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夏的第一疗程已经接近尾声，他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肢体知觉，也已经不能说话，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机器人看护每天都需要注意不让他自己的舌头堵塞住气管造成致命的窒息。

    克尔博士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下一步我们可以进行稳定的基因治疗了，近期可以先巩固休息一下，偶尔可以上天网去疏散下心情，否则整天在床上也太无聊——第二阶段非常，非常漫长，有的人甚至需要数年的时间来进行基因恢复。”

    柯夏应该能听得见，但是目光沉沉，仿佛全不在意自己的状况，也毫不关心自己的将来，到底是强大到无所畏惧，还是已经破罐破摔随波逐流，任何人都看不出。

    克尔博士欲言又止，待到检查完以后，才出来对邵钧说话：“这几天药价忽然涨了，我怕你预算不足，如果没有充足的药，不好立刻就开始第二疗程的治疗，一旦开始，就没办法暂停了。可以先放慢治疗过程，巩固一段时间再开始，你先备一下资金。”

    邵钧一怔：“涨价了？那现在需要准备多少钱？”

    克尔博士压低声音道：“第二疗程十分漫长，你需要十分稳定的巨额收入，现在你至少先要保证一个月的用药，我让助手核算过，按最近的价格，你需要准备两百万联盟币。”

    邵钧顿了下道：“好的，我尽快筹全。”

    克尔博士皱着眉头说话：“这段时间不要拖太长，你要注意病人的心理状态。一般来说在第一疗程结束后都会尽快进入第二疗程的治疗，尽量缩短这个时间。”

    邵钧抬眼看他，克尔博士沉重地叹了口气：“这个阶段是病人最难熬的时候，不能说话交流，看不见，身体毫无知觉，心理往往会出现问题……本来他身体这样，不应该随意连入天网的，但考虑到心理纾解，权衡利弊之下，可以适当接入天网，让病人能够从这种完全没办法控制身体的现实中暂时抽离开来，建议能有亲人或者朋友在天网里陪陪他。”

    他拍了拍邵钧的肩膀：“这真的很难，你辛苦了。”

    送走了克尔博士，邵钧回到狭小的房间里，机器人看护刚刚完成任务，静悄悄待在一旁，柯夏深陷在被褥里，浅金色的睫毛覆盖着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仍然是个安静的睡美人，谁都不知道他在忍受着什么。

    但普通的天网，能让他纾解心情吗？毕竟这么久以来，他除了训练，就是读书，他从来还没有见到他娱乐。

    邵钧想了下，先出来自己接入了天网，召唤艾斯丁：“刀锋俱乐部的会员，我可以带一个朋友吗？”

    艾斯丁轻描淡写道：“会员可以带一名朋友。”灰色的眼眸里含着笑容：“是那个得了基因病的朋友吧？他知道你是机器人吗？机器人——没有精神力，不可能接入天网。”他善意提醒着邵钧。

    邵钧解释：“他长期卧病在床，我想让他到天网纾解下心情，我会以陌生人的身份认识他，他戒心比较强。”

    艾斯丁笑盈盈：“你很关心他啊，需要帮助吗？”他目光温暖和善，注视着人的时候，仿佛能吸引人说出自己的所有难处——如他从前所承诺的一般，他无所不能，只是需要对方开口而已。

    邵钧沉默了，药品所需的资金的确太高，他目前没有筹够，如果是自己病了，他大概会放弃治疗，然而是柯夏，他亲眼见着这孩子曾经多么努力，又是何等的天才，面前的艾斯丁是鼎鼎有名的科学家，品性得到所有人认可，只要轻轻松松就能替他弄到大笔钱财，解除他们目前的经济压力。

    俗话说得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只要他开口向眼前这人求援……

    艾斯丁双眸温柔亲和地看着他。

    邵钧却终于还是沉默地转过身，往地下俱乐部去了。

    第52章 神秘搭档

    第二天，邵钧便和柯夏说了他可以联上天网的消息，柯夏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在被放入虚拟舱的时候睁开了下眼睛，看到邵钧低着头替他接上精神连接设备，并且十分小心地给他嘴里加了一个小小的辅助呼吸装置，这是防止他舌头滑落堵塞气管的设施。

    柯夏闭上了眼睛，有些不耐烦，天网有什么用？他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想见到，任何人。他这个机器人管家实在太多事了，但是他现在没办法阻止对方所谓的一厢情愿的好意，唯一的好处是机器人废话少，安静，以及最丑陋软弱的一面不需要顾忌在对方跟前展露。

    邵钧轻声道：“第一次，先定一个星时，我们会关注您的心率等精神状态。”他低头细心检查了一遍柯夏身上的各种导线，才合上了虚拟舱，叮嘱了机器看护随时关注柯夏的状态，便静悄悄地走了出来，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那是布鲁的房间，他大部分时间住校，从前只有假期回来，如今遭受了重大打击，干脆也不太回来，听铃兰儿说他又找了一份兼职，贫穷犹如附骨之蛆，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压力，邵钧打开了之前花间送来的虚拟舱，接入了天网。

    蓝色的主脑依然在空中闪着柔和的光，四面的传送门人们来来往往。

    一个金发少年站在主脑下的登陆门里，第一时间将从前的好友全部拉入了黑名单——其实他的好友不多，也并没有在线，这个时候大部分学生都还在上课，之后他稍微改动了下自己在天网中的形象，让别人不能将自己和那个惊艳绝伦的少年机甲天才联系在一起。

    然后……他就无处可去了，天网是个和现实几乎一样的广袤自由的天地，但他没有想要联系的人，没有想要去的地方，也没有想要做的事。

    他面容漠然，略走了几步靠在传送门外层花墙边的栏杆上，信手摘了朵蔷薇在手里揉捏着那些花瓣，熟悉的天网传送门附近人们匆匆来去。从很久以前，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复仇一件事，而现在他清晰无比的明白自己四肢宛然站在这里，不过是一场没有意义的幻梦，他仿佛一个幽魂被禁锢在□□之中，不能行动，不能交流，没有感觉，这一刻虽然精神上仿佛得到了自由，却清醒的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他仍然还是一块肉，躺在虚拟舱中，呼吸、喂食、排泄都依靠管子，他的仇人强大到不可摧毁，自己甚至连弱者都比不上，可悲的一块臭肉而已。

    一个一无所有的弱者……

    想摧毁一切，想破坏一切，想恶狠狠地伤害所有人，所有人，包括自己……

    “您好，请问你对格斗有兴趣吗？”

    心中戾气在不断高涨的柯夏猛然转过头，几乎以为自己的情绪被人发现了。

    一个黑发黑眼的青年男子站在他身后，面容身材在天网这个有精神力加持和修改人人都俊男美女的地方实在算得上普通，不过却无端让他有些熟悉的感觉，这种似乎面善却又确然不认识的感觉让他稍微有些走神，对方并没有被他的冷漠挥退，继续说话：“我的搭档有事不能来了，我在一个俱乐部今天有几场格斗对战约战需要完成，我看你的精神力很不错，看上去也没什么事，想问问你是否有兴趣和我组队格斗吗？钱我们对半分。”

    柯夏眼睛逡巡在对方五官上，眉毛，眼睛，到底是哪里让自己觉得熟悉？他心里漫不经心想着，一边顺口嘲他：“你从哪里看出来我精神力高？”

    男子对他的冷漠态度仿佛早有准备，并没有什么慌乱，指了指他足尖前，柯夏低头，看到地上落着细碎的蔷薇花瓣，是他刚才沉思之时信手□□的。

    黑发男子道：“在天网中越精细的动作越需要高精神力，正常人只会将花瓣揉成一团，你却将每一片花瓣都均匀地用精神力细割成均等大小——人们匆忙来去，联上天网目的地明确，只有你站在这儿没有去处，似乎需要打发时间，正好我需要个搭档，所以我觉得可以问问你。”

    柯夏捏着花瓣的手一顿，将剩下那已经残破柔弱的蔷薇握紧到了掌心，嘴角忽然起了一丝兴味：“有钱是吗？一共几场？”

    对方男子看着他，神情温和：“五场。”他对柯夏伸出了手：“我叫钧。”

    柯夏漫不经心地避开了他的手：“先打一场看看吧，你太弱的话就没必要继续——是哪家俱乐部？”难得有人送上门让他揍，不如去发泄一下。

    眼前的黑发男子似乎完全没有被他的拒绝感到不适，非常自然地收回手，看着他微微一笑：“好，跟我来。”

    柯夏看到他笑的时候眼角出现细细的笑纹，这并不让对方显得衰老，反而因这笑纹让之前明明还平平无奇的面容显出了富于亲和别具一格的魅力来，眼神令人无端觉得真诚，而那微微有些泛红的眼角，又仿佛带笑桃花，教人心旌微动，被这么一双含笑眼睛盯着自己，会不由想要答应对方任何事。柯夏倒是将之前那在哪里见过的感觉扔到了脑后，这样令人难忘的笑容，他如果见过，不会不记得。

    黑发男子正是守株待兔的邵钧，看到目的达到，欣然将柯夏带往刀锋俱乐部，他早就见惯了柯夏的傲慢和冷漠，哪里会被他这冷言冷语吓退，从容自如地带着柯夏到了刀锋俱乐部，刷卡开门，走进了内部。

    柯夏倒是第一次来到这俱乐部，目光闪动，显然也颇为意外，他是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一家格斗俱乐部。

    邵钧娴熟地按了几个按钮，在墙上找了几个允许观战的房间，选了个比较难的：“对战双方都允许观战的就能看，你先看一场了解下，规则很简单，对方背部着地十秒，房间自动判对方负。”

    柯夏漫不经心看了一场，不置可否，邵钧却十分了解他脸上的那些嘲讽，说实话，他其实也非常好奇柯夏如今是什么水平了，毕竟他只教过他最基础的军体拳罢了，他在学校里，应该学到更多了吧？邵钧想起那些精彩的机甲对战，对眼前这个冷漠别扭的孩子，又起了慈爱之心，十分包容道：“那我们开始吧？先随机两场，我们配合一下——我们需要起个队名。”

    柯夏随口道：“就蔷薇之刺吧。”

    邵钧顺手打上了队名，默认着让邵钧排进了随机队伍，然后很快匹配上了对手，进入了对战房间内，随机地貌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柯夏微微眯眼盯着对面刷新的对手，微笑着拔出了剑，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自己精神力在燃烧一样地兴奋了起来，不错的发泄方式——撕碎对方，毁灭拦在眼前的一切，犹如揉碎那柔软的蔷薇一般。

    “奇怪，今天那个钧居然是选择的二人对战？”一贯独行侠，这次却忽然结伴对战的邵钧这反常地行为立刻引起了隐藏在黑暗中一直窥伺他的人的注意。

    艾莎已迅速过来：“先看他们的对战再说——有他们的全真影像吗？”

    克莱道：“匹配不上熟悉的数据库，和钧一样，应该没有用现实面容，都是虚拟人像，和他组队的叫夏，队伍名字很简单，叫蔷薇之刺，对战的是罗斯兄弟，他们一贯组队，配合得好，所以胜率也很高……”

    艾莎凝视着大屏幕内的对战，却没有再说话，克莱喃喃道：“奇怪，钧一向快攻的，这次怎么这么保守？不过他的队友倒是非常凌厉，即便是这样，也很浪费时间啊，按他一贯的习惯，这样赚不了多少钱吧——罗斯兄弟今天表现不行啊，反应好慢。”

    艾莎蹙着眉，看着场中对战，金发少年出手开始还有些迟疑生涩，但是很快找到了节奏，之后便是快如闪电的快攻，挟着一往无前的锐气，对方很快就在他那锐不可当地攻击中击溃。

    克莱吃惊道：“这个夏很不错啊，格斗技巧非常娴熟，而且都很有效！看来他是第一次对战，所以开始有些生涩，但是很快上手了，精神力十分娴熟，光刃劈砍削都十分准确，感觉很快。”

    艾莎嘴角噙了一丝冷笑：“最强的还是钧，他在打辅助配合，让那个金发少年能够安心地快攻，如果没有钧的辅助，他根本不可能如此快速结束战局……难道这是钧的另外一种挣钱方式？”

    克莱沉思道：“作为队友的陪练虽然有，但是钱并不多，而且其实这种辅助陪练方式收效很低，很少有人用，只有带新手刷积分的时候用得上……但是咱们俱乐部和外边的俱乐部不一样，积分没有什么用，被人带上来的，很容易也会输掉，没什么意义……”

    艾莎却忽然说话：“我和你上去和他们会会。”

    克莱笑了下：“还不服气？”他按了几个按钮，很顺利地让自己和艾莎匹配上了对方的二人小队。

    邵钧看到对面那女子再次出现，眸光微闪，沉声提醒柯夏：“小心那女人，她很快。”

    柯夏刚刚杀得起了兴味，将耀眼的光刃往下一压，嘴角嘲讽一勾，一双冰蓝的眼睛满是傲气：“哦？有多快？”

    邵钧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提醒，就看到柯夏拔剑冲了上去，他在身后只看到他一头灿烂金发在风中扬起，不由也微微一笑，手腕一抖，也拔剑上前迎战。

    第53章 摊牌

    对战并没有超过十星分，就结束了。

    从房间断开的时候，克莱喘息着：“好快……怎么可能……”他抬起头，额上全是汗：“我知道上一把的罗斯兄弟为什么应对如此笨拙了，非常暴戾的精神力，那个叫夏的，是不是真的杀过人……”他被对方那可怕而恐怖的杀气给压制得完全来不及应对，那种仿佛真的能将自己撕碎一般铺天盖地来自精神力的压迫力和威慑感，让他对战之时自然而然畏手畏脚，而一迟疑，就败了。

    艾莎脸色极其难看地点开了刚才的对战视频回放，速度是她引以为傲的优点，上一次被邵钧以奇怪的武器打败，她虽然也承认邵钧很强，但却也认为对方是以武器之利胜了自己，然而这次对战对方看着不过是一个少年，却同样在速度上碾压了自己！

    她快，对方更快！近身快攻是她擅长，对方却能更快地反击！

    屏幕上回放的她近身缠斗完完全全落于下风，她一直在被动地躲避。艾莎点开屏幕右上角的数据分析测评，上头有着刚才对战的速度和力量……她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数据上明明还是自己的速度更快？可是为什么她还一直有对方比自己更快的感觉？

    一旁的克莱道：“一开始我也觉得肯定是那个钧最难缠，所以还想着稳扎稳打拖住他，等你解决了那个金发小子再来一起处理他，结果到最后变成了我被他拖住，咦？”克莱显然也发现了数据上的不对：“无论是速度、力量，应该都还是你高于他？”他凑近了看着数据，啧啧称奇：“虽然说数据不是胜负决定的唯一，但是也很能说明问题啊，我说呢，怎么可能有人快过你……当然对方也算快了……”

    艾莎沉着脸将视频速度再次放慢，几乎是拉到了最慢，从一开始放起，克莱这下也看出来了：“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啊！本来你双刺都已刺准他的耳朵，速度也比他快，当然他反应也很快，却完全没有躲闪的动作，这么快的情况下，他的本能本来应该是躲闪，他却仍然进攻……真是不可思议，即便这里只是天网，他就算不死，精神力也要大大受损，他居然以攻代守，以光刃刺向你，宁愿搏个两败俱伤……”

    不错，对方不怕死，艾莎却怕死，躲开了，就为这一招，她再也没有夺回先机，一直被对方狠狠压制着打，两人的速度都太快，以至于艾莎会有对方比自己更快的感觉。

    艾莎胸中升起了些许难堪：“我轻敌了。”

    克莱呵呵地笑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还有比我们更不要命的年轻人呢，即便是地下格斗场，也很少见到这样狠的人啊。”

    艾莎沉默着继续看着他们继续对战，克莱轻声问：“原本打算今天就接触这个钧的，没想到多出来一个人，还继续吗？”

    艾莎久久凝视着大屏幕上那个金发少年仿佛爆发一样地战斗，过了一会儿忽然道：“当然要接触，我觉得我们不仅找到了一个优秀的格斗老师……连机甲老师，我们也找到了……”

    克莱长大了嘴巴：“啊？”

    艾莎笑了下：“你再多看看他的打法……这里头有很明显的联盟军方学院派的机甲格斗技套路，非常标准，这位夏，实战格斗其实不算多，全靠着经验丰富的钧在弥补，我可以肯定他的特长，其实是在机甲格斗，而不是身体格斗，这太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