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明公觉得这样就可以放心了?”郭嘉挑眉,“马腾虽然臣服了朝廷,可他那不安分的儿子和握着西凉兵权的韩遂呢?青州徐州那些心怀不诚的豪族呢?蠢蠢欲动等待时机的江东呢?还有宫中,明公难道不想等着自己女儿出……”
郭嘉越说越急,曹操只能用唇去封死郭嘉的话。
一秒的怔楞过后,郭嘉立刻狠狠咬了回去,直到口中生出了铁锈味才肯罢休。
可除了血腥味,曹操分明还触到了什么湿咸的苦涩。
“奉孝,”曹操叹着气,揉了揉郭嘉半埋在被子里的头,“你……”
“去做吧。”从被子中传来郭嘉闷闷的声音,“去做你想做的,不必顾虑任何事。”
曹操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唇边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好。”
一个“好”字尾音还没结束,郭嘉就搂住曹操的脖子吻了上去。原不同于刚才的撕咬,这一次郭嘉吻得很小心,不让牙齿碰到曹操被咬破的地方。又吻得很深,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在一瞬之后,曹操已经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导权,唇齿交融,直到快要耗尽最后一口气,他们才慢慢分开。
“明公,”一番纠缠,郭嘉呼着温热,身体好像也不再那么冰冷,“嘉不想等到病好了。”
曹操双目微微发红,在郭嘉带着雾气的双眸中,清晰的看到如自己一般滚烫的欲望。他俯下身,咬住郭嘉白皙而修长的脖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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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修与司马懿双双下狱,最后却都因证据不足被释放。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众人皆摸不准这其中的机巧,只得不了了之。不过很快,他们就察觉到,曹操将大部分的的重任都交给了曹丕,而被按理说应该因为被冷落郁郁寡欢的曹植,反而兴致盎然的在邺城附近游山玩水,就连一心想要帮曹植争夺嗣子之位的杨修,似乎也彻底放弃了之前的打算,陪着曹植吟诗作赋,绝口不谈政事。
看来,嗣子之争,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当曹操回到邺城时,情势却又古怪了起来。因为这一次,随曹操回邺的,不仅有与曹操寸步不离的郭嘉,还有已经稳坐尚书台十多年的荀彧。
想到之前皇后遇害之后日日罢朝的皇帝,再看看如今邺城的兵强马壮人才济济,不少人暗暗摇着头: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逐渐到了深冬,寒风凛冽,冰冷彻骨,人人龟缩在厚厚的裘衣下,不敢露出一点缝隙。终于在这一日,曹操下令,在府中召请邺城大小官员。
“孤欲向陛下请旨,还阳夏、柘、苦户二万,以三县万五千封三子,以子文为鄢陵侯,子建为平原侯,仓舒为饶阳侯,食邑各五千户。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敛色垂目,生怕估错了形式,身首异处。
“丞相,攸以为不妥。”沉默突然被打破,众人下意识向郭嘉看去,却见郭嘉与他们一样站在原处,再回头一看,刚才出声的,竟然是一贯谨小慎微的荀攸。
“公达有何看法?”
“丞相自减食邑分封诸子,合乎春秋之义,并无不妥。然诸位年长的公子中,独二公子尚无爵位,如此这般,攸恐乱嫡长之序,兴祸乱于萧墙。”
“陛下已命子桓为五官中郎将,置官署,领副丞相一职。孤再为他请封,怕是不妥。”
“攸有一个办法。”荀攸低垂眼眸,面无表情道,“自桓灵以来,皇室倾微,百姓流离,丞相身赴国难,先平黄巾,又克陶谦,迁皇室于许都,奉帝命以讨不臣。致使袁术枭首,吕布就戮。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幸赖丞相执大节,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俾国家拯于危坠。至于北平乌丸,南定荆州,江东献珍,西凉俯首,亦全赖丞相之功。丞相平定四海,保乂皇家,班叙海内,宣美风俗,虽伊尹格于黄天,周公光于四海,盖不如是。攸请丞相晋位魏公,立二公子为魏世子,以明辨嫡庶,奉答天命。”
果然到这一刻了。
无论百官是否认同,曹操与荀攸一唱一和引出的这番话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唯独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说话的人。他们本以为,如此危险的话,曹操会交给最信任的郭嘉来配合。但又一想,郭嘉身后并无家族,同样的话绝没有荀攸说来有力量,因为这代表着,荀家对此事的认同乃至支持。
他们不约而同的悄悄看向站在一旁的荀彧。既然荀家都已选择拥立曹氏,那荀彧是不是也……
“公达的话,诸卿如何看待?”
“嘉以为所言甚是。嘉叩请丞相晋位魏公,以奉答天命,泽佑万民。”
郭嘉先俯身跪下。接着,其他回过神的官员也接二连三的匆忙跪下,向曹操叩首高呼:
“臣等叩请丞相晋位魏公,奉答天命,泽佑万民!”
偌大的堂中,所有人都跪伏在曹操面前,除了一人。
荀彧看得到荀攸眼中迫切的恳求,看得到郭嘉唇边轻浅的戏谑,看得到曹操紧蹙的眉头,更看得到匍匐在地的百官或是不解或是担忧或是嘲讽的目光。可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向中央走去,步履蹒跚。在场有人记得,荀彧常年在尚书台处理政务,一坐就是七八个时辰,久而久之落下了腿疾,每到寒冷的时节就会发作。而现在,正是严寒时节。
他就这样蹒跚着,缓缓的走到百官之前,望着曹操,声音平静:
“丞相,彧以为此议不妥。”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令君有何高见?”
“高祖曾有言,异姓有功于国家者,必以侯止,违者天下共诛之。丞相本兴义兵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如今晋爵魏公,彧恐天下好事者争相揣度,以为丞相有不臣之心,陷丞相于不义。彧请丞相罢寝此议。”
曹操冷笑道:“若孤会担忧好事者,孤就不会走到今日了。”
“好事者不足畏,彧所畏者,独丞相之心。”
“啪”的一声,曹操拍案而起,离得近的人甚至能够看到案边裂开的细缝,显然是怒到了极点。百官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唯荀彧孑然挺立,毫不畏惧回迎曹操的目光。
针锋相对?许多跪伏在地的人会这样以为,但曹操在荀彧的双眸中却找不到任何与他一般的怒意。荀彧只是淡淡的回望着他,纵有惊涛骇浪,千言万语,也早已冷却下来,凝成了此刻的平静……平静的绝望。
曹操不由哑然,什么话都也说不出来,面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对峙许久,他颓然坐回席上,疲惫的挥挥手:
“文若所言有理。今日之事都改日再议。退下吧。”
“诺。”
晋爵一事虽然因荀彧的公然反对暂时搁浅,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不了了之。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曹操代皇帝拟旨,道荀彧录尚书事多年,劳苦功高,特允他回乡养病半年。天寒地冻,荀彧又有腿疾行动不便,此时逼他回颍川,分明就是因为荀彧已与曹操起了芥蒂。见荀彧平静的结果圣旨,不少人叹息着摇头。
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荀彧辅佐曹操二十多年,艰难险阻,皆不曾弃。却终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真是可悲,可叹。
因是回乡,除了荀彧一人外,他的妻子都一同随行。颍川平定的早,百姓安定富足,流寇也早被扫平,所以路途虽然颠簸,到也算安稳。在年关之前,他们顺利回到了荀家的老宅。
这一日,千里冰封,大雪纷飞。
荀彧的妻子唐氏亲自到府门口迎接这位来客。他披着一身火狐毛制成的裘衣,在下车时落上了些白雪。唐氏忙叫仆人为他撑伞,自己则带着客人往宅中走去。
“夫君若知道先生不远千里来看他,一定会很高兴。”逢此大变,唐氏面上却不见一丝不安,可见心志远比寻常女子要坚毅。她垂下眼眸,正巧看见郭嘉手中提的有着些许花纹的食盒,出于礼节,又或者是谨慎,她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这是?”
“嘉来见文若,总不能空着手来,就带了壶药酒。”郭嘉温声道,“主公也惦记着文若的腿疾,就让太医开了些药材,让嘉一并带来。”
“有劳丞相与先生惦念,妾身代夫君谢过丞相与先生。”唐氏温婉盈盈一拜,心中同时暗舒了一口气。丞相还记得担心夫君的身体,想来,情况或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
却因此没有细想,酒与药材,何必放在食盒中。
“那妾身就不打扰先生与夫君了。”行至荀彧的屋门前,唐氏行礼再拜,郭嘉点点头,便见她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融入纷飞的白雪之中。
雪这么大,真是杀人的好日子。
郭嘉提着食盒,尽管并不重,他仍觉得手有些酸痛。
他用另一只手叩响了屋门:
“文若,嘉来看你了。”
第169章
这是一年中的初雪, 北风卷雪花纷纷,落了一窗未染尘的白。精雕细镂的香炉雾气缭绕氤氲,与火盆的腾起的薄烟辟出冰天雪地中一隅暖色。
风雪之日,必有故人至。
“先生请坐,彧为你斟茶。”
“不必, ”司马徽摇摇头。他站在门边, 甚至未解下落了雪的裘衣, “徽有一事想问你,问完便走。”
荀彧眸光微闪, 不再强求, 只道:
“先生请讲。”
“在书院时,你曾与徽说,愿穷毕生之志, 匡扶汉室,惠佑苍生。徽也始终相信, 以你的王佐之才, 汉室之望,必由尔身。”他用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深深望着荀彧的双眼, 发出一声疑问,又或者说是喟叹,
“可是, 你为何选择了曹孟德?”
荀彧神色未变, 将热茶稳稳地倒入杯中, 奉给司马徽。其实, 在司马徽开口之前,他已经猜到了内容:“先生来时,想必已经看到,天下诸侯拥兵三十万,却皆缩于关后,各怀鬼胎。独曹将军一人,帅千余兵向西追击董卓,差点丢掉性命。彧不为曹将军效力,又该选择谁呢?”
司马徽没有接茶:“曹操的祖父乃是阉宦,他的父亲更是靠钱财才换来三公之位。子肖其父,未发迹之时曹操尚可怀忠义之心,等到来日功成名就,心生贪念,于汉室、于苍生,都将贻害无穷。文若,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若如先生所说,彧以宦者之女为妻,自也是阿附权贵,与贼人同党。这般一想,彧与曹将军,倒并无不同,甚是般配。”即便不认同司马徽的话,荀彧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至尾声,甚至带上了几分轻巧的笑意。
可司马徽笑不出来。他看到了荀彧温润的表象下,远比苍松坚韧的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忍不住叹息:
“文若,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荀彧只是淡淡的扬着唇角。他心中早已有答案,所以不必争执,但也不会更改。
片刻之后,他忽然道:
“先生可知,曹将军曾唤彧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