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虽然驾驶室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其实控制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游轮行进的时速、方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掌控了,在他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都从来没遇到过如此离奇的事情。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亮,蔚蓝的大海此刻看起来十分平静,不知道谁率先喊了一声,“海豚。”
乘客们从甲板上看出去,可以看到游轮前后左右的海面下,出现了许多海豚,跟随在游轮附近,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起码有数百只之多。
难得一见的奇妙景观也不能卸下许多乘客的恐慌,甚至这种并不那么正常的景象加重了部分人的忧虑,但也有一些人暂时抛下了航线偏离的问题,举起了手机开始拍摄。
黎奈开了直播,直播间里很快涌入了许多人,“哇,好壮观。”
“太壮观了,这得有多少海豚跟在游轮后面。”
黎奈拍了会海豚又说了游轮偏离航线的事,粉丝们顿时一个个心急得不行,弹幕快得黎奈根本来不及看,手机一晃,镜头扫到了游轮前方的半空中,那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影像正在形成。
虽然是一晃而过,但眼尖的粉丝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幕,“啊,是不是海市蜃楼?”
甲板上的乘客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而在直播间里,这个问题很快就被人反驳了,“这是在公海上,离海岸线都多远了,不可能出现海市蜃楼。”
“公海上空的海市蜃楼,成百上千只跟随的海豚,好离奇啊,要不是从奈奈直播里看到,我肯定不相信这样的事。”
“奈奈现在所在的游轮偏离航线几百海里了啊各位,这才是重点啊好不好?”
“所有这些事都放在一起,我有点不敢细想。”
弹幕被刷的很快,其中有一条发道,“我觉得这些事非常离谱,结合我本人曾经有过的离奇经历,我觉得我有必要考虑为奈奈下个单,虽然奈奈这个位置…公海上,不确定行不行得通,但我还是得来试试。”
并没有太多人关注到这条太长分了两次才发出去的弹幕,黎奈也没有看到,他已经顾不上直播间了,甚至没有和粉丝们说一声,就关了直播。
甲板上的乘客正在发出各种惊呼,半空中确实出现了不合常理的海市蜃楼,却并非是什么高楼大厦,甚至就根本不算是海市蜃楼,简直像是一段影像。
影像中是一艘漂浮在海面上的游艇,有一只小海豚出现在游艇附近,被游艇上的人抓了上去,他们在游艇上给小海豚摆出各种造型拍照,甚至给小海豚涂上了口红等等的化妆品,拍摄一个亲吻它的画面,为了拍出小海豚从高空跃入海中的画面,拴着它的尾巴数次将它吊起再扔下水,重复了无数次。
终于在一次被吊起的时候,小海豚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游艇上的人将它扔回了海里,一具小小的海豚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游艇在影像中消失了,许多海豚出现在小海豚的尸体周围,它们不停去碰触它,似乎还想将它唤醒。
这段海市蜃楼一样映射在半空中的影像消失了,甲板上的乘客再看向海中密密麻麻跟随在船周围的海豚,却再也没有之前的那种稀奇感,海豚天生就像在微笑,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温和友善,但眼下,它们跟随游轮的目的,却显然不是那么温和。有一个人颤巍巍道,“所以这些海豚,是来寻仇的。”
“冤有头债有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游艇,就是救上来那些游艇上的人,所以一救他们上来,航线就出问题了。”
“对,是他们虐待死了小海豚,不关我们的事,凭什么救了他们还要被他们拖累?”
有一位对海洋生物比较了解的乘客道,“离开海面的压力会让它的内脏受伤,海豚是特别敏感的动物,那种程度的…拍摄,会让它极度惊恐,加速它的心肺衰竭。而它们又是高智商生物,情感强烈,家庭归属感特别强的生物,它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
他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还一直盯着影像消失的地方张大了嘴,这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重点难道不应该是,正常海豚能搞出这种动静来吗?”
混乱中,原来游轮上的乘客十分团结地指责着那些中途被救上来的人,游艇上的其他人则推脱说是黎奈的意思,他们都只是给他打工,是黎奈发现小海豚后,觉得可以给他的mv增色不少,为了拍mv各种虐待小海豚,甚至之前追着黎奈拍照的几个小姑娘也没有帮他说话。
齐让和陆桐也在甲板上,一大群海豚里有一道妖气,仿佛带着海盐的咸湿气息,冒出了海面。
陆桐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响,掏出来一看,一个新的捉妖订单。
“老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叫常昕,曾经在你这里下过单。”
陆桐对她有点印象,是当时找他去给老板捉妖,捉出来一只墨灵的那个姑娘。
“我这个单是给我偶像黎奈下的,他在公海上遇到麻烦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处理。”
常昕还在继续啪啪啪迅速打字,陆桐却秒回复打断了他,“你说谁?黎奈?那个明星?”
“对,老板原来你也认得。”
陆桐心道,何止认得,他就在我眼前。
陆桐问齐让,“你遇到过外国妖吗?会说中文吗?”
齐让:“…”你可真的是问倒我了。
齐让陪着陆桐跑去找船上的救生员,让救生员用一个救生艇把他二人放下了海,海豚并没有攻击两人,他们也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一大群海豚里那唯一一只成了精的大妖。
陆桐一直担心这海豚妖讲泰语,不过还好,这大妖带着它庞大的海豚族群游走在这一大片海域,东南亚各国的语言和中文都会。
“天师?你们要插手我们复仇?”
“这里有整整一船人,你要怎么复仇?”
海豚妖在海面上探出了头,靠近救生艇,“我要的人被你们救到了这艘船上,很简单,一命偿一命。”
不等陆桐说什么,海豚妖冷笑道,“呵,当然在你们心里,一条海豚的命,怎么能比得上一条人命?在那个刽子手把嘟嘟吊起来一次次扔海里的时候,你知道它有多害怕多绝望吗?害怕到短时间心肺衰竭,都等不到我们赶来。
我不介意告诉你们,这不是我第一次让人偿命了。几个月前的一个海湾,有一艘渔船用噪音设备将我几十个同伴逼入渔网,残忍屠杀,我找过去的时候,那个海湾的海水已经是一片红色。那些人类,他们知道,海豚永远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哪怕是逃脱了渔网的海豚,也会为了同伴而回来,他们深谙此道,也自以为将此利用地炉火纯青。但是你看,我已经让他们在这片大海里,给我的同伴们陪葬了。
我这些同伴们,都傻得太善良了,他们不会复仇,他们无力反抗,但我会为他们复仇。”
第45章 自由
游轮甲板上观望的乘客们正在讨论,刚才坐救生艇下去的两个年轻人和一只个头特别大的海豚在干什么。自从救生艇接触大海豚后,游轮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那两个年轻人和大海豚也已经在海面上停留了好一阵。
从很多人的角度看过去,大海豚好像用它的鱼鳍在触摸其中一个年轻人的手。
事实上,十分钟前,海豚妖还在冷声发泄,“我不想杀人,是人类先动手的,我只想保护我的同伴。”
海豚妖情绪激动之下,妖力有些失控,齐让和陆桐的眼前,出现了许多和刚才海市蜃楼般的影像类似的影像画面,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宏大地出现在空中,只是两人眼前闪现出来的一些杂乱无序的画面。
如海豚妖之前所说的,被鲜血染红的海湾,海滩上被屠宰过的海豚尸体一个挨着一个…
骨肉分离的海豚被送到海洋馆接受驯服,无法完成各种高空旋转跳跃动作的海豚被人工淘汰,成为垃圾库里冰凉的一具尸体…
海豚妖拢了拢鱼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妖力,那些画面又消失了,海豚妖自己也看到了最后那个画面,它说,“即使没有被淘汰,成为了那些为你们人类表演供你们取乐的玩物,也不见得就有比死好多少。
我曾经单枪匹马袭击过一座海滨公园,让几个老伙计回到了它们朝思暮想的大海怀抱。但长期囚禁下带来的精神压力让它们的器官都在衰竭,日复一日违反了身体本能的各种高空动作已经损毁了它们的内脏,它们没能在最爱的大海中流连多久,终究还是在身体的极度痛楚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陆桐问海豚妖,“这些影像一样的画面是怎么来的?”
海豚妖动了动鱼鳍,“有一些是我的记忆,我同伴们的记忆,还有很多非我亲眼所见,是大海告诉我的。我的妖力天赋依赖于海洋而存在,当我置身于某一片海域中,就可以知道在那一片海域曾经发生过的事。”它伸出鱼鳍,“你想看吗?还有更多、更多…”
陆桐伸手,搭上了海豚妖的鱼鳍,片刻后,他放下了手,“你杀了那个人,也不过是赔一条命而已,你的小海豚也不会再活过来。”
海豚妖怒极,探出海面的身体上下晃动,“说了半天你还是要阻止我,还是要救他,呵,别说死一条海豚,成百上千上万条又如何,谁让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人类…”
陆桐打断了它,“让游轮回正常航线,给我十天,也可能更久一些,给你看另一个结果。”
海豚妖不明所以,它还是很愤怒,“你说回就回?你说十天就十天?凭什么?我不要什么其他结果,我就要他偿命,一旦他离开了海洋,我就根本没有办法再去复仇了。”
“凭你没有其他选择。”陆桐往海豚妖的鱼鳍上打了一点金茫,他已经将镇妖力控制到了很轻的程度,但海豚天生敏感,海豚妖还是感受到了鱼鳍上传来的强烈刺痛,陆桐示意了一下海面下成群结队徘徊游动的海豚,“拖家带口的,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一下它们?”
甲板上的乘客们开始奔走欢呼,“游轮掉头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海豚开始退走了,快看,都游走了。”
陆桐在救生艇上看着海豚群离开的踪迹,叹了口气,“取一条人命很简单,但留着那条人命可以做更多事,你说呢,让哥?”
齐让斜了陆桐一眼,“我说,你当着我的面,放走了一条妖气血红的大妖。”
“咱俩谁跟谁,对不?”
齐让用鼻子哼了一声,他拽住了陆桐的手腕,陆桐侧头看他,“嗯?”
齐让敛下了眼皮,“没什么,只要你清楚自己做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说穿,齐让心知肚明,而陆桐知道他的心知肚明。就好像那天在地下黑市,陆桐毫无避忌地当着齐让的面将还有一口气的谢峥嵘捂死在当场,包括齐让在r区见到所有人被陆桐弄得昏睡不醒,就已经知道他锁妖塔中梦魇的存在,自然也会知道,当时东海省在睡梦中自残自杀而死的人,也出自同一人之手,陆桐的手。
所以这句话齐让没有说完的是,你驭妖也好,杀人也罢,只要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
其实齐让也曾想过,如果陆桐真的做出一些天理难容自己无法接受的事,自己是包庇他助纣为虐,还是试图用爱唤他回头,拨乱反正。但庆幸的是,不管是东海省那几个惨死的拐卖团伙幕后黑手,曼谷器官黑市杀死谢峥嵘一行,还是眼前被放走的海豚妖,两个人的三观,都十分相合。
陆桐问他,“你就这么相信我?”
齐让学他刚才的话,“咱俩谁跟谁,对不?”
救生艇回到了游轮上,不少乘客挤上来问东问西,陆桐一边应付,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角落里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黎奈,当红偶像,顶级流量,陆桐回忆了一下对方令人咋舌的微博粉丝数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因为这起突发事件,游轮在回归正常航线后的中途就选择了返航,黎奈在下船后立马更改了行程,让经纪人订了最近一架航班的回国机票。
行程改得突兀,没有粉丝得到消息,环州市机场也没有人接机,黎奈匆匆回了公司,没多久又回了家。
到了晚上,他开始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海豚,被抓离水面,从高处扔下水去,梦里的他恐惧到近乎窒息,五脏六腑痛到扭曲,醒来后,这种让人浑身冒冷汗的疼痛并没有消失,黎奈去医院做了全身ct,得出的结果却是一切正常。
这个梦黎奈连做了三天,痛到直不起身三天,然而检查全都做遍了也怎么都无法发现疼痛的原因。
就在黎奈痛到怀疑人生的这三天里,陆桐也在环州市,在市郊湿地公园没什么人烟的湖边,从锁妖塔中把镜灵放了出来,玻璃球在他身侧蹦了两蹦,陆桐递给齐让一台摄像机,“来吧,开工了。”
齐让掂了掂手里重量不轻的摄像机,“哪来的?”
“租的,你就对着拍就行,我们不讲究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