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嘉自知学识浅陋,自知浅薄,既无辅国之才,又无安民之策,幸得明公托于信任,予以重望,方可于这乱世中得一隅之所诉平生之志。这第一杯,嘉敬谢明公知遇之恩。”
未等曹操作何反应,郭嘉已仰头将酒饮尽。他提壶,又斟一杯,郑重端起:
“嘉性直意孤,难与相交,心怀异俗之意,为世所讥。然明公却待嘉如亲人,坦心相交。这第二杯,嘉敬谢明公知己之情。”
言罢,饮尽。
“奉孝——”见郭嘉饮得这般急,曹操出声欲唤人停下。今日这酒极为烈性,小酌尚可,若似郭嘉这般一杯杯痛饮,怕是顷刻间就要醉了。
郭嘉摇摇头,执拗的又拿起酒壶,倒下第三杯酒,端起:
“这第三杯,嘉不敬明公,敬这天地,谢它待嘉如此之厚。
此生得遇明公,嘉已无憾矣。”
“奉孝……”
曹操又唤了一声,却不是拦着人饮酒。他知道,他拦不住。
从刚才他就隐隐感觉,今日的郭嘉似乎不大对劲,那永远含着淡淡的笑意的双眸染了酒色,映着红烛,仍隐不去深处藏着的那抹不舍与哀伤。
再加上他刚才的话,与其说是祝酒之词,倒不如说是……告别?
曹操一直笃定,他留的下郭嘉。可为何隔着袅袅暖雾而望,郭嘉仍仿佛将化于这雾气之中,消散而去。
他心下一慌,不禁想再握住郭嘉仍旧冰冷的手,好确认眼前之人真的存在。待手探出去,才发现郭嘉的手已缩回案下宽大的衣袖之中,手一僵,这才悻悻收回。
“明公?”郭嘉歪了歪头,声音三分疑惑,三分酒气。
正如曹操预料的一样,郭嘉这般痛饮,三杯下去,醉色已满盈眼眸,双颊被烈酒烧的绯红。偏偏这世上的醉酒之人,都无自知之明,醉了硬说是未醉,还要再饮。
曹操本就想着郭嘉的身体,如今见人大有痛饮三百杯的架势,更是不敢让郭嘉再饮,便先人一步拿走了酒杯。郭嘉探了个空,眉头微皱,似是在疑惑本来放在这里的酒壶怎转眼间就不见了。一抬头,正瞧见曹操手中的酒壶,笑颜顿展,迷迷糊糊站起身,隔着小案就要去够——
醉鬼哪里分得清前后左右,郭嘉这一够,显然是忘了眼前还有小案这障碍物,刚一向前就被绊倒,案上的东西东西掉下洒了一地狼藉,而他也直接向前摔倒,直摔到曹操身上。
顾不上疼,曹操在碰到人身躯的第一反应,竟是安心。
如此一来,便可确认眼前之人是切实还伴在他身边,而并非水中花、镜中月,虚无缥缈,终是留不住。
安下些心,曹操心中边想着一会儿怎么送郭嘉这醉鬼回府,一面把摔倒在他怀中的郭嘉扶起来。却未想,他还未动,突觉唇上一温——
人柔软的唇上满是酒酿的芬香,似是还染着几缕梅花的花魂,美好的惊心动魄,却又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唯独不知埋藏了多久的情愫,因这一变故,而慢慢滋长,破土而出。
郭嘉微直起身,与曹操静静的对望,突是笑了起来,双眸仍全是醉意。
他实是醉的厉害,醉的不愿醒来。
曹操暗暗平复着刚刚心间的惊涛骇浪,又见郭嘉显然还未搞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迷茫的样子,轻叹口气。罢了罢了,他又能和这醉酒之人讲什么,计较什么。
酒后失礼,本就是常事,只关酒,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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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本是打算再过一时半刻便送郭嘉回府的,结果一看时辰,才知已过了宵禁之时,今夜便只得憩在这里。后来,郭嘉仍旧嚷着要喝酒,曹操只得一面口中由着他,自己又先把人刚倒下的酒饮尽,一来二去,他竟也醉了,迷迷糊糊间,不知不觉昏昏睡去。
屋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华衣的女子扫了扫这满处狼藉,上调的狐狸眼中不禁染上几分道不明的笑意。她莲步款款走至屏后,意料之中看到醉倒在案旁的曹操和那本该亦“大醉”的郭嘉。原本,郭嘉正望着杯中清液,听见她的声响,才抬起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女子亦是朱唇微挑,回以一笑。她走到案旁略为干净处,缓缓坐下,拿了个杯子,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酒,绣着暗纹的衣袖随她的动作滑下,露出人皓玉般的腕臂。此女子的一举一动,纵未刻意,已满是风情,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媚而不妖之景勾了魂魄。
然而,郭嘉却深知,眼前这可是一朵罂粟花,美则美矣,一旦陷入只会万劫不复。
“先前听说曹公好梦中杀人,方才落座时,我可是满心惧怕,生怕这命就丢在这里。”
她会有“惧怕”之心?郭嘉失笑无奈,却也有心与她玩笑几句:“比起你自己的性命,你不是当更担心嘉的性命吗?嘉若是今夜就死了,你可是要赔本了。”
“郭祭酒说的是,比起祭酒,我不过是一介小女子,生死万万不足挂齿。”女子的确是为此事才夜间来这一趟,听郭嘉起了个头,立刻顺着人话说下去,“所以,我就是来问问郭祭酒,明日过后,祭酒若是赌输了,这报酬,我又该向谁讨呢?”
“做生意本就要担风险,你既然在嘉这里下了本,明日嘉赌输了,你也该跟着配的血本无归。”看着眼前谈起正事就正经起神色,不见媚色反有贵气的女子,郭嘉微微挑唇,“这简单的道理,你如此聪明,早该明白的,不是吗?”
郭嘉的话让女子微是一愣,但她马上掩住眼中冷意,仍是笑意盈盈:“郭祭酒所言甚是,只是这些日子我与那人周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郭祭酒心谋天下,还在意我求的那点东西吗?”
“做生意之人,斤斤计较不是常理吗?”郭嘉似是不为人的话所动,只是心不在焉与人周旋。终究,眼前的女子虽然心智过人,但实际上仍仅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城府与郭嘉相比还是差了太多。待她终于绷不住笑容,面凝寒霜之后,郭嘉才慢悠悠的道,“这生意,是蟏蛸与你做的,报酬自然也要与蟏蛸讨,而不是嘉。”
女子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郭嘉话中潜藏的含义,笑意又展:“郭祭酒可真是过分,明明没想着赖账,却还不肯直接回答我,害我白白担心好久。”
“不过几句话你就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又怎么与虎谋皮?”
“将来之事……便不劳先生费心了。”得到想要的回答,女子一心想回屋补个觉,再无心久留。敛衣起身,她理理鬓边玉簪,走至屏风处,突又似想起来什么一般,回眸向郭嘉一笑:“说实话,我一直不懂,郭祭酒明知道明日稍不留神便会血本无归,就算赢了得利的也不过是这位曹司空。这怎么都会亏本的买卖,郭祭酒何苦经营的这般用心呢?”
“你不懂吗?”郭嘉反问道,的确在女子的双眸中看到了疑惑,不禁转过头,将目光落到身旁的曹操身上,
“嘉也不懂。或许只是因为,想做,便做了而已。”
女子疑惑的看着郭嘉,不懂为何方才与自己谈话锋芒毕露之人,竟会有现在这般的目光,柔和而沉静,糅杂着难以言语描述的情绪,落在醉去之人身上,石沉大海,不求分毫回应。
她等了许久,郭嘉都没有说话,知郭嘉不会继续回答她,便轻手轻脚的退出屋阖上了屋门,恰好未听见屋内人的一句轻叹:
“明公,你为何总不肯相信,嘉是喝不醉的呢?”
轻抚唇,似乎上面仍带着的人方才的酒气。他情不自禁,又笑弯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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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撩完明公就装醉,计划通~【筹谋下次如何调戏明公ing
贾诩:恕诩直言,奉孝再这样撩下去,迟早会被——
第71章
哀云遮日, 朔风急啸,掠过尸横遍地的焦土,满是血气。
他步步蹒跚,踉跄地前进, 强迫自己将眼前所有的惨状深深铭刻在心。这是他逢迎天子后出征的第一战,是出征前豪言壮志告诉老妻早为他儿备下庆功酒地一战,是……他认为终于有实力, 与诸侯博弈于天下的一战。
可是他还是败了。失了爱子、失了侄儿、失了大将、失了谋士,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他走着走着,走到营地之外, 却逃不开满地的尸体。浓浓得血气始终弥漫在身侧,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成了那年心恨诸侯无心报国,一腔热血往扬州征兵的青年人。征得不过四千余人, 未出几百里, 却已尽叛,烧帐、抢财,他除了斩杀拼力而逃, 别无他选。
他突然想大哭一场,不是像方才那般为不寒将士之心的作秀, 而是抱头痛哭, 哭爱子、哭爱将, 将一腔愤懑痛苦皆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但或许所有的眼泪当真已在刚才流尽, 当他最终蹲下身时,眼角干涩的被寒风吹得生疼。
他呆愣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愿做些什么。于是,目光下意识前探,便望见在残阳下,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乌鸦,正在各自用尖利的喙撕开尚有余温的尸体,一下一下,将鲜美的食物吞入腹中。
那死而未冷的尸体,正如这汉室天下。
!!
他被自己陡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仿佛是要掩饰什么一样,他猛地站起身,正欲群鸦聚集之处,以驱散这群不吉之鸟。然而,在他行动之前,远方传来了啼嗒啼嗒地马蹄声,直冲向此处。群鸦被马蹄声所惊,陡然全都展翅而起,于是,那骑马而来之人,毫无意外撞进了一片鸦群,逆着光望去,就仿佛,来人乃是这群乌鸦羽化而成的精怪。
不吉,冷情,终此一生,与血腥为伴。
“请问可是曹公?”
来人下马的一声问候让他回过神,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来人似不足三十岁,一身青衫,外披着件单薄的墨袍,头冠歪着系在头上,也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人驾马太急才导致如此,却不显狼狈,似是人本该就是如此:恣意洒脱,不拘小节。
他再问,才知此人是文若在志才去世后,为他推荐的新的谋士。本是等在许都等他率大军回朝再相见的,哪想此人倒是个急性子,听闻前线吃了败仗,直接寻了匹马,由许都千里奔到这宛城边。
“嘉实在是好奇,能让文若把自己卖了又要卖了嘉的,会是怎样的人。望曹公勿怪。”
这自称“郭嘉”的谋士音中带着笑意,和不轻不重的对曹操的试探。正如曹操方才在打量他一般,他也在用笑意盈盈的双眸,冷静的审视着这位“曹公”。
此人如此失礼,他本该生气的,亦或是至少表现出二三不满。可,许是人的目光实是太直白,比起怒意,他生出的竟是些紧张之情。
正逢大败的他,狼狈不堪的他,何以能让贤士归附于他?
怀着这样的隐隐的不安,他等待着,然最终,这位名叫“郭嘉”的谋士,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只是仿佛映了些许夜空的繁星于眸,熠熠生辉。
收拾残局,退兵舞阳,合众之力又击破张绣的追击,自始至终,这位新来的谋士,只沉默的呆在军中,仿佛并不存在一般,曹操也无心管此人是怎么回事。他站在三军前,望着因近日死战疲累残伤的将士,满含悲痛,一字一句起誓般沉声:
“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
绝不……复败!
议定还许,诸军散去,他转身,正望见那抹清影立在不远处,唇边仍旧是笑意不减,却比初见时,温和了许多。
“明公,”不知何时,他已换了称呼,“嘉定会为达成明公心中所愿。”
风将人的话送至耳畔,字字轻若鹅毛,亦如誓般重如泰山。
那日,他只把人的话当一句投诚之语,一笑则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