉尔菲艾斯再次醒来，是第二天的下午。

    伯伦希尔正在返程途中，但考虑到莱因哈特的身体状况因素，为了保证空间跳跃时的稳定新，旗舰的速度只能降到比民用速度更低的程度，因此距离到达费沙大约还有十日左右的时间。

    医生来告知，皇帝陛下已从无菌医疗舱转出，转回到普通的休息室中，也希望他能够好好休息。可他怎么能够休息呢？莱因哈特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想到这一点，吉尔菲艾斯恨不得立刻下床，奔到莱因哈特身边。

    只是仿照白昼时设计的室内光源晃得有些刺眼，吉尔菲艾斯抬手挡了下，想要坐起来，却又是一阵强烈晕眩。

    “阁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请保重自己。”

    有人站在床边 ，给吉尔菲艾斯递上一杯蜂蜜水。微甜的气息刺激鼻腔，咽喉深处涌出的干痛让吉尔菲艾斯不由自主把这杯水一饮而尽。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身旁有人按住他，递给他一杯蜂蜜水。等水喝完，终于才觉得清醒了些。

    “米达麦亚？”

    吉尔菲艾斯才看清楚，站在身边的人。

    米达麦亚叹了口气，眼神里露出稍许无奈： “阁下，你已经五天没有好好休息了。这时候勉强自己，除了让陛下担心外毫无意义。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下。”

    吉尔菲艾斯没有回答，从他的反应来看，显然不认可休息这个说法。

    自从莱因哈特被地球教徒劫走，到返回伯伦希尔进行紧急手术，再到手术之后的现在……吉尔菲艾斯的精神一直都处于一种极不安定的紧绷状态。

    米达麦亚深知，如果这种状态再持续下去，在莱因哈特醒来前，吉尔菲艾斯自己首先就要面临崩溃了。

    眼前这个红发的年轻人，也才25岁，也不过是刚刚过了人生四分之一的年龄，在他这短暂的生命中却纠缠着太多失去和拥有。

    想到这里，米达麦亚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怜悯之情，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不像是一个对上司回报的下属，更接近于一个年长的友人对年轻后辈的劝导，“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我的家人不幸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也会心急如焚的。但是这个时候，不是强撑自己就能得到一切的，阁下必须要有更坚韧的精神力才行。如果连你也崩溃的话……谁来支撑陛下呢？”

    吉尔菲艾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陛下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但后面一定还有很多事情……所以请你保重自己。”米达麦亚补充说。

    “谢谢你，米达麦亚。是我太心急了。”

    许久之后，吉尔菲艾斯才把紧握在手里的杯子，放回茶几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影多了几分沉稳感：“我这就去用餐，等下确认过陛下的情况后，我会好好休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