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每年十二月刚过腊八,掌柜的会去京都,自己去,过了年再回来。
掌柜的说是去看新菜,但每年回来做饭还是难吃,孟元九心想着掌柜的没救了,京都的好厨子都帮不了他。
孟元九当然不知道陈掌柜大费周章的是去过生日,又想了想掌柜的那么神秘,是不是去京都杀人的?
孟元九在悦来客栈住了六年,那年他十八了,正是泰安十年十一月。
孟元九生在好时代了,他家是漠北人,听说大周富庶才跑到大周来,听说京都很繁华,但一直没去过。人人都说这个皇上好,本来十年应该举国大庆,但转眼间却传来了噩耗,皇上驾崩了,听说是身负顽疾,病逝的。
举国哀悼了三天之后,根据遗诏,新帝周瑾即位。
皇上驾崩的那天,陈掌柜按照每年的计划本来收拾好行囊准备上京都去。那件事一出,陈掌柜京都也不去了。
孟元九问:“今年不去看新菜啊?”
陈掌柜让他滚,孟元九就滚了。
从那之后,陈掌柜特别消沉,他那天晚上在屋顶上喝了一夜的酒。
有天晚上孟元九路过陈掌柜房间,听到里面好像有人在哭,模模糊糊听到一句:说好等你,你不来。
然后又听到一句:说好要给我过一辈子生儿,说话不算话。
孟元九诧异,掌柜那样一个男人竟然会哭。但他又纳闷儿,哪有皇上死了,老百姓哭成这样的,孟元九问方海:“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方海支支吾吾的,似乎不知道怎么说,半天憋出来一句:“掌柜的爱国。”
孟元九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心想陈掌柜看上去这样漫不经心的一个人,原来还有这样的家国情怀。
举国哀悼别人哀悼三天,陈掌柜太爱国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店关门七八天也不见开。幸亏本来生意也不怎么好,在陈掌柜眼里不算亏本。但在孟元九眼里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他一个小伙计操着掌柜的心,这客栈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倒,客栈倒了他可怎么办?
又过了两天,天大早就有人来敲门,孟元九不耐烦的去开门。“来了来了,谁啊?”
孟元九开门之后就愣了,门外站了一个顶好看的人,孟元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他长得高又贵气,穿着狐皮裘,一圈毛领衬得他那张脸,真是绝了。
孟元九支支吾吾的,道:“你是不是找错了?”
男人断然道:“没找错。”
孟元九心想着这男人声音好听,就是无形之间有股威压,让人不自觉的想低头,孟元九猜测这大概是哪家的家主,怎么跑到白麓城去了?这小地方有什么好的?
男人好像是知道他,道:“你们这儿是不是招账房先生?”
孟元九魂都飞了,现在好不容易回过神了,听了这句话,他心想这一定就是找错人了,道:“不招啊……”
孟元九又问道:“你是谁啊?”
男人在外面站着,那天风雪还挺大的,他说话时微微挑眉,又是个不好惹的长相,瞧着薄情寡义的,男人冷声道:“在下姓周名周。”
孟元九被他盯着不舒服,道:“叫周周?这名儿也太难听了,不过跟我们掌柜的挺像,我们掌柜还叫城城呢……哎哎哎,你干什么?”
孟元九还在那儿嘀咕,男人已经绕过他,直接走进去。孟元九心想你长得好你也不能擅闯啊,你闯进去等会儿被我们掌柜的揍出去,我可保不住你,我们掌柜的最近脾气不好。孟元九刚想拦他,又看到那个周周已经停了,抬头仰望着。
孟元九抬起头,看到陈掌柜站在二楼,八成是听到动静来看看。掌柜的看着有点潦倒,昨天估计又喝了一夜的酒。他脑袋上歪歪扭扭的戴着一个毛乎乎的帽子,就算这样孟元九都没看到他脑门儿。
孟元九道:“我这就把人赶出去……”
那周周倒是不把自己当个外人了,他一直瞧着掌柜的眼睛,明明是冷冰冰的一个人,面对陈掌柜却笑了,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宠,道:“这辈子没见过你哭。”
掌柜的昨儿偷偷哭过,眼睛还红着,就是配着他那张脸显得杀气腾腾的。
陈掌柜愣着,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周周已经快步走上楼,就这样当着孟元九的面一把抱住了陈掌柜。
给你的承诺,要说话算话。
“我来找你了。”
【刀斩山河全文完】
第157章 番外(一)
周衡回京都时带回了李肖窈的尸身, 她生前被人砍了头颅悬挂在敌人的旗帜上, 身上的肉都快烂完了。周衡让严少康想想办法, 严少康也只能让她不至于再烂下去,大约还保持了一个人形, 看上去像是一滩烂肉, 太恐怖了一些,没人敢看。
李见青听说大姐的仇是伏城报的, 就冲着这个,李见青都要觉得自己欠伏城一条命。
在京都, 周衡给她举行了盛大的悼念仪式, 和尚们拨着念珠,超度声响了一整夜。
李见青的状态有点怪, 他有点嘲讽似的看人作秀。人们忘记李肖窈要多长时间呢?顶多也就过了春天,先是庆祝胜利,再去庆祝太平, 然后开了春之后除了镇北军, 没人再会记得这位女将军。
李见青一直没哭,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爱哭就哭爱笑就笑的一个人,这次出了奇, 忍着不哭就跟怄气一样。
李见青坐在灵堂里, 望着李肖窈的尸体,没人敢看她,但李见青偏偏要死死盯着, 他看了一会儿,说:“大姐,你这样真丑。”
李见青记得大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李肖窈还是个和寻常世家里没什么区别的大郡主,她穿着女孩儿的裙子,头上也带着繁复的首饰。她也是一点一点学过闺中女子的礼仪,她也学过绣花弹琴。那时候爹总说要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说是全天下的男人都配不上镇北王府的掌上明珠。
娘死的早,镇北王年年都在北疆。长姐如母,李肖窈简直像是李见青的娘,从小就护着,护了一辈子。
李见青做好了功课,是李肖窈来夸的,李见青调皮捣蛋,是李肖窈提着鞭子来抽的。
逢年过节的,是李肖窈带他去玩。有一年上元节,李见青和李肖窈两人出去闹腾,都不算是溜出去玩,镇北王就算是上元节都不在家,没人愿意管他们。
那时候李见青还算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他才六岁,李肖窈就牵着他的小手走。两人从灯会那边一路逛,最后又买了蜜饯糖枣吃。寻常世子会觉得民间事物新鲜,但李家两姐弟没这个想法,但就算是这样那天也玩的足够尽兴。在肃州府,李见青和李肖窈就是小霸王,就算是他们揪了哪家官员的胡子,他也敢怒不敢言。
李见青小时候就调皮,商户们看到他就头疼,生怕他来砸场子。
后来他们在雪地里看到蜷缩着的一个人,李见青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他不是善良,他是觉得好玩,他没见过半死不活的人。
蜷缩在雪地里的李行空,是一个小乞丐,身上是伤痕,血糊糊的都冻成冰渣了。
李见青仰着头,问大姐:“姐,他是不是快死了?”
李肖窈倒是皱了皱眉,道:“好像是。”
他俩没见过死人,老管家赶忙拉住了他们,道:“别过去了,晦气。”
李见青不听话,蹲下来望着李行空,问道:“你为什么被打?”
李行空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欢这些世家子,一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一生下来就能住在暖和的屋子里锦衣玉食的活。
李见青有点嘟嘟囔囔的,道:“你怎么这样?”
老管家道:“世子殿下问你话呢。”
在肃州府,贵族问话平民不答是犯法,李行空只能闷声道:“偷饼。”
李见青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个什么来,他站起来,道:“就因为一块饼啊?”他觉得挺没意思的,心想最少也要偷个十两银子才行。
李肖窈看了看李见青,问道:“怎么着?发善心了?想养?”
李见青道:“我养他干嘛呀?又不是小狗。”
李肖窈知道她这个弟弟的脾气,拉着李见青说:“走吧。”然后又对老管家道:“给他点银子,大冷天的,也别真冻死了。”
李见青跟着李肖窈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又扭过头来,李肖窈都没拉住他的手。李见青一溜小跑跑到李行空面前,道:“能走吗?”
李行空偏过头,还是不理他,李见青道:“能走起来走,要是能走到镇北王府,你就是我的小狗。”
李行空还是不说话,李见青觉得索然无味,就跑回大姐身边,拉住大姐的手。
后来他听到身后有异动,李行空慢慢站起来了,然后一声不响的开始跟着李家姐弟。
李见青走了一会儿就走累了,趴在老管家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点困了,他悄声对李肖窈道:“真跟狗一样。”
李肖窈瞥了自己弟弟一眼,知道他其实心眼不坏,还真怕那人冻死了。只不过他就是嘴坏。后来这事儿李行空一直记得,他记得当年李见青侮辱他,所以后来要侮辱回来。
所以这些情啊真难琢磨。
李见青把人带回镇北王府就忘了,他没事干的时候还是喜欢跟李肖窈呆着,李肖窈那时已经开始习武了,他喜欢看李肖窈练武,觉得大姐很威风,李行空就沉默的跟在他身边,李见青经常想不起来这人是自己捡来的,觉得他跟府里的下人没什么区别。
李肖窈练刀也练琴,琴棋书画一样都不能落下,镇北王对她严格,四书五经要读,女戒也要读,兵法要学,绣花也不能落下。
李见青老笑他,不知道爹爹要把你养成个什么样的姑娘。
大姐什么时候变的?
李见青想了想,从他进京都当质子的那一天。镇北王觉得对李见青有愧,但也要狠下心送他上京。临别之前只有大姐,握住李见青的手,说:我会接你回来。
那时候的大姐才十五,她只不过是个小丫头,本来李见青就不当一回事儿。但李见青看到李肖窈眼里除了温柔以外,还有一股冷静,那时候李肖窈就初次显露出自己的不寻常来。
后来镇北王战死,李见青这个质子没什么用了,他被送回肃州府,来接他的果然是李肖窈。
李肖窈领着老管家来接他,不怎么威风,她身后没有家臣,但李见青看到大姐就忍不住想哭。他们八年没见了,李肖窈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李肖窈的婚事一直拖,拖到镇北王府倒台,李肖窈彻彻底底嫁不出去了。
镇北王一倒,李家就出了风波,七天守灵都没结束,那些人就差点踩烂了镇北王府的门栏,有人想挟持李见青号令镇北军,也有人想娶李肖窈,娶了李肖窈就等于娶了一半镇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