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川良心里一动,手里签字的笔一顿,在墨水泅成一点前及时收了笔,“专家要提前安排人接送,会场布置、午餐分发叫几个学生一起帮忙,每个人责任到位,事情就交给你了。”
周五的课程进行得很顺利,韦泓的学生站在门口负责签到,容川良远远看见,想起好像不久之前宋辞也是这么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带着一股纤弱感。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小朋友大概需要一点他的和蔼,也需要一点他的偏私和庇护。
正要往里走,他正想的小朋友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眼看见他站定在原地,不知怎么先红了耳朵:“……容老师。”
手比脑子更快一步,还没想好该不该伸手已经在小朋友脸颊轻掐了一把,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能看出来在那里过得不错,脸上都有肉了。”
宋辞的皮肤又薄又白,接触到的地方迅速发红变烫,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怯生生的模样:“是……我们主任很推崇老师,连带着我也沾光了。”
容川良点头,轻笑一声然后进门,宋辞垂头跟着他的步子进去,完全忘记自己是要出来拿瓶水喝的。
一旁的师弟师妹们亲眼目睹容川良与学生的亲昵互动,才知道杨带教说过的宋辞师兄有多特别。长得好看是明摆着的既定事实,被容主任偏爱……看起来也不只是大家开的玩笑。
哪怕如今容科长不再时时板着脸,又有谁能在他面前得到这么直白的关心。
……既然容川良如此偏爱,为什么不把宋辞师兄留在身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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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宋辞算是外宾,干活的时候还是编内人员,容川良接过他的饭,然后开口问道:“你们科室最近有没有开展什么技术学习?”
宋辞不假思索:“有……下个月有个学习班,我报了名。”
他点了点头,小朋友把他的话记在心上了,“科室里经常开培训班,想回来听随时都可以回来;遇上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老师……”
“你不像杨河陈行简他们还在这里,要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欺负了,”他不吝啬自己的人情,事业做到这个地步了替喜欢的学生护护短也不是难事,“……在这座城市里,我的名字还是很有用的。”
宋辞的眼睛素来漂亮,尤其在泛着一层水光的时候,细密而长的眼睫轻轻垂下,似是含着一汪深情,欲说还休格外让他心动。
他知道他话多活泼、聪明上进,偏偏在他面前总是安静地低着半个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显得乖巧听话,让他极其受用。
“谢谢老师。”
容川良点点头然后移开目光,宋辞关上门后他想,他们之间三年师生情分不算浅,却也不该深到这样藕断丝连的程度。宋辞走之前他知道人总是还在的,想见的时候一句话人就能马上出现;现在有些话有些想法开始变得名不正言不顺,拐弯抹角仍显得刻意。
——那是他的学生,三个月前刚刚毕业。
他也为之自省过,但自信能将尺度与界限把持得很好,于是过于放纵他的好感,以至于适应、习惯,到了有些上瘾的地步。
不过是留恋,不过是舍不得,他在心里辩解给自己听。
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血管突突发胀,隐隐开始作痛,容川良揉了揉了太阳穴,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结果下午的课程没办法主持,幸而有韦泓主任支撑场面,杨河陈行简把事情安排得颇为妥当,他告了假开车回家休息。
之前是劳累加上受凉引起了肺炎,容川良原本觉得自己不过半百,工作上应该还可以拥有废寝忘食的热情,没想到身体率先提出抗议,未经同意直接罢了工。
……一次两次不受控制,作为临床医生的敏锐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不只是肺炎那么简单。
他决定周一去做一个全身检查。
回到家里的时候人已经有些昏沉,他用体温计量了腋温,水银线涨到了39摄氏度,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吞了一颗布洛芬。
杨河的电话先是说了一切都好,专家住宿和明天课程都没有问题,然后问他身体的情况。
“死不了,”容川良闷着声音,如同骤雨过后一样潮湿、绵软,“明天早上你也给我好好看着,说不定去不了。”
他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却不知这场雨下在了电话那头的宋辞心里。
挂了电话杨河的肥脸都皱在了一起,“老容一个人在家,我晚上得陪专家走不开……”
“我去看看吧,”宋辞轻声说,“正好我身上没有安排事情。”
第14章 不甘不平不足以
按照杨河提供的地点宋辞开车到了容川良家门口,备忘录里记着一小串数字,明明能倒背如流,他还是照着手机一个一个输入密码。
杨河给容川良打了招呼,说叫个人过去,没有说是宋辞。
其实研二上半学期他来过这里,那时候容川良搬新家,因为年末货拉拉没有上门.服务,他们几个人搬了一整天才结束,最后在主任家里喝酒吃烧烤,他第一次醉得记不清自己到底怎么回去的。
进门后他摸黑开了灯,容川良的卧室在二楼,他脱了鞋光着脚,带着酒精和棉球上了楼。
主卧很大,除了衣柜和电视就是床,容川良闭着眼睛陷在柔软的床上,宋辞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床边放着一杯热水和退烧药,他想容川良应该吃过药,用手背探额头的温度却依旧有些灼热。
他用酒精仔细擦拭容川良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四十多岁的男人睡得不太.安稳,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生怕把人惊醒。
重复擦拭了三遍以后,容川良的体温好歹降了下来,宋辞用棉签蘸水涂男人干裂起皮的嘴唇,见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握住容川良的手,轻轻用脸贴了贴,跪坐在床边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忽然想亲一亲他。
他好像糊里糊涂地爱了他三年,除了对方的“特殊照顾”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决定偷一个吻满足心底的不甘与不平,然后再也不要被一句明知是诓骗的“老师想见你”轻易钓回来。
夜里空调的温度吹得宋辞手脚冰凉,但很快又冒出一层薄汗,他谨慎小心地趴在枕边,低头去够那个微热的吻。吻还带着棉签沾上的水,两片唇含糊地碰了一下很快就该分开,可一向幸运的宋辞遇上了平生最倒霉的时候——容川良可能要醒了。
他被捉住了手臂,对方似乎不满足于点水啄吻,轻轻试探过后,竟然用力封住他的唇,用舌头卷尽他口中的津液。
宋辞害怕了,挣扎和呜咽打断了容川良,手里的滑腻肌肤和迎面落下的温热呼吸让男人清醒不少,他哑着声音说:“……是宋辞吗。”
宋辞全身都在发烫,他觉得生了病的那个人好像变成了自己,心率体温血压统统开始不正常,他要怎么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是杨河叫他来的,杨河给了他密码……他又为什么会和容川良胡乱地接了个吻?!
……容川良可以再“特殊照顾”一下他,把这件事忘掉吗?
“老师……”他的声音轻轻发着抖,“是我。”
月色下的宋辞眼尾泛红,眼睫颤如蝶翅,面色苍白衬得双唇鲜红,容川良微微起身,用拇指抹去他嘴角的水光,像夜狼凝视他美味可口的猎物:“我睡糊涂了,刚刚做了个噩梦,所以反应比较大……抓疼你了吗?”
“没有没有,”小绵羊以为自己躲过一劫,“老师现在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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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本来想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夜,容川良执意要将床让给他,最后两人诡异妥协,一起躺在了大床上。
容川良的体温并不稳定,上一次病倒一连四五天都不见好,宋辞一晚上没怎么合眼,一是担心一是不好意思,直到天蒙蒙亮才做了一会儿梦。
梦里回到他第一次见容川良的时候,容川良皱着眉说他是曾主任要的学生,“我明明没有收你,你不要叫我老师。”
他好心急,他想解释他跟了他三年,他手把手教过他怎么动手,他就是他敬爱的老师,不只是敬,还有爱……一身冷汗下来,他叠声叫了一串的“老师”。
睁开眼他的老师立在床边,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梦见我把你打了一顿吗?”
宋辞的脸霎那间红透,“是啊老师,我干了蠢事您受不了就下手打我了。”
两人共享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后,容川良继续在家休息,宋辞开车回了公寓打算补眠。课上不了他还能找师兄要份录像,昨天晚上一通折腾,他只睡了一个梦的时间,再用功怕是会猝死。
周一容川良抽了血查了胸片核磁,一样一样查下来血糖有些偏高,第七颈椎还发现了一个小血管瘤。
不算好也不算坏,他想,只是叫他不甘不平又不足以为人道的小毛病。
谁知杨河不靠谱到了极点,这件事传到宋辞耳朵里时,竟变成能让“老容摇头叹气抽完一整包烟”的恶性肿瘤。
宋辞想去看他,又实实找不到借口,只能暗自神伤数日。
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原本容川良的项目合作待选医院一直敲不下来,那一夜给了他一点信心,于是直接定了宋辞所在的医院。
他带着陈行简和院长谈好了合同,酒桌上想起他的学生应该住在附近,叫了代驾直接报了印象里宋辞告诉他的地址。这一带的房子多是单身公寓,小朋友应该一个人在家里。
他打了电话,告诉宋辞自己在附近办事,想起他所以过来看看他。
很快小朋友穿着睡衣来接他,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便绵绵软软地扶住他,小声问他要不要上楼喝杯茶。
一室一厨一卫加上阳台小得几乎容不下他,与他一贯气场格格不入,但宋辞在这一方天地里专心地为他泡着热茶,睡衣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氛围温馨得小朋友就像他的伴侣,容川良心动得很厉害。
他想试着争取一下,毕竟宋辞吻了他,所以他有七成把握;他们之间横跨十八年,但很多荆棘他可以为宋辞踏平。
容川良想要宋辞一句愿意,足够他名正言顺地想他,见他,亲吻他。
宋辞带着茶香坐到了他身边,他握住了宋辞的手。宋辞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很快又酿成了羞意,然后主动试探着接近,仰头真正同容川良接了个吻。
……
热茶无人问津,直到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