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贺琰突然说不出话,他是个孤儿,从小被养在镇北王府。他什么都没有,没武功没钱没地位,唯一有的就是最后几天的命,现在金铃想要,他给不给?
伏城看他已经听进去了,于是站起来,这个屋子他待不住,贺琰问道:“伏大哥,你去哪儿?”‘
伏城一推开门,道:“去看看你那破病有没有其他法子。”
伏城去找严少康的时候严少康正在晒太阳,像是千年古尸出来透口气。周衡也在他旁边,估计是跟伏城一个想法,伏城问道:“老严,真没办法?”
严少康思索了一会儿,他几度欲言又止然后又压下,最后道:“说不定你可以试试。”
“我?”伏城指了指自己,道:“我不懂救人命。”
严少康道:“你是天火族的族人。天火族能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大雪山,靠的是你身上的血。”伏城天生血热,冬天的时候周衡抱住他就像是抱着一个暖炉,即使如今入冬了伏城也不觉得冷。
伏城不是很喜欢听到自己过去的事情,道:“你该不会说我的血能救人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严少康看伏城就跟个二傻子一样,道:“你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多了?我是说你可以缓解他的症状。你给太子爷疗完伤,太子爷是不是感觉很燥热?”
“我哪儿知道热不热。”伏城转头问周衡,道:“你热吗?”
伏城每次给自己疗伤后,确实像是在身上点了一把火,还有点邪乎,周衡觉得这个话有点怪,这两个人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敷衍道:“嗯。”
“你看,这就对了嘛。”严少康一脸果然如此,然后开始叨叨什么阴阳调和,然后又说伏城纯阳之体,说了一堆,那个意思就是伏城能给小黄花续命。
“不过……”严少康说到这里突然欲言又止。
周衡明白了,大夫讲话,不过前和不过后是两回事儿,前面只报喜,后面只报忧。
伏城道:“不过什么?是要我半条命还是怎么了?”
周衡听到这个话瞪了一眼伏城,什么叫做要半条命,眼看伏城那个意思自己半条命很轻贱的是吗?周衡知道伏城向来是不在乎自己的命的,他对于生死简直豁达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步。
严少康道:“他要是发病,你就得在。”
“哦,”伏城听懂了,道:“这意思离了我活不下去,我得一辈子跟着他?”
周衡在一旁听了不是很对味,什么叫做要伏城一辈子跟着,他都没能让伏城一辈子跟着。
严少康道:“他没有一辈子,你最多给他几天的命。”严少康对贺琰的病非常不乐观,中毒太深了,伏城最多帮他延长寿命,至于延长多久,那要看伏城的能力和贺琰自己的造化。而据严少康估算,顶多到过了年。
“那这事儿很简单啊,直接让他在太子府住下来。”伏城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不是太子府的主人,偏头问周衡,道:“是吧?你家这么大,多个人也不怕。”
周衡还能真回绝了伏城?周衡对严少康道:“你一次说完吧,还有什么事儿。”如果只是这种事情严少康不会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
严少康被太子爷看得有点虚,他小心翼翼的整理措辞,“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就是有点虚。”
“什么叫虚?”伏城问道,可别是那方面不行了。
严少康不知道对方已经想歪了,道:“不是多严重,要不了命,就是身子弱,养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严少康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庸医,主要伏城的体质他也摸不准哪里是个头,而太子爷瞪着他,严少康根本不敢说多严重。
周衡略微有些迟疑,总觉得现实比严少康形容的要更严重些,周衡道:“伏城……”
“没事,我试试,那小子也不是天天发病。”伏城安抚道:“怎么说也是我妹夫。”
周衡还想再劝劝,却被这句妹夫呛的说不出话,伏城没有什么亲人,会珍惜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这事儿对他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牺牲,为金铃做这样的事是理所当然的。伏城放弃刺杀楼天道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做到的事情。
不过最后的结果是周衡想不到的虚。
认识伏城这么久,周衡从未见过对方如此虚弱的样子。
伏城给贺琰疗伤后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没了精血,好像把一口精血给了小黄花。小黄花倒是能不用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棉衣了,伏城一下子就倒了。若不是严少康再三保证伏城养几天就好,周衡想把严少康和贺琰连人打包直接扔出去。
金铃难受极了,一边是伏城一边是贺琰,她也不想让伏城受伤,每天都有点委屈。伏城不愿意让金铃看到他这副样子,天天只会躲在房间里。病倒了的伏城很怕冷,周衡让人把炉火烧的很旺,屋子里有地炭,温暖的如同阳春三月天。
第一天的时候周衡有点吓到了,伏城受过伤,但受伤不会像今天这样,他有时候还在跟你说话,说话说着就没了声儿。第一次周衡还以为他死了,抖抖索索的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后来发现伏城只是睡着了。
周衡坐在床上,伏城枕着周衡的大腿,他半眯着眼睛,好像下一刻就想睡去。
“你这样我有点想欺负你。”周衡抱着伏城,觉得他像是一只懒散的大猫。
“嗯?”伏城轻轻哼了一声,他懒得费力去说话。
周衡知道他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又道:“不敢折腾你。”
伏城没有什么精力,他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的身体一夜之间不听他的使唤。伏城心想,如果他没有习武,活到七八十岁可能就是这样了。伏城突然想,如果他没有习武,他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他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境遇呢?
“你说你要是一辈子就这样了该怎么办?”周衡问道。
伏城没回答,周衡就说:“那我还不得对你负责养你一辈子?”
周衡搂着他,外面是大雪,他今日没什么要忙的,就跟伏城在一起,伏城很虚弱,他基本上都不说话,但周衡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就想说点什么。
在今天,伏城和周衡就像是一对寻常百姓,伏城要是老了,周衡愿意这样照顾他一辈子。
周衡这辈子都没这样絮叨过,他有时候会给伏城讲故事,伏城会有点精神。周衡会给他讲《韩非子》里矛盾的典故,有时候又讲女娲补天的神话,伏城挺喜欢听,因为小时候没人给他讲故事。
有时候听着听着伏城就睡过去了,那周衡就停下来,然后看着伏城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火云纹。周衡想跟他像普通人一样到白头,想伏城真老的有一天走不动路的时候在旁边搀扶着他。
可惜他们没有机会。
到了第二日,伏城好些了,他能自己站起来行走,但总是感觉很累,有时候还是想打瞌睡。伏城想睡的时候,周衡就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第三日的时候,伏城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不过依然不能动武。也就是今天,金铃和贺琰之间的婚事真的敲定下来。
伏城和周衡两人都有点手足无措,他们没人操办过喜事,以前最多只参加过喜宴,哪里真的嫁过女儿。周衡终于也生出了一点老父亲的心思,筹备婚事的时候绝不是开心的,反而有点愤愤,就贺琰那小子也想娶金铃?
伏城和周衡是两个大老爷们儿,他们哪里懂得婚事的事宜。一方面不懂,另外一方面又想尽心尽力,他们把金铃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他们也只有金铃这一个妹妹。
好在太子府有柳柳和小芸娘,她们算是家里的女主人。婚事的规模不大,就在太子府内部,一切都从简,没有什么下聘也没什么迎亲,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柳柳和小芸娘总是拿些册子布料给伏城和周衡看,伏城和周衡还真的认认真真在挑选。周衡神情严肃的听着柳柳和小芸娘的话,哪个料子哪个图案什么寓意都仔细听了,然后会咨询柳柳的意见,最后敲定了凤披霞冠是什么样式。
除此之外还有家里宴席的摆设,什么菜式什么酒,小芸娘忙了好几天,她日日泡在厨房,去跟厨子商量,用当下的什么食材。厨子做好了,小芸娘会带着菜的样品来给伏城和周衡试试,看看最后敲定了哪些。
伏城和周衡都感叹,原来成亲是这样麻烦的事情,他们本以为拜个天地洞个房就结束了。嘴上说着麻烦,但心里却又乐在其中。
饶是柳柳和小芸娘如此卖力,一天只睡三个时辰,早起贪黑的在忙活,也紧赶慢赶的才在婚期之前赶出来。她们都有点慌,一颗心怦怦直跳,有时候刚坐下来又想着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然后又站起来巡视确认,确定了没有问题才又坐下来。
太子府外的京都都在办丧事,哪里又死了人,谁又惨遭楼天道的毒手。而太子府却办了一桩喜事,这是天大的喜事。
第133章 成亲
永乐帝二十九年, 十二月二十, 太子府。
成亲那天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老天爷赏脸,给了个大艳阳。
伏城看到金铃穿大红嫁衣的时候还是愣的,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金铃这小妮子是很漂亮的姑娘。她比之前更高了些,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时候才过半年就大变样了, 现在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站起来都有伏城肩膀那么高了。
金铃跟红色很相配, 繁复的衣摆像是层层皱起的花。她没戴什么复杂的首饰, 一双杏眼水灵灵的。成亲的人是明亮的,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光彩。
金铃是难得的害羞, 有点腼腆的看着伏城的反应,道:“好看吗?”
伏城才反应过来金铃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点点头, 道:“好看啊铃子。”
小芸娘递给伏城一把梳子, 悄声对伏城道:“她没有娘家人,你给她梳梳头。”
伏城拿着梳子, 比第一次拿刀还要紧张。金铃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下来,伏城和铜镜里的金铃打了个照面, 对方朝他笑了笑, 道:“狗城,你快点行不行。”
得,一句话又破功了。
小芸娘捂嘴笑道:“别误了吉时。”
伏城把梳子放到金铃的头发上, 金铃的头发很好,像是墨色的瀑布,梳子顺顺当当的往下滑,然后又落到伏城的手掌心。伏城一边梳,一边跟着小芸娘念: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这些话是给新人的祝福,伏城以前没听过,如今觉得很新鲜。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伏城念到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小黄花身中倒春寒,是一个将死之人。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伏城念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哑,好像是堂而皇之的在说一句永远不可能成真的谎言,金铃不可能多子多寿。
伏城停了好一会儿,他说不下去了,每一句都像是对金铃的诅咒。金铃却没有露出丝毫的愁容,她转过身,抓住伏城的手,道:“别念了,晦气。”
伏城心里觉得闷,太闷了。伏城面前出现了金铃的脸,金铃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道:“你干什么一副这样的表情?我的喜事,你能不能高兴点?”
伏城听闻咧出一个笑来,他做了最后一件事,盖上了红盖头。金铃的泪在红盖头落下的时候才真的落下来。
伏城努力的想做出一个快乐的样子,他走到喜堂里,周衡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了,对方的表情也并不是很好。金铃此举如同飞蛾扑火,用自己一辈子的婚事去换这几天的快乐与自由。
值吗?伏城不知道,但金铃喜欢,她任性妄为,不想要生生世世,她就只想要这几天。这是金铃的快乐,伏城愿意帮她。
今天来的人不多,崔公公没有带猫头鹰,金铃问了一句,崔公公说猫头鹰太白不吉利,崔公公给金铃准备了一份儿嫁妆,也别管金铃到底用得着用不着,反正就是给了。崔公公在东厂这么多年,别人说他贪财,他也就只有金银珠宝这点好东西。
崔公公看了一眼贺琰,他知道贺琰的事情,但也不能跟一个快死的人过不去,只能不情不愿的说一句恭喜。
陆川柏也来了,他跟金铃只有一个路上同行的交情,在路上金铃一口一个陆大哥叫的他心里甜,太子给他下了请柬他就来了。他把礼盒交给下人,在大堂里打量了一会儿,周衡才道:“任剑远刚走,双刀会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