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城道:“杀人的是小王爷。”伏城和严少康之间是有真交情的,说话更直接,也不弯弯绕绕打花花肠子。
“小王爷的仇我也记得。”严少康道:“当年逼我父亲献药的是永乐帝,当日我父亲不献药,我们蒙绕一族也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为了能够保住家族,父亲与陈皇后合作,制造了周衡,但这件事只是延缓了蒙绕氏灭亡,事情揭露的那一天依然逃不过一个死字,无非就是死在小王爷和永乐帝手上的区别。
“你跟着周衡是想复仇。”伏城问道。
严少康道:“是。”
“后悔吗?”伏城早年修道,后面几年信佛,道家和佛法都让人放下屠刀,放弃心中执念。伏城没有物欲,对世间大多数的东西都没感觉,甚至对于周衡他都没有任何非他不可的执念,即使想对生死教复仇,但那种想法也并不偏执。
伏城不懂周衡,却想尽一切办法去懂他,在他看来,严少康应该是懂得。
人执着于复仇,会不会泯灭自己的心?
严少康没有说话,他细想着这个问题,因为复仇他违背良心杀了百花街雪凤娘,因为复仇他永远失去了柳青青,这些东西是他想要的吗?
严少康想了片刻,最后用他那僵尸面孔真挚道:“不知道。”
严少康挣扎过,但想到蒙绕全族的惨死,那些狰狞面孔,死不瞑目的尸体,无法逃脱的灵魂,严少康无法忘记这些。
人在复仇的路上,没有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时,何谈后悔?
伏城听闻之后,道:“我懂了。”
严少康抬起头,不太懂伏城到底懂什么了。
伏城走出院子,他真的懂了,他跟着周衡上了一条船,上来了就下不去,目的是杀了永乐帝不死不休。在这之前,横在永乐帝之前的所有人,那些国师、权臣、宦官,所有阻挠他的东西周衡都不会放过。如果这其中包括自己,周衡也不会放过伏城。
在复仇面前,周衡愿意付出自己的命,更不要说是伏城的命。
他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明白周衡的偏执,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逃过。
既然如此,那伏城愿意帮他,复仇的道路上,伏城愿意帮他,但是是以自己的方式。
第116章 任剑远
国师楼天道果然命不该绝, 刺客第二次审的时候已经疯了, 他先是咬紧了楼天道, 然后又说是右丞相指使,还未定论又翻供, 咬住了左丞相, 后面又慢慢念叨着一个带着面纱的女人。
再后来,谁也听不懂他的话了, 他好像已经彻彻底底疯了。
如果真按照刺客的供词来,那楼天道跑不了, 右丞相陈怀宏也跑不了, 满朝文武谁也跑不掉,这事儿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闹剧。
永乐帝以刺客之言不可信放了楼天道, 本来也只有一个刺客的供词,往后楼天道跟刺杀宗亲一事再无瓜葛了。但事情既然已经出了,那就要找个罪魁祸首出来, 哪怕没人有罪也必须有罪, 于是这事儿扣到双刀会头上。
永乐帝令锦衣卫追查双刀会,要把这个民间组织一网打尽, 给燕王爷和五位宗亲一个交代。
燕王从此一病不起,他不再忧心自己的儿子, 而是通过这件事看出永乐帝压根儿没有把他们宗亲放在眼里, 他想着永乐帝是疯了,燕王自己跟着也快疯了。
锦衣卫变得很忙,偏巧这时候陆总旗把任剑远给择出去了, 陆总旗近来心情不大好,属下看到陆总旗的脸总是忧心,以前有刘锡田哄着他,现在被陆总旗自己赶走了。
陆总旗一直在追查双刀会,但刺杀宗亲之事多半不是双刀会所为,因为顺着这条线索什么都查不出来。
陆总旗这日在北镇抚司,他在看卷宗,因为没有什么线索只能自己找,他看了这么多卷宗也不觉得无聊,他把能找到双刀会卷宗都垒到一起。这帮双刀会的人打着行侠仗义之名,做的是杀官造反的荒唐事,杀的官要贪要坏,民间有很大的声望。陆总旗越看越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儿也没看出来。
陆总旗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天已经黑了,他一回头发现这就剩他一个人,才想起来参谋刚才问了一嘴家里等着吃饭要先走,他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句。
陆总旗有点后悔,因为以往刘锡田,不对,任剑远总会在。
卷宗室就他一个人,就只有眼前的这根蜡烛,除此之外就是黑黢黢的一片,书架投射出几个黑色的影子,看着陆总旗有点心里发毛。
陆总旗一分都不想再多待着,他默默吞了口唾沫,然后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深怕背后一个鬼手伸出来把他拽走了。
身边没人,陆总旗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草草收拾了一下桌案,三步并两步,恨不得一步直接跨出北镇抚司去。
他正匆匆的走,突然听到了一声笑,噗嗤一声打破了黑暗的寂静。
“谁?”陆总旗向前一提油灯。
站在门口的是个男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站没站相。
任剑远躲在影子里,看陆总旗脸色都开始发白了,心想着不能把陆总旗吓死,他清了清嗓子,道:“是我。”
陆总旗听到任剑远的声音有点放下心,然后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如此掉以轻心,道:“你来干什么?”
任剑远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陆总旗的煤油灯前站定,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他是人不是鬼,道:“过来还衣服,顺便请你去喝酒。”
陆总旗看到对方手里的飞鱼服,心想入夜了才来还衣服太蹊跷。
任剑远好像不想掩饰这种不对劲,做的太完美是一件顶没意思的事情,留一点错处才能让对方顺着线索一路摸索,像是逗猫一样总要给个线头才行。任剑远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道:“陆总旗不给面子?”
陆总旗冷声道:“我不喝酒。”陆家家风严格,他禁酒禁·色,洁身自好,如同一块臭石头,让那些来行贿的人没有丝毫后门可走。
“哦,”任剑远并不失望,道:“那一道吃个饭?”
陆总旗皱着眉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剑远嘿嘿笑道:“我想跟你拜个把子做个朋友。”
陆总旗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谁敢过来跟自己拜把子的,人人看他恨不得绕道走。他想了会儿还以为任剑远在说卧底进锦衣卫的事情,陆川柏说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他真的没再计较这件事,打发道:“我跟你是朋友了,你走吧。”
任剑远听完一笑,道:“既然是朋友,一起吃个饭?”
陆总旗被他噎个半死,心想着今日不跟他走,日后这人定要天天来纠缠,无奈道:“走吧。”
任剑远没带他去什么好酒楼,而是一家馄饨铺子,就摆在两条街外,任剑远以前当差的时候经常来吃。
陆总旗皱了皱眉头,他没怎么在外面吃过,他父亲是兵部尚书,他们陆家虽然比不上陈家,但在京都也是个显赫世家。他平时一日三餐都由家里负责,压根儿都不知道北镇抚司外有家小馄饨铺。
任剑远看他一直皱眉,道:“这家皮薄馅儿多,好吃着呢!”
任剑远刚说完,老板娘很应景的咣当两声放下两碗馄饨,还送了两个烧饼。
陆总旗被馄饨的雾气蒸了一脸,天气冷马上就要入冬了,吃这种热乎乎的馄饨确实暖胃。
任剑远一脸殷切,道:“怎么样怎么样?”瞧他那狗腿的样子,好似这家铺子是他开的。
陆总旗一挑眉头,道:“还行。”小馄饨当然不能跟山珍海味相比,不过也不难吃就是了。
任剑远一脸失望,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无趣得很?”
陆总旗淡淡一抬眼,道:“有。”不光有,还挺多。
任剑远彻底输了,陆总旗油盐不进,真跟那臭石头一样。陆总旗吃完了饭,道:“你找我干什么?”
任剑远道:“吃饭啊。”
陆总旗哼了一声,完全不信,他看了任剑远好一会儿,他以前没仔细打量这个人,发现对方明明已经二十好几了,却有一股少年的朝气,左耳上戴着一个金耳坠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显眼。
陆总旗心里一个咯噔,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你是双刀会的人?”
这是一个太大胆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而陆川柏却产生了这样的直觉,他之前从不靠直觉断案。陆川柏紧盯着任剑远,不想错过对方任何一点表情的变化。
任剑远眉头都没抖一下,他直视着陆川柏,一手托着下巴,道:“再猜。”
任剑远的反应着实奇怪了些,若不是双刀会的人应该会觉得恼怒,说不定还会高声反驳你怎么这样无端猜测?若是双刀会的人此时被猛地揭发出来应该慌张些。
而任剑远听到这个问题的反应,就像是你猜猜我今日吃的是面条还是馄饨一样自然轻松。陆川柏对他起了兴趣,他见过不少人,没见过任剑远这样的,一脸无辜却又像是憋着坏水,说话时温温柔柔,但能力又相当出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之前在锦衣卫时陆川柏才会如此重用他。
陆川柏吃了一口馄饨,道:“你是太子派来的?”刚巧他在这边查双刀会,刚巧就遇到了任剑远。任剑远这人很复杂,他去查过,确实有沧海剑这么一号人物,但已经消失多年了,很多人都没见过。陆总旗被任剑远骗过一次,对他相当警惕。
“唔,”任剑远也没马上否认,一手撑着下巴,问道:“我给太子当说客你就去?”
陆总旗道:“不去。”任剑远未免也太看重自己了。
任剑远笑眯眯的,看上去相当无害,道:“我还真希望你能站在太子这边。”
陆总旗放下勺子,道:“不可能。”多年党争锦衣卫都独善其身,这是祖训,不得牵涉到前朝争斗。
“你还真是个榆木脑袋,”任剑远道:“那你就这么甘愿保护国师?”
陆总旗得了命令,彻查双刀会,而双刀会最大的敌人是国师楼天道。
陆总旗明明白白道:“我既不站在国师这边,也不站在太子爷那边。”
“愚忠!”任剑远真诚评价道。
陆川柏不可置否,道:“锦衣卫百年风光,靠的就是这两个字,太子爷若有朝一日称帝,我陆川柏甘愿鞍前马后。”
他是一条狗,是皇帝养的狗,那就做好狗的觉悟,别去管主子们的心思,谁做主子都无所谓。
任剑远被他一席话气到半死,刚想与他再说些什么,瞥到路边有个挺眼熟的人,任剑远还想了一会儿,陆总旗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任剑远总算想起了这人是谁,大叫道:“伏城!”
伏城本来正在借着馄饨铺的光看一张告示,国师广招天下能人异士的告示,他盯着看了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想起罗摩。任剑远一声呼唤把他出神的心思拽回来了,伏城走到了他们那桌,特别顺的就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