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钧起身伸手去触碰光球：“你好啊天宝。”

    天宝轻灵降落在战时指挥中心，将花间风放了下去，让他带着杰姆去医疗救治，然后便一跃冲天，再次杀回了虫族战场。

    这还是邵钧第一次正面面对虫族的攻击，虽然他也曾经在基地里陪着罗丹研究过，但当真正面对迅猛凶残的虫族时，他还是感觉到了在对付虫族战争时，所有大无畏人类战士们的伟大。

    柯夏仍然是精力旺盛，光剑劈落处，虫子吱吱焦炭化落下，邵钧则运指如飞，操纵着手动键盘，精准无误地狙击虫族。

    高强度战斗让人斗志昂然，这一场战斗就战到了第二天凌晨，无数的虫族被斩落，天亮的时候，新的机甲小队来接替他们，他们轮换下去休息。

    天边初霞绯红，柯夏带着邵钧回了他的军官宿舍，看着邵钧打开窗子，让天边初阳照进窗子，微微有些冷的风让宿舍里空气焕然一新，邵钧打开了蔷薇香氛空气清新器，宿舍里又充满了那熟悉淡淡的清香。

    柯夏心情也很不错，他脱下外套，转头看着替他挂外套的邵钧的侧面，忽然心中一动：“杜因，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外型？”

    邵钧转头茫然：“没有。”

    柯夏扫视了一会儿邵钧，以一种令人颇为毛骨悚然的眼光，邵钧终于忍不住问：“夏？”

    柯夏凝视打量着他的眼睛：“你这个模仿花间风相貌的造型实在太招眼了，其实可以考虑换一个，杰姆博士在仿真机器人研究上也有不俗的成就，他反正也知道了你的身份，不如找机会给你重新换个身体。”

    邵钧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好沉默着半蹲下来替他脱去长长的军靴，柯夏凑近他，高挺的鼻梁几乎撞上他的脸：“杜因，理论上，机器人没有性别，所以如果给你换一具女的身躯，你就是女的。”

    邵钧忍不住抬头道：“不！我是男的。”

    柯夏一笑：“逗你的，男的就男的吧，我得好好想想你什么外型最好，等战后吧，到时候给你换个身份，换个独一无二的外型，其他人就都不知道你是谁了，只有我知道，这样更安全。”他的机器人，当然得是独一无二的外型和身体。

    邵钧仍然沉默着垂眸去收拾靴子进鞋柜里，柯夏不知为何感觉到了他的机器人的不悦来，又有些疑心是自己的错觉，通讯器响起，他看了下是奥涅金伯爵的通讯，便接通了。

    奥涅金伯爵脸上有些疲惫：“你们还好吗？我听说布鲁斯元帅脱逃了，风少那边给我发了情报，布鲁斯应该已经离开了洛兰首都，守备那么严密的情况下，应该是联盟军方有人故意放走了他。你们要注意，他必然会纠结党羽和势力，昨晚帝国果然夜袭了德芬莱港口，柯叶亲王亲自率队，打的就是奇袭的主意，幸好霜鸦守住了。”

    柯夏问：“守住了？战损如何？”

    奥涅金伯爵道：“霜鸦受了点伤，不过问题不大，柯叶亲王也没讨到好，僵持到天亮的时候撤离，帝国一方损失了好几艘战舰，他们舍不得，就撤退了。想来应该是要保留实力要去围攻洛兰了，你们注意点。”

    柯夏道：“知道了，已经在调各地的守军，我一会儿会和奥卡塔将军建议，我们大概要暂时联合来抵抗帝国比较稳妥。”

    奥涅金伯爵道：“可以提议，但是我相信一旦洛兰之围解了后，他们又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布鲁斯元帅逃离在外，他当初能当上这个元帅，背后支持他的利益团体盘根交错，你千万当心，特别是战时，包括奥卡塔将军，和霍克公国更是千丝万缕的关系，你们是一定会受到猜疑的，只是现在用得上你们而已，我们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应对，不要军备我们出，钱我们出，流血流汗是我们，最后胜利果实还是被别人夺取。”

    柯夏冷笑了声：“知道了。”他匆忙挂了通讯，又接到了紧急军务会议，要求少将以上级别参加的秘密军务会议，柯夏便又匆匆出门去了，临走前让邵钧待在他的宿舍里：“哪儿都别去，等我回来。”他算发现了，他的机器人只要不在他身边，就总能制造出点惊天动地的岔子。

    邵钧关在宿舍里没事，看柯夏一时半会也还回不来，便上了天网。

    罗丹站在天台，仍然是看着那幽蓝色的主脑发呆，看到他来招了招手：“你看，有没有感觉到主脑活跃开始更强烈了些。”

    邵钧凝视了一会儿那主脑，没看出有什么差别：“看不出。”

    罗丹道：“新一代的天网接入舱已经开始大规模制造，近期就会上市，目前我给每个居民避难点，都免费赠送了一批作为公用设施，你猜怎么着？大受欢迎，连接天网使用天网的人越来越多，等战后，全面铺开，艾斯丁一定就有足够的精神力醒过来了。”

    邵钧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主脑：“你上次说过，艾斯丁能够对人的精神力进行暗示。”

    罗丹一怔，转头：“是，怎么忽然问这个？”

    邵钧道：“昨晚去元帅府，不小心能源耗尽，被杰姆博士发现了机器人的身份。”

    罗丹道：“杰姆博士吗？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暗示不是洗脑也不是修改记忆，暗示只是模糊记忆，强化需要暗示的内容，因此如果对方的精神力足够强，之后又遇到关键的正确的信息的时候，就会修正自己错误认知，所以暗示一般只是催化强化他某个认知，最好不要太假的结论。”

    “杰姆博士这事，你想怎么暗示？暗示你不是机器人？”

    邵钧摇头道：“夏和花间风都知道他知道我是机器人了，就算暗示他说我不是机器人成功，将来他们一对，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对，我只是想暗示杰姆，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仿真机器人，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我的所有做出的决定和行为，都是夏这个主人的指挥。”主要是之前他担任队长期间，有一些举动，特别是夏被拘捕以后的举动，太容易让人怀疑。

    罗丹道：“明白了，你只是要掩藏住你有独立意识，等艾斯丁苏醒过来应该没问题，我会尽快推进天网接入舱的全面普及和使用。”

    邵钧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艾斯丁，他的暗示可以下在精神力很高的人意识中吗？”

    罗丹却瞬间反应过来：“你想给夏下暗示？还是花间风？”

    邵钧沉默了，罗丹却没有想太多：“夏的精神力太高，又和你朝夕相处，很容易在之后的相处中意识到不对。暗示是需要不断的多次的强化，比如这一次你暗示你只是个普通的仿真机器人，没有什么感情，没有独立意识，那暗示成功以后，你就必须要严格扮演一个普通的仿真机器人，完全服从他，听命于他。或者干脆离开他，让他没有机会再次发现你和机器人不一样，否则很快暗示就会失效，你要知道精神力高的人，是非常，非常敏锐的。”

    邵钧默默无言，罗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清楚，等艾斯丁醒来我们再细细计划。”

    邵钧问他：“前几天，我发现我的机器人身体会随着我的情绪而流泪，虽然这是仿真机器人原本就有的功能，但是从前至少要我调动情绪模式，现在这身体却仿佛和我的精神融合起来，我悲伤的时候，他居然会直接流出生理盐水，模仿人类流泪。”

    罗丹有些吃惊，沉吟了一会儿：“你这种情况太特殊了，你毕竟在这具身体里太久，可能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的精神力就已经控制身体自主行动。但是这样的话，的确万一你的机器身体毁损，对你的灵魂损害可能也会很大，同时将来精神分离更换身体之类的操作，都会有困难，我们又没有第二个相似的案例来进行试验，这真的有点棘手，我需要再研究一下。”

    邵钧苦笑了声：“今天这具机器人保姆的主人还和我说要给我换一具机器人身体，要更换为他喜欢的外型。”一具普通的机器人，当然可以不断升级身体，更换外型，只要他的所有者喜欢。他的主人只要一声命令，他就只能呆在宿舍里，等着他的主人回来，而他甚至连上个天网，都要偷偷摸摸，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面容，都将更换为他主人喜欢的样子，变成他的主人最喜欢的收藏品，珍藏在屋里，不舍得放出去导致损伤。

    可是他不是机器人，他是一个独立的人。

    来自机器人“主人”的看重和关爱，对他来说，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囚禁和桎梏。

    第186章 自欺欺人

    军务会议回来柯夏看到邵钧正在煮牛肉汤，他的机器人管家煮的汤都很奇怪，但味道确实不错，柯夏伸手揭开汤锅看了下里头的牛肉番茄汤，十分满意：“很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邵钧将汤盛出来给他：“开完会了？”

    柯夏道：“是，除了霍克公国，今天各地情报汇总，昨夜除了霍克公国受袭，利罗港也丢了，柯冀亲自领兵拿下的利罗港，目前屯了重兵在那里，另外还有个不起眼的联盟小国，里斯国已经归顺帝国，英莱国附属的日伦市也被帝国驻军占领，领军统帅听说是柯枫，你看地图就知道，正好围着整个洛兰首都，只差霍克公国，就是说等虫围解除，联盟也已经落在了帝国的包围圈中，幸好这里头有个缺口，霍克公国。”

    邵钧默默切开一只橙子，小刀利落，果汁丰沛，才喝了一口汤的柯夏熟练地拿过一瓣橙子吃，邵钧只好提醒：“你先吃点主食。”

    柯夏懒洋洋拿了叉子去叉起羊排道：“军部的人看战况缓和，明显又想扶洛克起来，看来他来救我这一招棋也是精心设计的，不过我对洛克也没有恶感，算是个好人，脾气好，想来是各方势力选中的棋子了。会上暗示了这次守卫战后我和洛克都将晋升中将，还有一批人都将提拔起来，第一军团将会重新拆分，联军司令部已经名存实亡，帝国已经陈重兵在利罗港，战争一触即发，想来是霍克公国那边不顺利，我们这边布鲁斯元帅脱逃，威特被捕，他们奇袭的计划破产，目前军部和议会的意思都是想要和谈，争取时间。”

    “政府、议会、军部都有想法，但目前都希望先和霍克公国和谈，和帝国和谈，争取时间，他们需要奥卡塔将军和我向霍克公国争取和谈利益，又防备着我们。”

    “威特审讯有了些成果，正在紧急逮捕一些有嫌疑的人以及从前和涂浩有联系的人，就连我也被审查了一轮，幸好当时交往不多，而涂浩交游广阔，几乎稍微有些权势的人都和他接触过，所以也很尴尬。”

    柯夏慢悠悠说着，感觉十分放松，一顿饭吃完，他看了下时间：“我先睡一会儿，两个星时，然后起来又要去指挥部那边还有个军事部署会议，人多眼杂，你和花间风太相似，军部这边太复杂，你就不用跟去了，把近卫队这边理一下，我让莫林跟着我就行。”

    邵钧道：“我想带亲卫队的军官们去城里排查设备，上次让实验室做了一批能够快速检测音波的仪器，我想试试看效果如何。”

    柯夏认真思索了下：“城里吗？也行，相对安全，但是你一定要小心谨慎，涉险的事不要做了，我会担心的。”

    邵钧道：“好的。”

    柯夏点了点头，躺下睡了两个星时后，果然犹如闹钟一般以强大的自律精神起了身，继续出去开会了。

    邵钧出来召集了花间琴花间酒、莉莉丝等几个人，带了亲卫队一些士兵，果然到城里排查去了。

    柯夏开完会回来，看到屋里空荡荡，想起来邵钧是出去排查还没回来，有些不习惯，但还是走了出去，忽然想起该去看看杰姆，便走去了伤兵医疗中心，看到杰姆已经苏醒过来，两只脚踝都打上了石膏固定，看到他十分兴奋：“少将您怎么来了？”

    他又探头看他身后：“怎么没带队长？我还想和他道谢呢。”

    柯夏漠然道：“你谢我就行，是我让他去救你的。”

    杰姆有些失望：“哦……我还想多和他交流交流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小心翼翼东张西望了下，悄悄道：“太稀罕了。”

    柯夏冰冷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几乎逼视他一般，可惜杰姆如今身体恢复，重新也恢复了那粗线条的乐观精神，他一贯信任少将，一心认为昨夜是自己太疼痛而会错了意，他怎么会以为高尚、坚毅、高贵的少将想要保守秘密而为了一个仿真机器人要杀他呢？

    一定是自己失血过多，又惊吓过甚，才误会了！杜因队长是机器人的话，那肯定是完全听少将指挥的，既然指挥杜因队长救自己，不惜暴露了这个少将的秘密，可见自己也是少将最看重的心腹了！他激动又兴奋，如今看到少将亲自来看自己，越发觉得少将亲切宽厚，几乎恨不得一颗心都剖给他表示忠诚。

    他很没心眼又热切地和少将道：“我真的很想知道是哪个厂家制作出来的，实在太逼真了，我也想订制一只，真是梦寐以求，现实生活中的女孩子太难追了，我经常和朋友聊天说，假如人形机器人能在联盟实施，恐怕大部分人都愿意把机器人当成伴侣啊，智能仿人机器人真是完美，不会整天和你闹别扭，不需要整天陪着吃吃喝喝讨她欢心，她却会做所有你要求做的事情……嗯，或者干脆上天网，你知道吗？ag公司新出了天网接入舱，大大降低了接入天网的精神力要求，只需要一点点精神力，就能进入天网，在天网里，每天可以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甚至精神力足够强大的时候，可以自己构建自己的世界……我见过一个漫天星星的精神力世界……”

    柯夏冷冷打断了他：“管好你的嘴。”

    杰姆连忙收敛了表情：“哎，说起来，少将，你忽然被拘捕的时候，队长带着我们部署一切，软禁几位准将，简直是，我觉得一般人都做不到这么好！但是您都不在他身边啊？您是怎么给他下指令的？在羁押的时候应该没办法给队长下指令吧？”

    柯夏淡淡道：“当然是我提前下了指令给他，如果我遇到什么不对的情况，他具体应该怎么做。”

    杰姆脸上一副少将英明，少将果然就是这么牛逼的神情：“少将，我能追随您，真是三生有幸！您放心，您救了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柯夏没说什么，只是严命：“管好自己，以后少接触杜因，也不许和外人说起他。你最近多了解一下生物机器人外型的研究，等战后，腾出手来，我有用。”

    杰姆激动道：“遵令！”

    柯夏走了出来，推门便看到了花间风正倚在外边的走廊上，看到他似笑非笑：“少将真是会自欺欺人。”

    柯夏一言不发，直接无视地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花间风看着他的背影：“少将，你早已知道他已经有自我意识了吧？毕竟你和他朝夕相处，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柯夏停下了脚步：“又怎么样？他还是我的机器人，他的中枢里设定的主人是我。”

    廊间的风吹过，花间风道：“不要骗自己了，如果格式化掉他的内芯，他还是杜因吗？他是独一无二的，你心里很清楚，你打算怎么对待他？”他看了眼沉默的柯夏：“不用担心，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这里封锁了，谁都进不来，屏蔽器也开了，我只想知道，少将究竟将如何看待杜因，我把他看成我很重要的朋友，不希望他被薄待。”

    柯夏冷笑了声：“很重要的朋友？花间一族的族长，也会有朋友吗？是能够利用的那种总是吃亏的‘朋友’吧？”

    花间风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承认开始的确是想要利用他，但是他是那样的平静而强大的接受一切困难，遇到难题，攻克难题，遇到障碍，翻越障碍，他自然而然，见山翻山，遇水涉水，没有任何可以动摇他的心性和意志，什么都挡不住他前行的脚步，他一直目标坚定地往前走。夏，我被他感动了，他不是人类，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类更高尚，他没有感情，却有着最纯粹直接的天性。夏，我绝不会再伤害他，同样我也不希望你伤害他。你究竟把他看成什么，这一点很重要。”

    柯夏站在明亮的走廊上，午间的阳光明亮，他沉默了许久，表情仍然冷漠，许久以后他说话：“我和他在一起感觉到心里很平静，因为他是机器人，我知道他永远属于我，永远忠于我，永远陪伴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有个诗人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当一个人想要得到内心的平静，首先要做到不让任何人和事掌控左右你的感情，只有他能够让我放心，谁都无法取代他的作用。”

    花间风神色复杂：“所以？”爱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被对方掌控和左右了啊。

    柯夏道：“所以，我觉得他是可以和我共度一生的同行者，我愿意将我的一切荣耀和收获都与他分享，即使他可能并不理解，也无法接受，即使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人类的感情是什么样。”

    他面容冷峻，下巴紧绷，并不打算和花间风再多说，毕竟他是一个不习惯透露自己心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