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友，你的剑，是杀人之剑。”顾御川唇边含笑。他并非只守不攻，只是对方以攻对攻，再打下去也只是徒耗真元而已。

    “不错。”萧肃修微微闭目，睁眼时骤然一剑斩出！

    萧瑟凄冷之意一扫而空，某种难以言说的无情意味越发浓重，锁定顾御川直直劈来！他的剑，是杀人之剑，他的剑意，理应布满重重杀意！他的剑境，并非只以意境扰乱对手心神。真正的杀机，正是这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掌控的剑意！

    顾御川的神色终于凝重。这一剑，他几乎避无可避，只觉得自己被某种玄妙之力锁定。这一剑，似居高临下以万物为刍狗，蕴含着不容反抗的冰冷杀机。这一剑，有着不论剑下何人都将被斩杀殆尽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所向披靡毫不留情！

    天光骤暗，唯余一道剑光劈开蒙昧，携冰冷无情的威势一斩而下！

    灼灼烈烈，耀耀如霜雪。

    他剑意中那视万物为草芥的无情意味令容咎觉得有些熟悉。想来这也就是寒彻所说的玄机。

    容咎看着笼罩两人的剑境转化得越来越急，露凝霜落，化气为云，乍寒乍暖，乍死乍生，有如四季轮回……他忽然若有所悟。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至公无情。岁月至公，岁月无情。

    时光流逝，从不论贫贱富贵，从不论权势显赫、力量强弱与否。

    萧肃修的剑，正是岁月无情剑。

    ——顾御川会如何应对？

    顾御川没有再以扇柄格挡，他移形换位数次，而萧肃修剑势未减不偏不倚。

    “唰——”竹骨扇寸寸展开，那堂皇正大之气骤然升腾，随扇面展开逐渐覆盖全场，阳光普照，寒夜褪尽，失去四季轮回之力的辅助，萧肃修的剑却依旧一往无前！

    “领域……”法修的领域，一域之内，领域主人即为主宰，拥有绝对的压制与威势。剑修亦有剑域，然而萧肃修的剑道修为只到剑境之境，尚无剑域与之匹敌。

    顾御川垂下眼眸，微微含笑的唇角莫名带有居高临下的淡漠：“可惜。”一横一纵，系出同源，可惜注定不能共存。

    竹骨扇破空而去，展开的扇缘锋利无比，眼看即将与肃霜剑对撞，却莫名地穿过剑身，劈向对手的脖颈。那情景很奇怪，似乎是扇缘斩断了长剑，又似乎是长剑刺穿了扇面，二者相交却如同穿过虚影一般互不干扰，各自指向对手的要害。

    观战者拼命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一揉便错过关键时刻，睁眼时尘埃已落定。

    顾御川手持折扇抵住萧肃修的喉间，后者的剑分明更长，却指向正好无法伤及顾御川的方向。

    萧肃修明白自己为何会刺偏。领域的压制在使他的剑不断偏移，他努力导正，直到即将刺中时，虽然发现对手移形换影，却已无力挽回。空间之道……这家伙果然深藏不露。而且只移那么一点点，只移到刚好伤不了他的位置，啧，连这种时候都在算计，不怕自己出现失误导致功亏一篑吗？

    顾御川收回折扇：“承让。”随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半点不迟疑。萧肃修简直想揍他一顿转身就走，然而也只能盘膝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怎么个发展。

    寒彻忽然抬头看天，容咎身形一动，来到斗战台前。层层金光闪烁之后层层熄灭，容咎负手立于台上，与二人成鼎足之势。

    剑仙宗长老正欲动作，见此情景又坐回原地。千绝的信誉可是历经了千万年的考验，至公无私是他们的道，亦是他们的信念与准则，即便是魔道妖女洛嫣舞也无人会质疑。只是晋级而已，有千绝道君护法，他们自然不会多此一举。

    不错，顾御川与萧肃修即将晋级。他们两人在比斗中皆有所获，对己身之道的领悟更深一层，如今正准备突破心动期巅峰，凝聚道种结成金丹。

    容咎收起千绝星盘的封禁，以备二人沟通天地承受雷劫。

    玄袍银发，身姿秀出。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无穷威势，令宵小之辈不敢妄动。

    .

    两人的晋级水到渠成，因此并未持续很久。只是他们虽一同结丹，劫云雷霆也一视同仁，但他们的气场却绝不相容，连雷劫也泾渭分明毫不过界，完全没有众人想象中乱劈一通的混（热）乱（闹）场面。

    天一宗和剑仙宗的弟子相对无语。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这两人一打起来就热血上头难解难分，一打完就相逢陌路目不斜视，完全一副王不见王的姿态。

    其实这不难理解，萧肃修有着剑修的通病，典型的战斗狂暴力狂一个，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自然打得酣畅淋漓。但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萧肃修一心向道简单直白，本能地排斥顾御川这种心有九窍的类型。至于顾御川，他的喜恶旁人很难分辨。

    雷劫劈完，调息之后顾御川睁开双眼，微微一愣：“多谢前辈。”萧肃修则是眼中一亮，很有几分跃跃欲试。

    容咎微微颔首，转向围观众人，示意比赛继续：

    “第三轮，挑战。”

    【二十三、绝地】

    第三轮，自由挑战，胜则取代被挑战者的荣耀，败则积分减半打落尘埃。

    大道相争，不进则退，正该如此。

    不过千绝星盘的安排过于缜密，银榜之上的排名几乎不含水分不具有偶然性，而是实实在在的强弱对比。因此挑战者虽多，成功者却少，前十名更是毫无变动。

    他们几人打过一轮之后对彼此的实力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再验证一次。

    “仙门排位战，至此而终。”玄袍尊者俯瞰众生，一如比斗开始之前，声线清寒冷漠，神情无欲无波。

    众人齐齐看向那竖在天地之间的巨大银榜，只见榜上名讳密密麻麻，数万墨字之上镇压着九个金光熠耀的名字，榜首则是赤红如血、煞气逼人！

    强悍不容置疑。

    空地上的阵盘悄然演化，金色防御罩消失不见，一次次震裂粉碎又恢复如初的斗战台化为十方巨柱，将仙门青年一代最为耀眼夺目的十位天骄高高托起。

    君迁子暗暗腹诽：竟然搞得这么浮夸……该不会天渊师兄又看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了吧？

    容咎长袖一拂，十枚储物玉佩浮现。排位战的奖励清单在开战之前就已公开，他不欲赘述。

    “榜首，天一宗顾御川。”玉佩入手，顾御川讶然：竟然是灵器？

    法器等级从低到高为法器、法宝、灵器、灵宝。玄级黄级称法器，天级地级为法宝，灵级仙级即灵器，而极品灵智已开形同生灵，故称灵宝。

    ——由此可见千绝之壕。

    “剑仙宗萧肃修，惊鸿门华青黛，无相境薄奚明雩，补天阙风之夷，剑仙宗沈戈，天一宗景疏楼，补天阙风之希，无相境薄奚雱，散修任辞。”

    无人能摆脱宗门的烙印，即便是散修身后也有散修联盟。

    “风云会”、“风云战”之类的称呼只是修真界的俗称，取“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意，其实风云会最正式的官方名称是“仙门排位战”。因为这排位不仅关乎修士气运声名，还关乎各大仙宗排行，更关乎某些资源的分配。

    宗门倾斜资源培养天才天骄，弟子代表宗门争夺资源，久而久之，强者愈强，弱者愈弱。

    强者为尊，最为残酷，却也最为公平。

    .

    “小师弟欲往何处？”

    君迁子躺在梨花树旁逸而出的枝干上，以手支颐饶有趣味地看着容咎。此间事了，他丹道的瓶颈也隐隐松动，是时候返回千绝了。毕竟千绝之外可没有那么多灵草灵药供他挥霍。

    至于容咎，看星殒就知道，天渊师兄不会让他那么快回去的。

    “小罹天境，似是我的机缘。”容咎将刻满星辰轨迹的星盘收入星殒，又将银色卷轴交付青峦，命他带回千绝亲手交给天渊师兄。

    那银色卷轴正是记录了整场排位战的银榜，比斗结束之后容咎收回卷轴，银榜便自行分裂出数份榜单，被他交由各宗长老。银榜本体则需带回千绝记录封存。

    “那当然。”君迁子笑得意味深长。

    容咎瞥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何这副表情：“在此之前，我欲往星垂海一行。”

    “星垂海？”君迁子诧异坐起，枝柯摇动，梨花瓣悉悉簌簌落了容咎一身。

    星垂海不是秘境，而是东域最著名的死亡之地。

    修真界一向风险与收获并存，越是危险所得越是丰厚，因此那些死地险境从不缺少前赴后继的亡魂。比如星垂海。

    星垂海也不是海，而是一个极为庞大也极为神秘的绝地。秘境险境一般会限制修为，然而星垂海没有任何门槛，练气期与大乘期一视同仁，只是能够深入的层次不一样罢了。

    “星垂海充斥星辰时空之力，于你并无……天渊师兄？”

    “嗯。星殒太过珍贵。”他总要回报一二。星垂海既以“星垂”为名，想必会有许多蕴含星辰之力的天材地宝。倘若等级太低，那就多找一些，以数量取胜好了。

    星垂海之后，他还当去看一看当初无意中获得庚金之精的地方，寻找金属性异火的踪迹。虽说异火异水只能随缘，但他直觉自己会有所收获，即便没有异火也应该会有相关消息。

    “哈哈，放心，师兄我一定会保密的。到时候千万要给他个惊喜才好啊！”君迁子突然很期待天渊那家伙收到礼物的表情。

    “君师兄何时启程？”

    “……喂，要不要这么嫌弃我啊？”君迁子一边碎碎念一边往树下扔瓶子，“喏，便宜你了。”那些瓶子全都是各式各样的丹药，有如九转还魂丹一般神效惊人的灵丹妙药，有他留着嫌占地方的普通丹药，也有随手炼来功效奇奇怪怪的诡异丹药……总之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排位战期间君迁子可没兴趣看他们打打杀杀，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查阅千绝外最新的丹药典籍，顺便也炼着玩儿。

    “九转还魂丹应当还能改进，可惜我药材没带够，迄今只得三枚，小师弟省着点用。”

    “还未谢过君师兄先前所赠丹药。”因为君迁子，排位战虽有人受伤，却无人陨落，难得的零伤亡。

    “唔，反正我留着也是发霉，就当师兄送你的小礼物好了。”千绝以外的人是生是死他并不在意，除非是那种身系惊人气运、能够带来无上功德的人，否则他根本懒得多看一眼。不过看了看容咎的神情，他又补充，“你若觉受之有愧，不妨多给我带些药材回来，越奇怪越好，我不挑的。”

    “好。”

    君迁子低头看他仰头盯着自己，肩头落满梨花，一脸认真地点头说好，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手痒，很想揉一揉他的头。

    “长离。”清冷略带磁性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视。

    “玄徵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