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城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事情,愣了愣,指了指自己问道:“你觉得我把她培养成一个变态女魔头,是因为我不能杀人,让金铃帮我干那些肮脏事?”伏城越说越心寒,主要是没想到周玄逸是这么想他的。
周玄逸曾经这么想过,但伏城这样一口气说出来还是让周玄逸觉得心惊胆战,周玄逸没有说话,默认了。
“呵——”伏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深深的嘲笑,这一声呵像一根刺,不偏不倚的扎进周玄逸心里。
伏城没有生气,他很少用生气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只是觉得……有点难受,原来,伏城在周玄逸心中是那样一个人。
伏城道:“你太小看金铃了。”伏城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大大的笑容,是一个非常讽刺的笑 ,伏城和周玄逸从头到尾都是两类人,周玄逸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绝望,不知道在白麓城,人命可以轻贱到何种地步。
伏城笑了一会儿,他朝着周玄逸走来,边走边说道:“金铃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她必须拿起刀,你以为她有的选?别拿你那一套去要求金铃,你是想让她在闺阁里绣花?她唯一的下场要么是被卖到百花街,要么就是惨死街头。在柳荫巷里,没有一个人拿起刀是为了别人,金铃拿起刀是为了她自己!”
伏城每说一步便朝着周玄逸多走一步,伏城难得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连周玄逸的气势都被压矮了一筹,伏城说到最后在了周玄逸一米前的位置停下。似乎是有点累了,道:“太子爷,你太天真了 。”
第42章 四百九十三个人
周玄逸跟伏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伏城会相信身边人说的每一句话,周玄逸偏偏是一个多疑的人,周玄逸问出来的时候,只是想弄清楚伏城和金铃的关系,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伤人。
周玄逸这辈子很少会承认自己错了,坐到了他的那个位置,做出的任何决定只能是对的,但现在确实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确实错了。
伏城不会怪周玄逸,周玄逸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对于钱都没有任何概念,他下意识的觉得金铃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只是晋惠帝说的那一句何不食肉糜。
伏城发泄似得说了一通,很快就不再想这件事,最多会有些难过,周玄逸原来跟他真的不是一种人。伏城早就知道了,但真的经历最大的冲突还是让人窒息。
周玄逸提了一口气,道 :“我……”
伏城道:“别说了,暗杀接下来还会发生,你有什么对策吗?”伏城一锤定音,想要把这件事掩盖过去,他们是两个成年人,不会让感情影响正事。暗杀会持续很久,与此同时夏侯府的案子锦衣卫正在调查,伏城有预感,这场风波过后,周玄逸会离开柳荫巷。
而周玄逸和伏城之间短暂的缘分……很快就会结束。
周玄逸看出了,伏城再一次躲起来,周玄逸跟伏城待久之后逐渐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对方躲起来的时候不要去管他,不然会触霉头。和伏城相处就像是在驯服一头野兽,不一定凶猛,但一定对人保持警惕,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不再出现。
周玄逸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顺着伏城的话继续接下去,道:“啊,我想了一晚上,有一个计划。”
解决这件事有两条路,第一,不解决问题,去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只要周玄逸肯跟小王爷服个软,这事儿就迎刃而解了。但仅存的记忆告诉周玄逸,一旦和小王爷见面,那他将会陷入比这场刺杀更加麻烦的陷阱里。
那么还有一条路就是死扛,静静等在原地,以杀鸡儆猴的方式,回击每一个心怀不轨的来访者。这事儿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弊端,你不知道在这群三流刀客里混着什么样的怪才,你也不知道这群人为了钱又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但在周玄逸看来,这件事有第三种解决办法,在敌人没有出击之前,解决敌人。
周玄逸的想法让伏城都久久说不出话来。
柳荫巷的刀客在暗,周玄逸在明。周玄逸是把整个柳荫巷作为自己的敌人。
伏城刚从周玄逸给他带来的麻烦感情里暂时挣脱出来,却发现周玄逸这个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烦,时时刻刻都在制造出更大的苦难。伏城不是一个一言堂的暴君,他设法去理解周玄逸的心思,问道:“你打算第一个解决谁?”总不可能挨家挨户的杀过来。
周玄逸回答道:“张金生。”
杨磊昨天临终之前吐露出的情报并不是一无所用,仅有的一点价值只有张金生这个人的名字。
伏城闻言愣了一会儿,苦笑道:“你知道张金生是谁吗?”
柳荫巷里有那么一小撮人是江湖门派中逃离出的叛徒,他们大多数都如伏城一样,厌恶和之前的门派产生任何联系,平时几乎都是对于自己的来历避而不谈。他们不如伏城这样招摇,小心翼翼的潜藏在柳荫巷的角落,闷声大发财。
对于张金生,伏城只知道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半真半假的传闻。张金生之前是一名刺客,刺客不一定需要多高的功夫,却一定需要能够暗处杀人的技巧。这个要求让他们反应迅速,具有某种可怕的直觉,深谙刺杀的门道。
但与此同时,长相一定要普通,只能普通,扔到人群中如水滴入大海的那种普通。过丑和过美都会给被刺杀的对象留下极深的印象,一旦留有印象,刺杀行动就彻底失败了。美女的刺杀是一次性的买卖,只针对某个大人物而特定出的一种人物,不是张金生这个级别的。
张金生被之前的门派驱逐并不是因为他刺杀的功夫有问题,而是他在一次意外中破了相,失去了作为一名优秀刺客的资格,只能沦为一个杀手。张金生的传闻伏城听过一点,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来。但柳荫巷那些难啃的暗杀任务一半都是被张金生解决的,他干这活儿做的尤其细致并且干净,慢慢的积累了一些长线的买卖,手里握着一股别人无法接触的老主顾。
张金生非常神秘,没人知道他具体的住所,甚至连他是不是住在柳荫巷也不清楚。
现在周玄逸说去刺杀一个刺客,还敢不是说疯了?
伏城有点烦躁道:“我看你还真是不知道江湖险恶,你看见过草原上的羚羊去找狼的吗?”
周玄逸皱了皱眉,道:“我不是羚羊。”
伏城被这句话噎得无话可说。对于周玄逸的方式,伏城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方法当然可行,但风险高到可怕。伏城和金铃不可能参与这次的活动,最后动手的一定是周玄逸,如果周玄逸在这一次的刺杀中成功了,他所树立出的威慑力将远超于一个小杨磊。而如果他失败了,这台戏再也没有可以唱的本钱。
虽然危险,但也可以一试,伏城想不到比周玄逸更好的办法。
伏城道:“刺杀张金生这件事 ,我跟金铃不会做。”伏城最开始就摆正了自己的态度,亲兄弟之间也要明算账,他跟周玄逸的边界必须划分干净,伏城继续道:“我们只能尽可能的去帮你。”
伏城能够答应这个计划,周玄逸都已经觉得非常了不起,周玄逸不会强求伏城一定要跟他去送死,毕竟周玄逸这个做法跟送死没有什么两样。周玄逸有点感激的看着伏城,道:“我知道。”
伏城不能杀人,而金铃多是作为一个辅助的角色,单独刺杀一个刺客,岂不是找死?伏城的设想是对的,这件事只能周玄逸自己来操刀。周玄逸对伏城和金铃二人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是一个需要躲在两人身后的被保护者姿态。尤其对于金铃,听闻她的遭遇之后,周玄逸更加不会想要拖她下水。
如果这场战役,周玄逸必须要依靠一个少女和一个不能杀人的刀客才能打赢,那他是否也太软弱了点?
伏城叹了口气,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大腿外侧,随着思考有节奏的打着拍子,道:“你不能就这样冲到张金生面前,你得有一个天衣无缝的刺杀计划。”伏城的脑子在转,周玄逸不论武功多强,但在杀人这件事上,只是一个新手 。
坐以待毙不是周玄逸的风格,问题找上门来了,用最省力的方式去解决他才是周玄逸的原则。而现在最简单的能够打破僵局的做法只有这一个。
事情很棘手,关于张金生的消息少的可怜。一个名字和一个可怕的传说没有任何帮助。
昨天杨磊提到,张金生要参与刺杀周玄逸的游戏里,柳荫巷的刺客不会多,实力达到张金生同伴的很少。正如伏城所说,刺客就像是狼,平日隐藏在草原深处,出现时都是给予猎物致命一击,不会像杨磊这样的蠢蛋,大摇大摆的走进破庙,煞有其事的摆个架势。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伙人揪出来。
但伏城有别的想法,周玄逸实在是不像是一名杀手,他缺乏杀手必要的素养,不解决这件事,周玄逸刺杀杀手整个案子都像是天方夜谭。
伏城决定和周玄逸掏心掏肺,道:“你会杀人吗?”
伏城问的问题很巧妙,他见周玄逸杀过人,却觉得周玄逸根本不具备杀人的素质,周玄逸也明白过来了,问道:“你要教我?”周玄逸狐疑的看着伏城,伏城根本不能杀人,能教得会周玄逸吗?
“嗯。”伏城笑了笑,认清周玄逸不会跟他有任何可能之后,伏城反而放松下来,他不用把自己藏着掖着去在乎周玄逸的想法,在周玄逸的心里 ,伏城早就已经是一个恶人,因此透露了一部分自己过去的事情也容易得多,道:“我大概十二岁之后才开始不能杀人。”
周玄逸仔细琢磨着伏城的措辞,他说的是不能杀人,而不是不想杀人,伏城经历了什么?
伏城道:“十二岁那年在上正玄山之前,我因为一件事丧失了杀心,就算是敌人把脖子送上门我都无法下手。”
“然后呢?”周玄逸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他预料自己正在接近伏城最大的秘密。
“但是……”伏城顿了顿,似乎还在想该不该说,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等于是把自己的内心撕裂一个口子,即使他避重就轻,绕开了最大那个事故,但提起来的还是令人难受,伏城深吸一口气道:“在十二岁之前,我一共杀过四百九十三个人。”
周玄逸听得心惊肉跳,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才多大点周玄逸有深刻的认知,万德书院里十二岁的孩子只到周玄逸胸口,那个孩子奶里奶气的,像一团小白面团子。伏城在这个年纪就会杀人了?不对,按照这个人数换算,伏城在这之前就开始了,可能只有七八岁。
伏城能够清晰的记住一个数字,四百九十三个人,这四百九十三条人命,会不会夜夜纠缠他,出现在小伏城年幼的梦里?
七八岁的小伏城……周玄逸幻想着一个只有胸口高的孩子,他额头上绣着一个火云纹 ,他能拿得起刀吗?伏城杀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是狰狞,还是面无表情?伏城他……会害怕吗?
周玄逸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同时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多可笑,他竟然以为经历过这些的伏城会逼迫金铃做他背后的刽子手。
第43章 杀了我
伏城不想回忆自己的过去,那些记忆让他一辈子都想抹去,但他跨不过去,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翻涌出来,慢慢吞噬他,企图霸占他的身体,让伏城从此之后不是伏城。
伏城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感觉卞清河送的劣质熏香并没有什么用处,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从伏城的每一根毛孔钻进他的身体里。
伏城压制住自己想要去拿酒壶的那只手,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起码不要在周玄逸面前露出丝毫破绽,道:“我说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你,我可以教你怎么杀人。”
不管现在伏城是不是拥有一颗慈悲心,但他过去受过杀人的训练已经牢牢刻在他的骨血里,都不需要刻意的回忆,那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就会自己钻出来。现在能够帮周玄逸的只有伏城。
伏城看着周玄逸说出这番话,眉头有点皱,浅色的瞳孔里还有回想记忆之后的一点恐惧,周玄逸在那一瞬间很想走过去抱住他。
但伏城不需要别人廉价的安慰,周玄逸不能走过去践踏他的尊严 ,因此周玄逸只是点了点头,适当的开了个玩笑,道:“需要我叫你师父吗?”
“那你叫一声我听听。”伏城因为这句话很快就笑了,他很容易被别的情绪感染 。
周玄逸也跟着笑了,道:“师父。”
伏城愣住了,没想到周玄逸会真的乖乖的叫一句师父 ,周玄逸的声音很沉,带着他特有的冷静,伏城听了之后内心狂跳不止,好像被这一声师父叫得灵魂出窍了。
伏城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徐云起拉着他的手,他当时整个人都是行尸走肉的状态,根本没来得及发挥自己不让人碰的臭毛病,徐云起的手没有任何阻碍的裹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徐云起说:“不要回头。”
伏城很听话,没有回头,但他无法忽略道路两旁新鲜的尸体,无法忽略有人在垂死之前发出的惨叫,但伏城很听话,他没有回头。
“伏城?”周玄逸又叫了一声,伏城毫无预兆的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他的表情很古怪,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纯粹的悲哀,这种表情让周玄逸感觉害怕。
“啊……”伏城回过神来,悲哀的表情迅速消退,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伏城一向无所谓的笑,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好好教教你。”
周玄逸大失所望,他以为伏城多说些关于他的过去,但伏城很快就戴上了面具。
伏城问道:“在你的记忆里,你主动杀过一个人吗?”
周玄逸紧跟上伏城的思路,很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道 :“没有。”
周玄逸不需要去刺杀谁,如果他想让谁消失,大把的人会出面帮他摆平,根本轮不到他动手。就连周玄逸习武的时候,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杀人。
“我想也是,”伏城道:“制定一个杀人计划再去实施,不比行军打仗容易多少。你要提前了解他的生活习惯,了解他身边的人,了解他的武功路数,然后制定一套专属的杀人方法,实话说你跟张金生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