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你……”
“不必问彧,问你自己。”荀彧看着荀攸,“无论哪里,彧和你一起去。”
如果说放荀彧与荀攸走曹操已是顾念旧情,那让荀攸就任扬州牧,又让荀氏一族迁往江东,几乎就是将江东全部交给了荀攸。这其中蕴含的绝对的信任,让荀攸拿不准曹操是真的仅仅是因为对他和荀彧的相信,还是另有所谋。
但听到荀彧的那句话,让他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
当年孤身刺董也罢,今日往赴江东也罢,只要有荀彧在,他就再不会有任何的犹疑。
“去江东。”
另一边,晌午时分,老农的儿子与儿媳如约带着孙儿回到了家中。孙儿急着去和伙伴去村口嬉戏,一回来就跑回屋里换衣服。儿子与儿媳无奈的摇头,与老人道:
“父亲,我不是说了吗,这些活都等我回来做。您腿不好,该在屋中多休息才是。”
“不是这样的。”老农忙摇摇头,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又遗憾道,“可惜我竟连那位贵人的名讳都不知。”
儿子拿起那卷留下的竹简,待看到简上内容时,微微蹙眉。儿媳则体贴的帮老人出着主意:“父亲可还记得那位贵人的样貌,将来有缘,或许还能相见。”
“嗯……”老人仔细回想起来,“他前额很高,脖颈修长,肩形伟岸,似乎和我一样有腿疾。只是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还说家人在村口等他,想来应当是过路人。”
“父亲这描述,倒让我想起一句话。”儿媳莞尔一笑,“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
“诶!”老农不满,“我可没说那位贵人像丧家犬啊。”
“父亲,”儿子恰好听到这句话,抬头笑着解释道,“宓儿的意思是,你遇到的贵人,是为黎民苍生奔走四方的圣人。”
“算了算了,你们总说我听不懂的话。”老农摆摆手,没多再问。他半年前认得这干儿子和儿媳哪哪都好,既孝顺又体贴,还把他的孙子视如己出,就是总说些他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话。他认识的字还没有他那孙儿多,哪里知道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儿媳秀眉微蹙,“这披风,也是那位贵人留下的吗?”
老人点点头。
“显奕,”儿媳拿起披风轻嗅,眼中露出一丝忧色,“这上面熏的香……”
“嘘。”儿子摇摇头。从他看到那卷郑公注解的《孝经》时,他就猜到了些许。只是如今平静的生活正是他与宓儿想要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点破。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笑着说起旁事:“那我先去做饭了。显奕,你扶父亲回屋之后,过来给我搭把手。”
“是。”他像模像样的作了个揖,“谨遵夫人之命。”
祥云送喜,雪映瑞红。不一会儿,院落中就和其他家中一般飘出了浓郁的饭菜香。村口的稚童还在演着郎骑竹马,家中黄发垂髫共享天伦。无吏士呼门,无耄耋失归,谋闭不兴,乱贼不作,仓谷满盈,恩德广及草木。待圆月当空,爆竹声响,千门万户共举屠苏,歌此太平时。
第172章
尚书台的春日总是比许都他处来的要早些。白雪还未融尽, 栽在庭外的几棵树已绿意盎然, 瘦小的花骨朵迎风颤动,偶有落英纷纷, 飘到过路人的肩头,留下淡淡的残香。陈群遥见那人拈起花瓣,侧过的头但见唇角微扬, 心下大为震动, 快步向人走去:
“令君——”
听到声音,那树下之人回首望来,眉若细柳, 目如桃花, 灼灼似幻化成人形的精怪。然而, 柳絮癫狂,桃花轻薄, 终与陈群心心念念的那温润端方的君子背道而驰。
“你怎么在这里?”他蹙眉问道, 以一贯对人的厌烦掩饰心头的怅然。
可这怎能瞒得这玩弄人心的精怪。可今日,人隔花来望, 眼波流转,将陈群的心思看的分明, 却不知为何没有点破,只是道:“嘉来尚书台处理些事情。”
闻此,陈群目光不禁一暗。自荀彧离开尚书台以来, 台中事务积压叠加。若依照旧例, 只需等荀彧回来, 便可一一办妥,却没想到此一去竟是永别,令君病逝,朝廷重心移往邺城,台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典籍旧物自然更无人打理。
今日陈群一大早赶来尚书台,便是想抽空来整理一番。到了才发现,那些残简断籍,公文杂物,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收拾完毕,而那封口处的笔迹,细微的习惯,都与荀彧别无二致。他一时激动,急忙跑出屋寻来,却没想到遇见的人竟是他最看不惯的郭嘉。
“里面的公文,全都是你批阅的?”陈群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若说东西郭嘉可以整理的分毫无差,但那些细碎的杂物却绝非郭嘉的性情能够处理好的,否则他也不会与郭嘉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
“嘉是不愿,又不是不会。”望着纷飞的残瓣,郭嘉轻声一叹,“可留下的人,就得收拾残局,不管他愿不愿意。”
不由间,陈群亦心生悲意,却似乎并不仅仅是为病逝的荀彧和赴任他乡的荀攸。他定定神,想如往日一般揪着郭嘉失礼之处好好批驳一番,却发现无论是将发丝高高束起的头冠,还是赤云黑纹相间的官服,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合乎礼仪规度,也难怪方才他单看背影,会将人错认成荀彧。
有一瞬,他竟是在怀念郭嘉的不治行检。
“长文这,莫不是在后悔先前廷诉嘉了?”
“……休得胡言!”
“那就好。”
郭嘉笑了起来。于是,这高冠厚袍,这俨俨台府,皆因眉眼间的风流败下阵来。人犹是那天地灵气幻化出的精怪,高台楼阁困不住,凡皮俗骨困不住,大江大河,高山明月,清风醉处,方是人归乡。
“这大好天下,以后就有劳长文了。”
说完,郭嘉拍拍陈群的肩,便转身离去。陈群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柳芳菲间,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唇角。
出了府苑,有人在等他。
“怎么,不是丞相,有些失望?”
“那倒没有。封公授爵那一套规矩那么麻烦,主公现在肯定正被太常卿烦的要死,哪有时间来这里。”看着眼前人,郭嘉道,“但嘉也没想到,居然能麻烦得动你这老狐狸。”
“不然呢,你以为会是谁?”
“元常啊。”他的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他说他茶饭不思,哀伤欲绝,每过几天就来嘉这里讨酒喝,一来二去七八坛都被他骗去了。”
“他常年在关中与凉州士交游,七八坛,算不得多。”在郭嘉皱着眉反驳前,贾诩果断换了话题,“你家那小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你说阿雾那丫头啊。”郭嘉提酒不过是开个玩笑,失之元常,得之丞相,本也用不着他心疼,“嘉一醒她就非要请罪受罚,现在估计还在家里闭门思过呢。”想起那日她差点要以死谢罪的模样,郭嘉不禁无奈的摇摇头,“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太认真了。嘉又没想罚她。”
“你当然不会罚她。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中不是吗?”
“哦?”郭嘉停住脚步,侧转身直望向贾诩,“文和此话,嘉听不懂。”
贾诩轻笑,似早就预料到郭嘉会装糊涂:“江东,虽然失了孙策与周瑜二员骁将,又烧毁了全部战船,但只要孙权孙氏不倒,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诩先前还在想,你怎会对江东如此手下留情。原来,颍川荀氏,才是你真正的后手。”
江东世族,盘根错节,犹以朱张顾陆四家,纵使是孙权,也多以倚重安抚为主,当不得江东全部的主。而世家之所以为重,一是靠其私兵与田庄,二是凭借清名与家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世族制世族,颍川荀氏,子弟辈出,名满天下,又有荀彧与荀攸一暗一明。坐镇江东,这是最好的人选。但若无荀彧与曹操的公然离心,若无荀攸的孤注一掷让荀氏害怕被迁怒,一方大族,哪是说动就肯动的。
不过,郭嘉最在意的,本不在此。
“嘉记得在书院时,他们一人说愿霸据一方独避风雨,一人说要还礼复器,安邦济民。江东是个好地方,天堑阻隔,民朴国富,风水也好,正好让文若养养腿疾。说不准,荀氏族中那些长辈,也是看上了这些才肯离开的。嘉一人之力,哪算得到这么多。”
“那天象的事呢?”贾诩又道,“那日铜雀大宴,日食不食,与其说让百官认同陛下为天子,不如说是让百官重信天象谶纬。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者,魏也。主公今日,晋位魏公,民间却传起了这句谶语。这种种巧合,与你无关?”
“这嘉就更冤枉了。”郭嘉无辜的眨眨眼,“且不说主公不信谶,嘉不读谶,汉家六七之厄当受命的话说了上百年了,突然又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做文章,与嘉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平心而论,王朝气数尽否,哪里是谶语能决定的。无非是先有其兆,后有其谶,应时因运而已。”
“那袁熙和甄宓呢?”
“主公素来重情义,袁绍其他儿子都不争气,这唯一的血脉,留便留了。至于甄夫人,神女有心,襄王有梦,顺手为之罢了。”
“诩竟不知,何时起,奉孝的心肠变得这么软。”
“人人得其所愿,多好啊。”
“那你呢?”
郭嘉不答,亦或者是没来得及答。他们已经来到高台之下。沿着玉石阶逐级上望,逆光处,有人遥遥向他伸出手。
他便心漏了一拍,迎着光,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贾诩站在阶下,轻叹了口气:
“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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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纁裳,上纹山龙华虫,虎蜼相争,下刺藻火黼黻,粉米为隙。头上戴的是广七寸,长尺二寸,前圆后方的冕冠,用朱色的绶带绑在颚下,旒珠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用青玉色的珠子相互间隔一寸串起,一串系二十四颗,九旒合二百一十六颗。腰间不是惯用的长剑,而是环挟黄金纹,以鲛鱼皮制成黑鞘的佩刀。就连脚上,也是乌舄赤履,曹操一阶一阶向上走去时,重木踏在白玉阶上,发出沉缓的叩击声。
此时,若他顾首回望,便可见百官如蚁尘一般渺小,各个伏跪在地,辞卑称臣。甚至就连大殿前的九五至尊,他也在一步步走近,一点点
低下不得不仰起的头。时至今日,人臣之位,已是足矣,可他却毫无位极人臣的心潮澎湃。在他脑海中纷乱作响的,还是半个月以来那些熟读旧典的大儒们的争吵声,是该用诸侯服制还是三公服制,依圣王旧典还是汉家故事。他还记得一位髯发皆白的老者,和其弟子抱着十几斤的经文千里奔赴而来,颤颤巍巍的在他面前下跪顿首:
“诗云:‘彼己之子,不称其服’。丞相德比周公,功垂千秋,封公之礼必当着三公之服。老朽垂暮之年,若能得见王礼再复,死而无憾矣。”
彼己之子,不称其服。这话倒是说的没错。曹操心想。但不是徘徊于三公还是诸侯,而是因为无论是哪一套冕服,必要以最上等的丝绸为材,以金丝线纹制。他穿惯了大练粗衣,布鞋素履,陡然换上这一身华服,动不便动,走不便走,让他不自在的很。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早有谒者在旁等候。他先将光禄勋引上前,又恭敬地来到曹操身边,将曹操引到皇帝面前,悄声道“请坐伏”。当曹操低下身时,殿前的光禄勋朝皇帝一拜,举起手朗声道:
“制诏,其以丞相曹操为魏公。”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卫。当此之时,若缀旒然……”
光禄勋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亮,为的是让跪在阶下的群臣也能听的一清二楚。而曹操近在咫尺,却听得颇为心不在焉,因为在此之前,光禄勋已毕恭毕敬的将这篇策文呈给他了太多次,所以再多文采斐然也变成了连篇累牍,入不了他的耳。
“昔者董卓初兴国难,群后释位。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
曹操向大殿前望去。近些日子,皇帝消瘦的厉害,原本合身的冕服穿在他身上,就如同套着一个笼子。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向所有的帝王一样微扬着头,穿过十二旒睥睨群臣,尽管在他的大多数臣子心中,他早已只是一个陪衬。
“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叙海内,宣美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苛政,民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 ”
或许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坚持着什么。这种感觉曹操时常感同身受。这些日子,他时常梦见当年在雒阳城,亲自把衣衫褴褛的小皇帝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场景。一群饿的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三公九卿,连连叩首,涕泗横流,说出的话比策文里还要夸张,却又远比策文中要真情实感,以至于能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一压就是近二十年。有些人走了出去,有些人走不出去,有些人能走得出去,却不愿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