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菲艾斯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的拳头，他把手心捏出了一把汗后终于等到了医生说全部项目都已经结束，等待最后的分析报告的消息。

    “那么，有什么……”

    “目前所有数据都还没有出来，暂时还未能得到最终结果，非常抱歉。”负责医生以非常尽职和保守的态度面对红发宰相迫切的询问。

    “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两小时左右。”

    “那么……”吉尔菲艾斯趁机把心中另一个担忧的问题向医生提出了：“那么陛下腹中的胎儿怎么样？也需要做个详细的检查吗？”

    “根据近期的检查数据来看，陛下腹中的胎儿发育非常健康。

    “那就好。”

    “一般来说胎儿的健康检测数据只对……呃……”医生死死咽下了“孕妇及其家人”这几个字说：“只对本人公开，不过假设陛下允许的话，宰相大人想要获得数据也不是不可以。”

    趁着检查数据被送去进行进一步的分析的这个时间段，医生走向病床向皇帝陛下行礼之后拿出一个类似小型探测仪一样的器具：“陛下，宰相大人想要知道您腹中胎儿的发育状况，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为了方便检查，病床上的金发陛下仅着了柔软宽松的长袍，此时他一转头，金发从柔软的织物上划过，留下仿佛极为温润的痕迹：“咦？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顿时犹如被抓包了的小学生，一下子窘迫至语塞：“我……等等，那个……我……”

    他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好像刚刚莱因哈特那一个眼神就已经把他内心所有的一切都看穿了，他窘迫地耳根发烫，又不得不面对金发陛下饶有趣味的打量：“嗯？”

    “莱因哈特大人，抱歉……我就是……”

    “罢了。吉尔菲艾斯是朕的宰相。”莱因哈特摆摆手，“朕准许他有这个权利。”

    吉尔菲艾斯正想回答，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着他说的，因为在这句话之后，医生便行动了起来，他将探测仪器对准了皇帝陛下的腹部，闪烁着红灯在稍有隆起的腹腔上轻轻移动， 突然仪器“嘀嘀”了两声，红灯闪烁成黄色指示灯，然后形成画面荧幕。

    吉尔菲艾斯目光一顿，惊诧：“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眼前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似乎是一个胞状物体又像是一个奇异的人形生物，因为是彩色画面那东西通红通红的从画面中透出来，直接把吉尔菲艾斯吓了一跳。

    医生不知道如何诉说，本来变得有些奇怪的神色显得欲言又止，他只拿眼神瞥向他的皇帝陛下。

    莱因哈特总算是有多次检查经验，只得开口：“不是你要看的吗？孩子的发育情况。”

    孩……孩子的发育情况！！！

    第33章

    吉尔菲艾斯完全愣住了，那个医生的声音穿透耳膜灌入他的大脑，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糅杂着无以言语的惊喜向着红发宰相的思维海洋冲击过来，这一刻他的视野里如具象化一般出现了某种波浪，一层一层的泡沫把他吞没。

    “这……这个……”

    他终于明白了，眼前展开的画面是通过医学仪器透视之后显示出的莱因哈特腹腔内正在发育着的胎儿的画面，五个月左右的胎儿各个器官已经趋于发育成熟，身体比例也已比较匀称，看起来仿佛是一团小小的蜷缩着身子佝偻着等待成年人的手掌去抚慰着的幼猫。

    “这真是不可思议。”吉尔菲艾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从不知道原来生命是这样的珍贵。”

    当吉尔菲艾斯的目光从光屏挪上莱因哈特的腹部上时，金发陛下低下了头，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红发宰相注意到，此时，金发陛下的耳根是绯红色的，蔓延着的红晕顺着耳根延到脖颈，像是快要成熟的果实。

    吉尔菲艾斯不自觉地将手覆上莱因哈特白晳如瓷的指尖上：“莱因哈特大人，谢谢你。”

    如果不是因为有外人在侧，吉尔菲艾斯必定不会如此克制，他说不定会当场拥住金发陛下的身子，搂着他的腰肢，握住他的手一同去触摸光屏中胎儿的模样，这种由血脉延伸而来的一种奇妙联系，造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感。

    等医生在皇帝陛下的示意下关掉显示光屏，退下离开之后，金发的皇帝靠在床垫和软枕上，他抬起胳膊用手肘顶了下吉尔菲艾斯，苍冰色的眼睛里按捺下羞赧：“吉尔菲艾斯， 这没有什么好谢的。如果是因为你的话，我很乐意。”

    整个房间暂时性只留下了红发宰相和金发陛下两个人的时候，金发陛下回应了吉尔菲艾斯克制的热情，那是一个细致而亲昵的吻，金发陛下水光润泽的唇像含着露珠的花辦，在红发宰相温柔的笑意中贴近他。

    这不是缠绵，而只是温存，他们因这一份血缘的维系而感觉到了心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房间仍是这样安静，吉尔菲艾斯扣住了怀中爱人的指尖：“莱因哈特大人……”

    “嗯？”莱因哈特枕在他肩上。

    “莱因哈特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等这个孩子真的出生了以后，我们……”

    我们就结婚怎么样？莱因哈特大人。

    结婚这个提案在吉尔菲艾斯心中其实已经埋藏了许多时间，时日之长已令红发年轻人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这个想法产生多久了。并非是从知道莱因哈特身体状况的那一刻开始的，也不是在他和莱因哈特在奥丁边境度过的那一夜开始的，甚至或许……可能迫溯到他再次见到莱因哈特的第一眼，或者说……再更久更久以前，在空白的、缺失的记忆深处的那一点才对。要说出来，必须对莱因哈特说出来，可是要怎么说呢？

    吉尔菲艾斯下意识地把手贴向裤缝，在军裤侧袋里妥帖地藏着一枚戒指，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他希望能够找个借口戴到金发陛下的手上，希望能借由此说出心里的话，只是……说到底，关于求婚的方式，他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才好。像现在这样随口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过敷衍？如果是正式的结婚请求不应该先提前准备一些更有仪式感的东西吗？

    比如鲜花？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仅仅是一枚戒指够不够？今天的时机对不对？如果戒指的款式莱因哈特不喜欢的话……又要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在今天之前，这些念头从未如此清晰的一一列入吉尔菲艾斯的脑子里，事到临头，它们反而一个一个的挤了进来，像是讨厌扰人的蚊蝇，叫人烦躁不已。

    这些念头搅和在一起反倒让吉尔菲艾斯刚刚差点冲口而出的话又噎了回去，他这样子在注视着他的金发陛下眼中就是一种愣愣的走神状态。

    “喂，吉尔菲艾斯？”莱因哈特正等着吉尔菲艾斯把话说完，结果却看到红发高个子男人站在他身边发呆，于是金发陛下忍俊不禁地用手拍了拍对方，调侃道，“你也有发呆的时候啊。”

    “咳，不是，是紧张。”就在冰蓝色的眼眸里呈现出他自己的倒影的时候，红发年轻人感觉手心在出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

    “紧张什么？”莱因哈特动人的容颜上泛起笑意：“ 紧张检查结果啊？”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这么弄得你这么吞吞吐吐的。”

    “那个……”吉尔菲艾斯选了折中的语气试探：“莱因哈特大人，你对于结婚……呃，就是结婚仪式之类的有什么想法？”

    结婚仪式？

    莱因哈特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怎么听懂的样子，苍冰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所深爱的人，他盯了多久，吉尔菲艾斯的神经就紧绷了多久，以至于到后来吉尔菲艾斯又只能自己给自己作补充：“啊，就是比如求婚方式啊，比如婚礼布置什么的。”

    “哦。这个又没有什么意义，按照一般正常流程来就好了吧？”金发陛下的创造力和精神力从来不会停留在这种繁琐小事上，他能给到的也就是这类毫无建设性的回答了：“吉尔菲艾斯，你身边有人要结婚？是谁啊？”

    说道这个份上，金发陛下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吉尔菲艾斯这样稳重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了：“当然是我们啊。”

    话音落下的时候，莱因哈特只觉得指尖微凉，有什么金属物质的东西贴上了他的无名指，他下意识低头想抬手时，吉尔菲艾斯温暖而结实的手掌扣住了他的手腕，银白色的、闪烁着柔亮光泽的金属环状物套上了他的指尖。

    “你……”苍冰色的眼睛里流动着的光泽闪烁仿佛握不住的星光跌碎在了他的眼睛里，莱因哈特薄薄的唇抿动了好几下，才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干什么……”

    “求婚。”两个字从吉尔菲艾斯的口中吐出的时候，他捏着戒指两侧将小巧的环套上金发陛下中指指根，指尖在颤动，心也跟随着震颤起来，就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好像下一秒，在他还没有完成这件事情之前，他自己就要被烧成灰烬了。

    “我、我知道……这或许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但是如果不行的话，我一定会做到你满意为止。”

    “吉尔菲艾斯。我……”

    “请让我说完，莱因哈特大人。”吉尔菲艾斯抢白：“比起军职上的关系，我更希望能和您缔结私人最亲密的关系，我希望……我希望能成为您正式的伴侣，我希望永远和您在一起，我希望您能答应和我结婚。”

    好了，终于说出来了。

    吉尔菲艾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痉挛，抽紧的胸口似乎压抑到要窒息。

    可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莱因哈特只恍惚地低着头看着左手中指上款式精巧的钻戒，他用指腹贴着手指摩挲过去，碾过戒指表面，在戒托上摸到一道刻痕，等低下头去看才发现在镶嵌钻石的戒托上细细地刻着他和吉尔菲艾斯两个人的名字。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莱因哈特忍着内心的惊动，“我没有想到……”

    吉尔菲艾斯往前一步，额头抵着莱因哈特丰沛的额发，指尖梭入，将那发丝握在手中紧紧攥着：“同意吗？”

    第34章

    同意吗？要和吉尔菲艾斯结婚这种事……

    真的可以同意吗？

    如果点头同意的话，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已经再次习惯了的一切，会不会像泡沫一样，破碎消失。

    莱因哈特的内心很奇妙地产生了这种恐惧感，他下意识想摘下戒指，把自己从这种荒谬的恐惧感中释放出来，但他又怕等他摘下戒指的那一刻，抬起头就会面对爱人悲伤的眼神。

    金发陛下他很清楚，从理性上来讲，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他自觉是一个无法给爱他的人幸福的存在，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渐渐确认到了这个事实。

    但是……从感性角度，莱因哈特也同样清楚吉尔菲艾斯深爱着他，吉尔菲艾斯不在他身边，也是无法幸福的。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太清楚这一点了，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感觉到恐惧。

    因为他能回报给吉尔菲艾斯什么呢？

    他恐惧自己去作决定，他害怕自己单方面又一次定义了吉尔菲艾斯的人生。

    无论怎么选择，似乎都无法圆满。

    吉尔菲艾斯的问题就像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深渊，莱因哈特现在就站在山谷峡口的边缘，往跨一步……只要再往前跨一步……

    面对征战杀伐有过任何恐惧的帝国霸主子忐忑中吃力地深呼吸：“吉尔菲艾斯……你认真的？”

    吉尔菲艾斯单膝下跪，在床沿边前倾身体，凑过去吻了吻金发陛下颤抖的薄唇，“当然，莱因哈特大人，我有对你说过谎话吗？”

    莱因哈特挺起了上身，用他苍冰色的眼眸注视着吉尔菲艾斯，那种几乎触手可及的幸福感让他忍不住鼻翼酸涩，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也太巨大了，甚至……来得毫无真实感，但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因为只有一点，他很清楚，吉尔菲艾斯永远也不会欺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