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陆总旗在。”后面的属下此起彼伏议论起来。
而刘锡田则举着火把对陆川柏笑道:“陆总旗请吧。”
陆川柏背后的冷汗还未干,这时候却镇定下来,他托着下巴开始思索,竟然是个奇门遁甲术,那他怕个鬼?
在黑暗的地道里,周衡一人的影子被火把投射到岩壁上,就像是一个孤寂多年的鬼魂。
这鬼洞似乎有大乾坤,周衡看到的情景和陆川柏完全不相同。这是一座地宫,地宫荒废多年,沿途都是零散的白骨。
地宫不见天日,周衡走在其中竟然也不觉得恐怖。但进入地宫之后时间的概念好像随之远去了,周衡像是进来了好多年了一样。
周衡侧耳听了一会儿,果然已经听不到后面锦衣卫的声音,周衡心想,这生死教不愧是魔教,邪门歪道不少。陆川柏等人八成已经被什么奇门遁甲困住了。
正想着,突然火把剧烈抖动了一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周衡举着火把站了一会儿,一阵微风吹来,火把将熄未熄,地上爬过一条冷冰冰的蛇。
周衡没有再轻举妄动,因为他察觉到了抵在自己喉间的匕首,握住匕首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影子贴近周衡的皮肤,有一种湿哒哒的诡异液体往下流。过了片刻,鬼手变成了人手,宋小川的脸也在周衡的脸庞显现出来。
“你一点都不意外?”宋小川道。
“我为什么要意外?”周衡冷声道,这个世上能让他产生点不一样的情绪的人,只有伏城而已。
“你不担心你的属下?”宋小川问道。
周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他不屑于回答。陆川柏如若连这点问题都处理不了,那么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他不要也罢。
宋小川道:“跟我走。”
周衡倒是听话,也不加以反抗,说走竟然就走了。而周衡越是听话,宋小川就越是心慌。在黑暗中,宋小川好像完全不需要光亮一样,抵着周衡缓慢前进。
周衡道:“你腿脚不好,我可以走慢点。”
宋小川听出周衡语气里的嘲讽,道:“闭嘴。”
周衡冷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伏城在你手上,我不敢做什么。”
地宫机关重重,连宋小川都走得小心谨慎,稍有不慎就会触发冷箭。宋小川带着周衡朝前走,却隐隐有点害怕,因为周衡完全可以触发机关趁乱逃走,然而周衡始终没有动作。周衡越乖巧,宋小川就越犯嘀咕,宋小川觉得此人一定有别的打算。宋小川打定了主意不再说话。
周衡本想从宋小川嘴里套话,但宋小川确实是聪明,一旦察觉就闭口不言了。
两人在地宫里摸索前进了好一会儿,眼前突然有了点微弱的光亮。周衡下意识的抬头挡住自己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天空被切割成一块圆形,这里是一口井。
周衡抬头没有看到月亮,天空阴霾,要下雨了。
而有光是因为井口有人提着灯笼等着,似乎等了许久了。
宋小川提着周衡,他腿脚受伤,有点不太灵活,但他轻功了得,即便如此踩着井壁只消不过十步便把周衡运上去。
周衡看到宋小川的小腿又渗透出鲜血来,这人就算是瘸着一条腿也能带着周衡出来。周衡想到伏城曾经说过自己轻功不好,周衡当时没当回事儿,因为伏城的功夫各方面都足够傲视群雄了,现在却懂了真正轻功好的人应该是宋小川这般。
宋小川刚带着周衡上来,只听后面一声巨响,站在井口的两个人哐当一声朝下砸了一块巨石将井口堵死。周衡一瞬间明白,地宫只不过是一个困住锦衣卫的牢笼,如此一来便斩断了周衡的一条臂膀。
古井四周是遮天蔽日的树木,周衡对于白麓城没有那么熟,判断不出这里到底是哪里。但周衡环顾了一圈,林中站满了教众。这些人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看着就是普通人。他们没有穿统一的衣服,穿着打扮都像是随处可见的小老百姓。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人都已经二十多岁,大多数人已经三四十岁,有男有女外貌也没什么特别的。
在平时,他们隐藏在白麓城的大街小巷,化作小贩、街口卖酒的大娘、酒楼的伙计、路边的乞丐、澡堂子的大爷。周衡还看到了一人身着捕快的衣服,他们无孔不入,渗透到白麓城每一个角落,默默观察着来往的人,记下哪些是他们的同类,把隐藏在深处的万尸阵教众区分开,然后再上报给自己的主上。
在夜色中,他们手提着灯笼站在林中,表情阴冷,身上散发着肃穆的气息,如同林中一块块活着的墓碑。
周衡本以为他们应该长相奇异,却没想到他们就是普通人,这些人估计很多次都会跟周衡擦肩而过。然而越是普通在这个古怪的林子里就越显得诡异。提着灯笼的教众脸被映衬着到了有点吓人的地步,像是参加恶鬼的喜宴。
宋小川打断了周衡的思绪,攘了一下他,道:“快走。”
周衡走了两步,便看到了一个祭坛,祭坛由岩石垒成,每块石头上都画着白色的符咒,祭台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五米之内都被照亮。但夜明珠不是太阳,散发着阴森森的冷光,祭坛足有两米多高,周衡必须要仰望才能看到上面的人。
周衡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祭坛上有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跪着。
周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裂痕,就算只看一眼,周衡也能认出跪着的男人是伏城。周衡本想保持冷静,他知道伏城不可能会死,但看到伏城的样子,就感觉有人扇了自己一巴掌,头脑发昏。
伏城穿着最后一天看到时的那件黑色劲装,脖子上套着一个颈环,颈环上垂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铁链从脖颈后一直连到祭台。他的双手交握,被铁锁铐在一起,泛着冰冷色泽的颈环把伏城的脸映衬的苍白,他头顶有一根金针,大概是金针封穴的缘故,伏城没有醒来,伏城失去了意识,他半阖着眼睛,已经没了光彩,额头上的火云纹黯淡无光,像是一层血痂一样贴着伏城的额头。
像一条狗,这些人口口声声尊伏城为神,却像是一条狗对待他。
第92章 祭品
周衡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脸色, 早在看到伏城的那一刻便脸色苍白。而宋小川则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他早就看不惯周衡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任何对他的打击都让他开心。宋小川松开了周衡, 他跪在地上, 道:“主上,我带来了。”
被宋小川称作主上的男人一身雪白长袍, 他头发花白,年岁已高, 白衣白头让他看起来一尘不染。他的长相让人感到相当亲切,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他,应该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的人。他眉眼弯弯, 笑起来是个慈祥模样,就像是村口会给你讲故事的老爷爷。他明明号召着一众教徒,但本身气质极为柔和。男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道:“你干的很好。”
白衣老头又道:“你准备好了吗?”
宋小川是最虔诚的教众, 他数十年贯彻着这个意念,深信不疑, 宋小川笑得很单纯,道:“宁死不惜。”
生死教被灭, 万尸阵法却没有结束。计划早就在伏城没有来之前就开始了, 宋小川已经杀死了千百个自己的同类。但是他们缺一个最关键的人——伏城。为了引伏城下山,他们不惜去正玄山刺杀唐长老,唐长老当然不是伏城杀的, 是教里最好的刺客做的,他们故意把尸体折腾的面目丑陋,果不其然伏城被逐出师门。
这么多年,伏城自以为在寻找自由,然而他从未逃离过生死教的手掌。对伏城来说,世界像是一个无边的刑场,生命是一个缓慢受刑的过程,不论如何逃离都无济于事。
宋小川奉命在伏城身边潜伏,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他小心翼翼的跟在伏城身边,同时又保持距离。暗中刺杀掉他的同类,终于在今天要死在伏城的刀下。
他们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完成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所有人都死了,最后一名幸存者是宋小川,只要伏城杀了宋小川,这个游戏就可以彻底结束。人生兜兜转转,他们在追求一个闭环。
宋小川生长于生死教,为了今天这一刻,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白衣老头和宋小川对答完之后,又把目光落在周衡身上,觉得对方难得的冷静,他以为周衡会歇斯底里,但他没有,他既没有上前叫伏城的名字,也没有愚蠢到要来刺杀自己。
白衣老头看着周衡,却又看不出什么,这个人长得很好,阴柔中带着冷。周衡站在祭坛下,但气势并不矮,白衣老头温和的笑道:“不愧是戊十三看上的人。”
“别这么叫他。”周衡觉得恶心,他知道这里是谁说了算,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衣老头道:“我让他更好的成为自己。”把徐云起那个臭道士强加在伏城身上的道德仁义尽数剥夺,变成只知道厮杀的戊十三。
周衡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问道:“你是教主?”
教主已经死了,死在伏城和徐云起的眼前,教主真的复活了?还是有人在故意玩一个把戏?
“我?”白衣老头笑了笑,道:“我是罗摩。”
罗摩?周衡曾经听伏城提起过生死教的事情,罗摩是传闻中的“引路人”,所有的孩子都是引路人选择。引路人手上不沾鲜血,好像在教中地位无足轻重,但却是决定了每个人的命运。
当年徐云起带头歼灭生死教,但总会跑出几个漏网之鱼,看来这个罗摩就是其中之一。
罗摩没有再理会周衡,对他来说周衡不过是完成仪式的一环,远没有伏城重要。现在人都已经来了,罗摩也没有多加拖延。所有人都知道越是拖延越是坏事的道理,在林中的教众拿起自己的武器,农民拿起了自己的锄头,砍柴人拿出了镰刀,妇人拿出了菜刀,他们曾经都是生死教的各中好手,能够活下来各有自己的本事。
罗摩身边有着一个侍奉的下属,下属手上端着东西,一个白瓷碗和一把匕首。
罗摩伸出了两只手,他的手和老人的脸非常不搭配,脸上布满皱纹,而手就像是在醋中泡过,柔软异常,别说是用剑,看上去像是什么重物都没有碰过。周衡在宫中多年,见过养尊处优的妃子,而那些女人的手与罗摩相比都太粗糙了。
罗摩用匕首在手上割了一道,他似乎是极其怕疼的一个人,明明只是一道小伤却露出了万分痛苦的表情。鲜血落到白瓷碗里,片刻之后,他便拿着刀走向伏城。
“你干什么?”周衡面色骤变,他话未说完,宋小川的匕首便抵住了他的脖子。
宋小川往前送了送匕首,刀刃挨着周衡的动脉,道:“别轻举妄动。”
宋小川看着眼前的一切几近痴狂,他难得安慰周衡,道:“伏城不会被怎么样,他们在缔结血盟。”
周衡面色铁青的看到伏城的手也被割破,鲜血和罗摩的血混在一起。
粘稠的血浆在白瓷碗中轻轻晃动,跟变戏法似的越来越粘稠,最后呈现出了米糊的状态。罗摩看着伏城,他的手有点抖,面对伏城他很难不产生敬畏之心,他伸出两指,蘸了蘸白瓷碗里的鲜血。就在此时,林中的教众突然疯狂起来,他们用武器击打地面,不知道从哪里响起了四角铃铛的声音。
教众们像是在进行深山部落里的祭祀,他们狂热的看向祭台。如果此时罗摩让他们用刀剖开自己的心脏,他们也不会产生丝毫的犹豫。
罗摩听到了教众的声音,像是从这些狂热的赞歌里吸收到了养分,他面色红润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皱纹都淡了些许。他大喝一声,两指戳在伏城的脸上。
罗摩并起两指,如同一把无形的刀,明明只是涂抹,而周衡却觉得他像是在杀人。
“人生如梦,生死无常。”过了许久,罗摩才念出了第一句话,话音刚落沾了鲜血的手指在伏城的右脸颊上划了一道血痕。
罗摩一指划出,指尖直指苍天,轰隆一声,天边炸起了一个响雷。
“舍弃红尘,无相神刀。”罗摩声音苍老而沙哑,看似轻松的举动似乎相当消耗精力,他的动作缓慢而艰难,他的手指滑动,伏城的左脸划了一道血痕。
罗摩似乎承受不住一般,他微微喘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罗摩的手指抵着伏城的下巴,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嘴唇也在抖。教众的声音更加疯狂,罗摩的手指向下一顿,血痕一路划到伏城的锁骨处,似乎要将伏城整个人劈成两半。
罗摩高喊:“万里白骨,魂归九泉。”
说这三句话像是耗费了他全部的精力,他定了定神,属下过来拭去他额头上的汗珠,罗摩的手指戳中伏城的喉咙,这里是脆弱的气管,在薄薄的皮肤之下能感觉到伏城微弱的呼吸。
最后一刀横着抹过伏城的喉咙,伏城被无形的刀一招劈开。
“恶鬼厮杀,邪神出世!”
周衡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他不信鬼神,却不得不被眼前诡异的仪式所影响。他的心被牵动着,忍不住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伏城仍然闭着眼睛毫无反应。
咣当一声,白瓷碗砸在地上,血浆崩裂开来,罗摩踉跄着后退一步,在属下的搀扶下才堪堪站住。罗摩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属下,打量着自己的作品,伏城脸上两道血痕,脖子上一个十字血咒,如今的伏城看起来如同深山部落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