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城清了清嗓子,自从中秋之后,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玄逸,道:“你有什么想干的吗?”
周玄逸知道东厂的人马上就要来白麓城,也知道了严少康的身世,抢占先机的情况下不该没有任何动作。周玄逸现在不是那个位居高位的太子,只要一声令下就有大把的人替他去死,他现在手下能用的人就只有伏城。
周玄逸摇了摇头,他站起来道:“我明天还要去。”
……
这人有完没完了?这种情况下还想着去教书?
“我说你这人……”伏城有一点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感觉,不是说他们这些皇爵世子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了吗?周玄逸怎么这么淡定?
“你是不是关心我?”周玄逸突然道。
“什……”伏城舌头打了个磕巴,道:“谁关心你了,我关心的是严少康。”
周玄逸笑了,长长的哦了一声,道:“关心就说出来,害羞什么?”周玄逸在引导伏城慢慢学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伏城是没想到周玄逸这个情况下还有心思来逗自己,道:“你到底想不想回京都了?”
周玄逸道:“不想。”
“什么,你……”伏城不可置信的看着周玄逸,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我不想。”周玄逸淡淡道,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伏城的眼睛,显得很真诚,道:“如果可以,我挺想一辈子住在破庙的,当个教书先生也没什么不好。”
在白麓城当一个教书先生,下课之后跟着金铃一起回家,金铃会做饭,伏城会捣乱,嘴闲的时候损伏城两句,无聊的时候欺负一下伏城。
不用思考自己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不用想会不会稍有差池万劫不复,不用活在刀刃上踩着无数尸体上位。这样的日子,对于在阴谋诡计京都长大的周玄逸来说,简直再好不过了。
如果周玄逸不是周横,只是一个简简单单会点武功的教书先生,伏城会不会不那么抗拒他?
伏城被周玄逸盯着浑身不自在,不自觉的就看着周玄逸的眼睛,差一点就深陷其中,伏城的心跳的很乱,周玄逸说的话模棱两可,他不敢想太多,干笑道:“教书先生是挺好的。”
周玄逸知道伏城是个不开窍的,跟伏城说话就要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玄逸道:“我不想跟你分开。”
周玄逸故作轻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有点紧张,就算是面对阴谋诡计,周玄逸都不紧张,但他会紧张伏城的反应。
周玄逸说的坦然,直勾勾的落在伏城心底。这是一句很明显的话,再也没有其他可以解读的空间。伏城被这句话砸晕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他希望自己能够像个其他的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活得潇洒肆意敢爱敢恨,但他做不到……
“你自己想吧。”周玄逸明显很懂得收放自如是什么意思,逼得太紧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周玄逸拍了拍伏城的肩膀,热度从手心传递到伏城的肩头,让伏城觉得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你慢慢想,”周玄逸又道:“我会一直等你想清楚,喜不喜欢都要告诉我,不要让我白等了。”
周玄逸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志在必得,除了皇位以外的其他东西,都是轻飘飘的获得的。这句话对于周玄逸是一句很卑微的话,他很少这样。表达感情对于伏城来说不容易,对于周玄逸来说也同样不易。
伏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道:“好。”
周玄逸后退了一步,伏城反而不觉得对方的喜欢多么多么沉重了,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慢慢思考,没有任何压力。
伏城笑了,道:“一定告诉你。”
第63章 锦衣卫
周玄逸每天的行动迹象很简单,只有破庙和万德书院两点一线,偶尔去一下东门戏坊对面的百岁坊看看生肖牌怎么样了,因此锦衣卫来了白麓城半个多月竟然也没跟周玄逸打过照面。
而周玄逸这两天却在想,怎么合理的跟锦衣卫撞上。
但他只是在想这件事,却有人推波助澜了一把,当时他送给夏世松的那副字画,作为一颗埋在夏侯府的种子偷偷发芽了。
锦衣卫进入白麓城之后一直住在夏侯府的别院里,锦衣卫总督陆川柏几乎足不出户的在调查夏侯爷的死因。夏侯爷的尸体被冰棺保存,还保留着死前的样子,还挂着一脸的笑意。
死亡发生的太快,快到夏侯爷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破开胸膛。胸前的破口齐齐整整,不多不少刚好是可以取下一颗心的程度。
就如伏城所说,天底下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很少,不会超过十个人。但凶手为什么要掏心?还只掏一半 ?
凶手是在威慑什么吗?
陆川柏一直想不通,那天在夏侯府到底有几批人。来夏侯府第一天,陆川柏就查出了夏侯爷要造反,看上去好像很顺利,但实则越来越不顺。
因为万剑山庄庄主孟启来什么都不清楚,他只知道夏侯爷保他荣华富贵。
第四天清理夏侯府的时候,锦衣卫在夏侯爷大院假山下发现一个密道,密道里有九个尸体。
尸体虽然烧焦了,但从他们的尸首也能判断出身份,身材矮小,双手接上铁爪,脸上还焊着青铜面具。陆川柏很快就认出来这应该就是无常门的小鬼。
无常门是要走镖,夏侯爷当时在自己家后院到底藏了什么?
陆川柏已经把夏侯府造反的奏折传到京都,但皇上的态度暧昧不明,竟然把陆川柏的老对头请过来,让陆川柏这两天的心情很差,皇上又是什么意思,是不信任他们锦衣卫吗?
陆川柏郁闷的时候就在夏侯府四处走动,企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夏侯府被烧的如同断壁残垣,只有西院火势比较小,世子的别院还算是保留完整,夏侯爷的大院连墙壁瓦砾都被熏得乌黑。
夏侯府的人看到陆川柏都惊慌失措极了,原本在白麓城称霸一方的夏侯府世子们看到陆川柏就像是看见鬼了。夏侯府造反的消息传出去,皇上满门抄斩的圣旨下来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甚至不少妾室下人想偷偷逃跑,赶快逃开夏侯府这艘正在不断下沉的大船。但无一例外都被锦衣卫扣下来,只要陆川柏在夏侯府一天,就谁也别想出去。
夏世林的夫人王小姐已经疯疯癫癫了,她估计看到了凶手杀人的瞬间,每天只会重复说:“好疼啊,我好疼啊。”
陆川柏看着她就头疼,但没想到过了几天夏世林也疯了。夏侯府自从查出造反之后,他们这些世子和夫人都只能在夏侯府内活动,无形之间被剥夺了自由。而夏世林却终日念叨着要去面见太子殿下。
“让我见见太子爷,太子爷说我要保我周全。”夏世林一看到陆川柏便跪地不起,求他给太子爷带话。
陆川柏听夏世林胡言乱语,刚开始只是冷笑,他出发的时候还远远打听过太子殿下的消息,周横被皇上以一个不轻不重的理由软禁在太子府。这个事情闹得京都不得安宁,所有人都猜皇上是不是要废太子了?但是皇上就这么一个儿子,废了太子难不成要立宗室的世子吗?
但是听夏世林念叨久了,就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夏侯爷为什么要突然造反?这背后跟太子是不是有点关系?
夏世林的话难免让人想得多,陆川柏的一个幕僚甚至猜测是不是因为太子即将被废,因此联合夏侯府造反逼宫。但这个猜测简直是无稽之谈,夏侯府远在肃州,太子爷想造反还不如找皇后的娘家陈相。
怕风言风语往外传,陆川柏把夏世林暂时软禁了,耳朵边顿时清净了不少。
但想来又觉得惆怅,朝廷皇权的争斗,为什么要把陆川柏扯进来?陆川柏少年成名,十八岁断了名动京都的鬼火案,三十岁就坐上总旗的位置,概括陆川柏这个人就是一个傲字,锦衣卫在他之上的也就只有剩下的三位平级的总旗,还有最上面的总督大人,陆川柏入仕以来还从未像今天这样憋屈过。
陆川柏愁,最倒霉的就是李书原,他明明本来就是一个府邸衙门混吃混喝的捕头,因为锦衣卫人手不够从衙门那边抽调过来的。
他来了夏侯府帮忙之后,每天干的事儿就是挨骂,陆川柏看他是浑身不顺眼。
陆川柏是京都锦衣卫中的精英,办事儿都讲究效率,但李书原是混吃等死的二赖子,干事儿那就是一个拖拖拉拉。
陆川柏道:“事情办妥了?”
“妥了……吧。”李书原面对陆川柏就有点唯唯诺诺的,道:“差不多了。”
“让你阻止东厂刘玉的进程,这么简单的事儿干了这么久都干不出来你到底怎么当上捕头的?”陆川柏心里憋着气,就找李书原撒气。
人家是东厂的人,自己是个小捕头,哪里是说拖慢就拖慢的?李书原按照以前的脾气早就骂回去了,他在白麓城横行霸道惯了,连带他儿子李凤都能在白麓城横着走,没有受到过这种数落,但对方官衔更大,李书原也只能忍了。
过了一会儿,李书原接到消息说城门口发现了一具尸体,陆川柏唯恐这事儿跟夏侯府有什么牵扯,就把李书原放走去查案了。
陆川柏心里烦,莫名其妙的逛进了夏世松的别院里。夏侯府出了这件事,最难受的就是夏世松,他是未来的一家之主,身上的担子更重,不能像夏世林一样说疯就疯。夏世松的反应很冷静,不像是其他家眷一直叫着:“不可能,夏侯爷不会造反,请皇上明察秋毫。”
夏世松冷静的原因是,他好像隐隐知道,他爹夏侯爷真的想要造反。
陆川柏进去的时候,夏世松就坐在桌案前微微出神,看到陆川柏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道:“陆大人。”不怪他不尊重锦衣卫,只不过陆川柏把夏侯府打成造反乱贼,夏世松没有掐着他脖子就已经够有修养了。
陆川柏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纠正他礼仪,毕竟夏世松现在整个人和行尸走肉已经没什么两样。但等陆川柏走到桌前的时候看到那副字画的时候,却整个人愣住了。
“这画,你从哪儿弄来的?”陆川柏问。
夏世松抬头看着陆川柏,他很少露出这种震惊的表情,夏世松看对方的样子觉得有点稀奇,说话的时候也有点嘲讽的意思,道:“手下的人送的,有什么蹊跷?”
“谁?”陆川柏的声音低而沉,似乎在爆发的边缘。
“一个教书先生。”夏世松被陆川柏这幅样子弄得有点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字画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当时他收到这幅画的时候觉得这人字写得很不错,曾经想叫上前来赏赐,但很快夏侯府就发生了这件事,根本让他没有回旋的余地,什么欣赏字画的闲情雅致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人在哪儿?”陆川柏捏了捏拳头,他几乎在用全身的力气保持冷静。
夏世松虽然不知道这幅画有什么玄机,但他心思玲珑,他马上就猜到了这估计就是夏侯府的转机,因此赶紧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道:“在万德书院。”
“带人来见我,”陆川柏想也没想,赶紧改口道:“不不不,我去见他。”
伏城曾经问过周玄逸两次接下来怎么办,周玄逸的回答都是去万德。伏城当时总觉得周玄逸在逗他,但万万没想到,周玄逸教个书能把锦衣卫总旗陆川柏招来。
陆川柏来书院的时候最先遇到的是俞老先生,俞老先生看到身穿飞鱼服的带刀锦衣卫闯入自己书院,心想周玄逸果然给万德书院带来了祸端。俞老先生一哆嗦,砰的一声就给跪了。
陆川柏问道:“人在哪儿?”
陆川柏说话太简单,寻常人可能会反问一句:“你说谁?”但俞老先生根本不用猜,手指抖抖索索的指着内院,道:“里面。”
陆川柏带着大批锦衣卫鱼贯而入,周玄逸手持一卷书的动作突然顿了。陆川柏感到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太子爷真的就在白麓城,道:“其他人滚出去。”
其他的学生一看这个阵仗那还了得 ,书包都不敢拿就灰溜溜的跑了。只有一个小姑娘没有走,反而亮出两把峨眉刺,站在周玄逸身边,朝着陆川柏道:“你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