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叶只得作罢,再说下去就会显得太可疑了。他道:“那便祝褚家主早日康复。”
之后三日,褚无风都没有露面,顾苏二人白日里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与宅院内的人攀谈甚欢,晚上却一直在褚宅内探寻。但除了两人黑眼圈越来越深,其他是一概都没探到。
苏子叶趴在桌上,道:“难不成是我们方向错了,这褚宅真的没有药人?”
顾仙棕坐在一侧,揉着眉心,道:“或许药人之事是个误会,不过还是再留几日观察看看吧。”
苏子叶直起身来,道:“要你跟着我为凤阳门之事奔波,实在是不该,道长辛苦了。”
闻言,顾仙棕目光柔和起来,温声道:“不会,阿叶的事情,再累我也不觉得辛苦。”他顿了顿又道:“今夜你别出去了,好好休息,我一人就行。”
苏子叶走到他身前,跨坐在他身上,道:“你也别去了,再探也探不出来什么。今天早点休息吧。”
顾仙棕笑了笑,一手挽住他的腰,另一手凝出真气,向着烛台挥去,嗤一声,烛火摇曳几下,熄灭了。
他正准备将苏子叶抱起来,门外就有一名下人大喊道:“快去通知寒锋,又有弟子发疯了!”
第43章 命定双生识难事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苏子叶连忙从顾仙棕身上翻下,将明月握在手中,出了屋。
他一把拉住那名下人问道:“发疯的弟子在哪?”
苏子叶的力道很大,拽得那下人步伐不稳,差点跌在地上。苏子叶却没管他,再次厉声道:“发疯的人在哪?”
那下人道:“花…花厅……”
苏子叶放开他,转身飞奔而去。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了凤阳门的那个夜晚,以及简淳,卓飞和王妈胸口的大洞,还有那名魔修的挑衅话语。
苏子叶知道自己心乱了,但他静不下来,脚步也越来越急,甚至用上了内力还不自知。终于,在一个转弯后,他看见了那名发狂的弟子,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不是药人。
那弟子虽然披头散发,没了神志,但脸色正常,双目赤红,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药草味。
原来真的弄错了。一瞬间,千般滋味涌上苏子叶心头,凤阳门之事在他心中是一根无法祛除的刺,他这般追寻,却发现搞错了…失望,自嘲,痛苦,还有不能复仇的恨意随之而来。
顾仙棕追了上来,揽住他的肩,沉声道:“阿叶,静心。”
苏子叶垂目,半倚靠着顾仙棕,他心里的一根弦断了,连日来的疲惫感不断侵蚀着他,褚家这些事,他都再无心管了。
此时,那名发了狂的弟子发现了他们,嘴里狂叫着冲了过来。顾仙棕回身一带,将苏子叶挡在身后,再反手一格,用黯辰抵住了那弟子的进攻,道:“阿叶退后,我来就好。”
苏子叶也没心思和那弟子交手,便依言退后几步,出了战圈,只在一侧看着两人对招。
那弟子回身抽出了剑,冲着顾仙棕连劈数剑,白光闪闪,均是对着要害,又快又狠厉。顾仙棕只将黯辰反手一握,步伐并未动,身子轻轻晃动,躲过攻击,他左手凝出剑诀,右手中的黯辰便嗤一声出了鞘,带过缕缕青光。
发狂弟子似乎被激怒了,更加不管不顾,居然直冲着黯辰剑尖飞奔了上来。顾仙棕一愣,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连忙撤了剑,足下轻点,退了几步。
苏子叶见状想要插进战圈,他知顾仙棕对敌不愿伤人,若是这名弟子一直搏命,只怕顾仙棕会心有顾虑。明月刚出鞘,只见寒锋闪进了花厅,手持□□隔开了苏子叶。
寒锋与顾仙棕对视一眼,两人招式变化,层出不穷地攻向那弟子。寒锋枪法沉稳,斩力而不拖沓,顾仙棕辅助着他的枪法,身形飘忽,连发奇招,倏忽间,三人已过几十招,那弟子渐渐撑不住,只凭本能回剑护住全身。
苏子叶知道他是强弩之末,便将明月归鞘,定下心神,垂目思考着。这弟子虽不是药人,但如此这般,也是大有问题。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就突然发起疯来,见他这般模样,倒像是中了邪术里的“摄人心魂”,可褚家修武大门,会有人修此邪术吗?又为何偏偏迫害一无名弟子?实在让人想不通。
正在此时,那弟子忽然周身白光大增,力气也随之增进好几倍,猛一前身,手指直直插入寒锋的臂膀中!
顾苏二人皆是惊诧不已,连忙疾向寒锋飞去。而那弟子将手回收,带得寒锋跟到他身侧,再使力将手拔出,在寒锋身上留下五个血窟窿。寒锋闷哼一声,脸颊血色全无,但强忍着痛楚稳住身形,刚要再激一枪,下一刻就被那弟子扼住脖颈。
那弟子带着他突一翻身,两人便顺着窗户,跃出了花厅。苏子叶起身去追,却被顾仙棕挡了下来,他道:“阿叶,你留在这儿,我去。”
苏子叶低眉凝思一番,道:“好,道长小心。”
顾仙棕不再耽搁,足下生花,追了出去。他人刚一走,褚无风和数名褚家弟子便进了花厅。
褚无风脸色发白,咳嗦声不断,想来是风寒还未愈,但褚家出了事,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过来探查。
褚无风道:“叶兄,这是怎么了?寒锋呢?”
苏子叶看他一眼,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知与他,正色道:“褚家主且安心,我兄长武艺高强,定能将寒锋兄带回来。”
他话锋又一转,问道:“不过,这褚家为何会出现神志全失的弟子?”
褚无风低头苦笑出来,道:“说来惭愧,为何会出现失志的弟子,我是一概不知,我这个家主真是失职啊……”
苏子叶挑眉道:“我曾听说,日前褚家也出现了一名这样的弟子,难道褚家主事后没有询问过他吗?”
褚无风叹口气道:“那弟子平静下来后,神志还是有些受损,什么都问不出来…也不知我褚家到底惹上了什么邪祟,竟会接二连三地发生这种事情。”
苏子叶颔首,不再说什么。他对褚无风的这番敷衍之词,是一个字都不信,褚家在松涿实力雄厚,若说想查一个失志弟子的事情,那是再简单不过。而现在褚无风这番推脱,只能说明此事牵扯了褚家重要之人,或者说,他褚家主就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人物。
但苏子叶不是刨根追底之人,褚家发生的事情与他和顾仙棕无关,只等顾仙棕回来,他便决定向褚无风辞行了,这些纷扰他都不想参与。
然而两炷香过后,顾仙棕还未归,苏子叶神色沉了下去,心道:“褚家这摊烂事,我不愿意管,却偏偏要引我进来…”
苏子叶正色道:“褚家主,我兄长去了这么久还未归,怕是有什么意外,不如派人去寻寻吧。”
褚无风也担心寒锋的安危,便点点头。他将褚无琦叫来,让她带着弟子们在城内搜寻,又对苏子叶道:“叶兄,你与我去外城寻人吧。”
苏子叶轻笑一声,道:“好,劳烦褚家主引路。”
两人出了城,在外城走了近半个时辰,褚无风一副急切的模样,一会儿高声喊着“顾兄”,一会儿又唤着“寒锋,你们在哪?”
苏子叶跟在他身后,越发觉得好笑,突然定住脚步,冷声道:“褚无风,别再装了。”
褚无风一愣,不明所以转过身来,疑惑道:“叶兄何意?”
苏子叶平静地说道:“今日之事,皆是你一手设计,或许应该说,你褚家会有失志的弟子之事,也与你脱不了干系。你又何苦做出一副寻人的模样呢?”
褚无风还是一脸惊愕,“叶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苏子叶笑了笑,道:“褚家出现失志弟子,下人来通报,居然特地绕到了厢房,无非就是想将这个消息告知我与兄长。若那名下人真要寻找寒锋,直接去主人房便可,寒锋是你的贴身侍从,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厢房吧。”
褚无风也跟着笑了,道:“也许是那名下人慌了神,跑错了地方。”
苏子叶不置可否,继续道:“你这样的说法,也没有毛病。但寒锋的出现,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早已是你的预谋了。”
褚无风道:“寒锋出现有何不对?”
苏子叶道:“他会出现当然没有不对,但他错就错在不该阻止我出手。他在看准我要出手之时,突然挡在我身前,此举并不是想保护我,而是他知道,如果我和兄长合力,那名弟子必然落败。他犯得更加错误的一个问题,就是故意让那弟子擒住了他。”
褚无风却道:“寒锋技不如人,难道被人擒住也有错了?”
苏子叶挑眉,“当然。寒锋是你的持枪侍从,却被褚家一无名弟子擒了去,难道这还不是大错?若他是如此平庸之辈,还有什么资格当你的护卫?而我也知,寒锋此人只会听从你一人之命,所以今日一切,必是你自导自演,只为将我与兄长分开。”
褚无风:“……”
苏子叶再道:“恐怕,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褚家主’吧。”
褚无风怔了怔,道:“叶兄为何要说我不是褚家主?”
苏子叶莞尔,“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之前你同我谈论诗词,皆是你主动挑起词句,仔细想来,那些词句藏头所化,便是‘我非无风’。”
我不是神仙,不会炼丹烧药。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听到这里,褚无风大笑两声,道:“叶兄多虑了,不过与你闲谈几句诗词,你居然以为这是藏头暗号,真是可笑。如果真像你所推测这般,我又怎么可能主动告诉你,我不是褚无风呢?”
苏子叶微微蹩眉,道:“本来我也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但你今日在花厅敷衍我的态度与日前和我畅谈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若是之前与我结交的褚家主,一定不会说些假话来搪塞我的问题,他只会说‘涉及家中私隐,望不要过问’之类的话语。而我兄长看人极准,他不也觉得褚家主有问题,再联想到偏厅中那幅与自己对打的山水画……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褚无风颇为赞许地点点头,示意苏子叶继续说下去。
苏子叶缓缓道:“你患有癔病,身体中有两个性格。”
所谓癔病,是一种心疾,内心中会生出不同的人物。明明是同一人,却在发病时换上另外一种心性,行为处事与之前大不相同,犹如一个身体里住着不同的灵魂。顾苏二人刚到松涿城结交的人便是褚家主,他豪爽,不拘小节,在话里话外有意告知苏子叶,他只是褚家主,但并不是褚无风,而现在眼前这人,就是他的另外一种人格——不再是家主的褚无风。
褚无风神色无变,道:“叶兄果然机智,竟能看透我的秘密。想必你也知道失志弟子的原因与我为何特意要把你引来此处的目的了。”
苏子叶微叹口气,道:“我也只能猜测一二了。”
褚无风笑道:“那就猜猜吧。”
苏子叶便道:“你这个状态,恐怕不是常态。大多时候还是褚家主为主,而你只能出来片刻,但你渐渐发现,吸取常人心智,便能让你这个状态维持更久,所以才会有失神弟子的出现,皆是因为你摄取了他们的神志。”
褚无风点点头,“叶兄一猜随准。”
苏子叶又道:“而寒锋也发现了你的秘密,他虽然愿意帮你,但褚家出现的失志弟子越多,你暴露的可能性也就越高。所以,你们便将主意打到了过路人的身上,你特地引我来此,只怕是为了摄取我的神识吧。”
褚无风拍拍手,道:“太精彩了,叶兄说得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