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天下逐风

40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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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风丧父那一年,年岁不大。都道小孩子是不记事的,然而一个人在顷刻之间家破人亡,如何能够不铭记在心?别的聂风都不知道,他只记得水淹佛膝的时候,他冲到凌云窟前,雄霸傲然的站着,俯视战败的聂人王。聂风只来得及叫一声爹,便见一阵大火冒出洞口,一只怪异的兽爪将聂人王摁了进去。

    聂风的心里一直深埋着疑惑——

    为何娘会突然离开?

    为何爹要到乐山带回娘亲?

    为何爹和雄霸双双出现在凌云窟前?

    除却失踪的颜盈和死去的聂人王,他和断浪在一起,唯一可能设计圈套的只有雄霸,也只是雄霸——聂风以为,除了雄霸,再也不会是其他人了。所以,他将天下会作为栖身之所,刻苦习练风神腿以彼还彼,只为将雄霸击杀。

    如今,他为何因这一场梦境动摇?

    心思百转,聂风冷静下来,浑身的汗也凉透了。他再难以入眠,干脆掀了被子,将头发一拢,衣衫一穿,踩上布履,推门而出。

    趁着黯淡的月色星光,聂风往马棚的方向走。最初他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踩在刀尖一般犹豫不决,渐渐却加快了步速,临到了阶梯拐角处,又有意无意的缓了脚步。

    聂风是来寻断浪的。

    断浪白日要做杂役的活,夜里则一贯在马棚旁的平台上练武。

    这一夜,一如既往。

    聂风在拐角处俯看,断浪身披月辉,手中剑舞得的虎虎生风,剑尖仿佛汇聚了月光的精华,微微一侧,几乎闪伤聂风的双眼。聂风抬手去挡剑光,断浪已瞥见他的身影,将剑一收,扬唇一笑:“聂风!”

    聂风走下台阶,断浪亟不可待的扯过他的胳膊,将之拉到平台的角落里盘膝而坐。断浪随手将剑插|回剑鞘,问:“怎么深夜里跑到这儿来了?”

    聂风垂着眼睑,他和断浪并肩而坐,月光投下的影子也紧靠在一起。聂风告诉自己:断浪是朋友,可以将你的困扰说给他听。于是不再犹豫,抿抿嘴唇,聂风回忆道:“断浪,你还记得么,水淹大佛膝的时候,我们跑到凌云窟前,雄霸…师傅站在那里,而我爹,负伤在地。”

    断浪毫不犹疑,道:“记得,还是雄帮主带我俩到天下会的。”

    聂风侧头向断浪看来,月光之下,他的脸颊透着月色的亮泽,断浪看得微微一怔,只听聂风喃喃说道:“那日,凌云窟前,只有你、我、我爹和师傅…可是,他为何会带我俩回天下会,又收我为徒,授以武艺?”

    聂风一席话将断浪拉回了十年前——在烈日炎炎下,断浪当众与雄霸顶嘴,问为什么他、步惊云、聂风三人与秦霜同排而跪,唯独他不被雄霸认可,不被收为入室弟子,甚至在抬出南麟剑首段帅之名时,害得爹随他一起遭受嘲弄。当时,真的怨恨过聂风,哪怕只有一刻…

    断浪一声叹息,让聂风惊觉自己失言,他一抬臂,给了断浪一个虚抱,又轻轻放开,才道:“往日种种具已死,何必耿耿于怀?你只是白玉蒙尘,至少…我知晓你是个优秀的人,值得被重用的人。”

    聂风的一席话叫断浪忆起独孤一方离开时抛给他的暗含深意的一眼,断浪扫去心中意动,才纾解的心情又再度蒙上怅惘,他仰望星空,低声道:“我只是…哪怕顶着南麟剑首的威名,却只能做天下会的一个杂役。十年了,不曾扬名立万,也不曾拜祭先父…”

    断浪的脸,一半沉浸在月色之中,一半隐匿在黑暗之中,看在聂风眼里,愈发的悲哀。

    聂风的手缓缓覆上断浪的手背,他垂眸道:“你的心愿,我当竭尽所能。”

    次日,聂风跪求雄霸,请准他和断浪前去凌云窟。

    雄霸的目光仿佛深沉的漩涡,将聂风笔直的腰脊纳在眼眸中央,经过漫长的无言,雄霸哼声笑了一下,摆手招来文丑丑,交待道:“传我诏令,命聂风、断浪前往乐山祭拜亡父,责令步惊云同行!”

    14第十四章

    --前情回顾--

    雄霸的目光仿佛深沉的漩涡,将聂风笔直的腰脊纳在眼眸中央,经过漫长的无言,雄霸哼声笑了一下,摆手招来文丑丑,交待道:“传我诏令,命聂风、断浪前往乐山祭拜亡父,责令步惊云同行!”

    --正文--

    次日清早,断浪包袱款款的赶到天下会山门前,只见聂风与秦霜相拥一起,他平日也是这样与聂风相处,却觉得秦霜的拥抱很碍眼。

    见断浪止步不前的时候,聂风余光瞥见他的到来,松开怀抱,朝他挥手喊一声:“断浪!”却又旋即扭头与秦霜说道:“霜师兄,这些日子,神风堂的事务就交由你来处理了。”

    秦霜的眼里自始至终没有断浪,甚至在断浪抱拳叫他“秦堂主”的时候,秦霜的目光还落在聂风身上。良久后,秦霜温柔的说道:“风儿交待,我自会替你处理好神风堂的琐事,叫你无需担忧。只是,此番不能与你同去,你可千万不要哭出来。”

    说道最后一句,秦霜语调微扬,带出打趣的意味。聂风也随着秦霜这一番话回想十年之前,乐山之间,浪拍岸堤的涛声里,秦霜柔声许诺:“以后有霜师兄在,不会叫风儿再这么容易的哭出来。”

    聂风唇角才扬起笑容,断浪凑过身去抓他的手腕,顺势狠瞪秦霜一眼,佯作急不可耐的说道:“聂风,赶路要趁早,我们该启程了!”

    秦霜将断浪的挑衅看在眼里,却不明缘由。聂风倒没多想,摆手示意断浪不要心急,“再等等,还有云师兄没来。”这句话又惹得断浪一气,心道:非得与秦霜、步惊云都道过别,你才能安心前往凌云窟不成?

    这倒是断浪想岔了。

    只听咯噔咯噔的马蹄声渐渐近来,马背上的步惊云一双黑沉的眸子落在聂风身上,下巴忽然挑高,示意道:“还不上马?风,我们可以出发了。”

    聂风与秦霜笑道:“霜师兄,那我走了!”他几步下了台阶,有会众牵马过来。聂风将衣袍下摆一掀,一个翻身,已跨在马背之上,勒紧了缰绳。

    断浪的目光在步惊云马背驼的包袱上打了个转,又见聂风对步惊云的随行毫不意外,不知怎么的又来了气。利落干脆的爬上马背,断浪不等聂风与秦霜再度道别,马鞭一甩,人已经冲了出去。

    马的嘶吼和蹄声叫聂风不得不关注断浪,他随意与秦霜抱了个拳,便调转马头追了上去。秦霜原本笑着与聂风的背影挥手,步惊云突然回过头来,与他的视线相交,竟隐隐带着挑衅,叫秦霜不由愣住。

    待到三匹骏马隐没在层林之中,孔慈一手掂着裙角,一手举着个油纸包,急急忙忙的下了阶梯,却只余马儿嘶啸,告知她聂风三人的离去。

    孔慈伸直了脖子探了一眼,不由沮丧的将油纸包捏紧,喃喃道:“我准备了一些卤味,他怎么不等等我来送行?”

    秦霜疑道:“‘他’是谁?”见孔慈脸颊微微染上红晕,他却蓦地想到了聂风。醉酒的聂风,是比起孔慈更加诱人的颜色。秦霜眼神闪了闪,借口道:“这里风大,回去吧。”说着,大步远去。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断浪纵马领先,聂风在后面追赶,步惊云则控马与聂风并辔,马蹄咯噔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断浪忽然懊恼的想到:我负气赶在前头,岂不留给步惊云与聂风独处的空间?当即调转马头,驱马往回走。

    拐过一个弯道,只见聂风骑马上前,疑道:“断浪,你怎么走起回头路来?”无心之语,倒仿佛在嘲弄断浪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恼羞成怒道:“谁叫你走得太慢,只能我回来找你!”

    聂风习惯了断浪时而发作的别扭,只说:“何必赶得太快,我怕马儿吃不消。”说着,他微微俯身,顺着毛发动作轻柔的抚摸马脖子,神情也是意外的柔和。

    步惊云瞥了聂风一眼,忽然一夹马肚子,跑快了几步。断浪顺势控马凑向聂风,抱怨道:“聂风,我们去祭拜亡父,步惊云跟着做什么?”

    聂风知晓,从十年前在校场中获得完全迥异的命运起,断浪对步惊云总抱有一种敌意。无奈的看着断浪横眉竖眼的模样,聂风说:“是师傅的命令,还得劳烦云师兄呢。”

    断浪嗤鼻,聂风不禁为步惊云说话:“云师兄性子是沉闷一些,人却是极好的,断浪,我不希望你总是对他怀有敌意,你们两人不是从未结怨么?”

    断浪对聂风的话避而不谈,挑眉问道:“你喜欢他?”否则,为何替步惊云说尽好话。

    聂风一愣,总觉得“喜欢”这个词用得不太妥帖,正迟疑着,却察觉到步惊云投过来的目光,唯恐步惊云误解,只能勉强答道:“自然喜欢,同门十年,我算得了解云师兄的脾性。”

    断浪见聂风避重就轻,不由哼一声,道:“你愈是喜欢他,我愈是讨厌他。”他生平中憾事不少,其中一桩,就是在校场上雄霸挑选步惊云为徒,而非他断浪。否则,此刻聂风口中唤的,会不会是“断师兄”?

    聂风不知断浪心中所想,见他唇角微扬,也不再兀自苦恼,调侃道:“那怎么办,我是极喜欢断浪的,你可是要讨厌他?”说着,刻意的皱紧眉头。

    断浪正出神着,听聂风这么一说,随口就道:“自然要讨厌他!”话音未落,便听聂风一声闷笑,断浪忙不迭的摆手:“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我只恨不得你喜欢断浪更多一点,更多一点。”

    聂风故作勉为其难状,眼里闪烁笑意道:“你如此恳求,我就多喜欢你一些…”话音未落,只听步惊云一声低斥,聂风的注意力便落在了步惊云那边。只见马蹄翻起泥土飞扬,步惊云胯|下马儿长嘶,转眼间红色披风已隐没在绿荫之中。

    见此,聂风脸色一整,与断浪说了一句“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便朝步惊云追了上去。

    断浪脸色顿时一黑,低咒道:“这个步惊云,当真可恶!”

    15第十五章

    --前情回顾--

    断浪脸色顿时一黑,低咒道:“这个步惊云,当真可恶!”

    --正文--

    数十天日以继夜的赶路,伴随着断浪的唇枪舌剑,步惊云的漠然以对,和聂风的无可奈何。终于,在一个清凉的早晨,三人一行抵达了乐山。

    四川乐山,岷江,青衣江与大渡河于此汇流,涨水之际,水流急湍,拍起浪花朵朵;唐朝修建镇压洪涝的乐山大佛悠悠立于青山碧水之间,不知百载千载仍不疲倦。

    有风撩动聂风的头发,拂过瞳孔,激起阵阵涩痒。

    聂风站在乐山大佛前,恍惚间又忆起了十年前。聂人王将尘封多年的雪饮狂刀握在右手,左手在聂风细嫩的脸颊上诱哄似的轻拍,嘱咐说:“风儿,你在这里等爹。”

    终究,聂风是等不到聂人王的。

    聂风抿嘴,想笑却略显勉强。

    断浪似有所觉,然而他并不以言语安慰聂风,而是仰视着乐山大佛慈悲的面容,将自己的心思说与聂风听:“所谓死要见尸,总有一日,我要进入凌云窟一探究竟!”

    聂风一时想起探出凌云窟口的那一只兽爪,便将悲伤与仇恨寄托于此,言辞中颇为激愤的说道:“我也要看看,那只浑身冒火的怪兽,到底有多厉害!”

    “难道你忘记你爹临终前交代的话么?”断浪知道聂风得雄霸衣钵相传,又经过多年征伐洗礼,武功、应变,都是不赖的。然而,他不愿让聂风冒险,哪怕聂风再厉害,也是他羽翼里的珍宝。

    聂人王说:“风儿,不要为我报仇!”聂风一直没忘。

    聂风正欲直面回答断浪,只见步惊云踏着缓而稳的步子走上前来,插足他与断浪之间。步惊云的眼里依旧没有断浪,他看着聂风,说:“你,报仇的对象,就是凌云窟中的怪兽?”

    聂风不料步惊云突来此问,来不及否认,就见步惊云死水一般的黑瞳里透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情绪,他低呵一声,道:“先后吞掉南麟剑首和北饮狂刀的怪兽?我倒想见识见识!”

    哪怕步惊云的话语里并无恶意,听在断浪和聂风耳中却不会中听。断浪本就对步惊云成见很深,一听此言更是怒不可竭。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不防叫聂风一把摁住。

    聂风朝断浪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断浪一把挣开聂风的手,斜眼瞪视步惊云一眼,将握在剑柄上的手撒开,紧攥拳头,领先向凌云窟大步走去。

    来到凌云窟前,断浪以深厚的内力震落两块巨石,聂风凭借指力在石块上写上“南麟剑首断帅之墓”。八字写尽,聂风的手指已叫生硬的石面上划得皮开血流。

    聂风还要在另一块石碑上写字,横生出一只手,将他的手挡了回去,“我来。”步惊云运力于指尖,刷刷几挥,赫然是“北饮狂刀聂人王之墓”这九个大字。

    聂风抱拳:“多谢云师兄!”

    断浪嗤鼻:“哼,假惺惺!”

    步惊云却面无表情,看着断浪和聂风将石碑竖在凌云窟前,再摆上各色水果。因为赶路的十来天,它们已经不复新鲜。聂风跪在墓前,一把一把的撒着纸钱,低语道:“爹,风儿还在等你,等你回来。”

    步惊云原本抱拳在后方,听见聂风的话,几步走过去,提起聂风一条胳膊,将他捞起来,冷声道:“既然还心存希望,就不必跪这个莫须有的东西!”

    聂风一愣,竟从步惊云冷肃的口吻里听出了安慰之意。

    断浪听不出步惊云话里有话,他一手撑地借力站起身来,侧头就朝步惊云指道:“你——这是对死者不敬!”是不满兼之责问的语气。

    “死者?”步惊云眉梢一抖,声音愈发的冷:“你才说过,死要见尸。”就在乐山大佛的脚下,断浪确实这样说过。步惊云四字定论:“自相矛盾!”

    断浪颇有些站不住脚,但是他脾气来了,也是不讲理的。聂风劝也劝不住,焦心的看着断浪挥动拳头冲向步惊云,也几大步追过来。

    高手出招,不过瞬息。步惊云却泰然而立,在断浪拳风撩动他耳际发丝的电光火石间,他一抬手,扣住了断浪的拳头。断浪另一只手随即化掌拍来,也被步惊云轻易化解。

    彼时,聂风追上前来,见断浪安然无恙,忙抱拳道:“多谢云师兄手下留情!”话里是央求步惊云放断浪一马的意思,偏偏听在断浪耳里却如同晴天霹雳。

    断浪只觉得耳边阵阵轰鸣,却有一道声音清晰可闻,以一种嘲弄的语气不断重复说:“断浪呀断浪,你终究不如步惊云。连聂风也觉得你不如步惊云!”

    步惊云制着断浪,斜眼睨聂风一眼,嘴唇抿紧,旋即又望向失神落魄的断浪,眼神仿佛一柄出鞘的剑,语气也是同样的冰寒冷冽:“盲目者,才在不追根究底的情况下妄下定论;懦弱者,才在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时挥拳相向。”

    步惊云这两句话说得极重,聂风与步惊云黑沉的双眸对视,都觉得威慑逼人,何况直面步惊云的断浪?断浪的骄傲,几乎在那一刻被步惊云击了个粉碎!

    聂风瞧见断浪脸色煞白,内心隐隐有些担忧。他与断浪对视,问:“断浪,你怎么了?”问罢,聂风朝步惊云使了个眼色。步惊云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扣紧断浪的两手却撒开了。

    断浪将聂风和步惊云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苦涩难言,他一抬手将聂风拥入怀中,低声道:“聂风,明明应该是由我来保护你的…”

    步惊云出言打断断浪的絮语,“保护不是靠嘴巴说说的。”

    断浪的怒火再度被挑起,他怒瞪步惊云,警告道:“步惊云!你再嚣张也没有多久了!就算我不把你放在眼里,我爹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

    对于断浪的威胁,步惊云不置可否,他侧身而立,双手抱于胸前,连一个眼神都吝惜施舍,“连你都奈何不了我,何况是一个死人。”

    步惊云的嘲讽将断浪的愤怒推至顶峰,他推开聂风的双臂,气急败坏的上前一步,高声质问道:“如果死的是你爹,你能容得别人称他为‘死人’?!或者——你根本就没有爹!”

    “住口!”断浪戳中步惊云心中隐痛,他才决定要叫继父一声爹,继父却死在喜庆无比的生辰宴上…步惊云恍惚忆起那一天的惨烈,所有的镇定傲然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向前逼近一步,手指断浪,怒气腾腾道:“你敢议论我爹,是不想活了么!”

    断浪当即要冲上来与步惊云扭打,聂风眼疾手快的将他抓住,勉力安抚道:“好了,断浪,少说两句。”这使得断浪更坚信较之他断浪,聂风更亲近步惊云,偏袒于步惊云。

    尤其在步惊云抬着下巴语气恶劣的质问:“你不服气是不是!”的时候,断浪反唇就道:“没错!”他已经受够了按捺情绪的痛苦,凭什么他要低步惊云一等,连聂风都帮着步惊云——他不服气!

    步惊云一向如冰的冷淡,此时却像一团烈火,几欲焚烧一切。聂风唯恐步惊云向断浪发难,阻止了断浪的出言不逊,又一手扼在步惊云的肩头,努力化解二人之间的矛盾:“云师兄,看我薄面,别与断浪计较…”

    此时此刻,步惊云哪里听得进劝阻?他肩膀一抖,聂风的手脱开不说,整个人都往旁边一倾。待到聂风稳下身形,却见步惊云和断浪已退至两侧,各自摆好架势,竟是要打起来了!

    聂风断喝一声“住手!”直直迎向二人中间,值此之际,乐山大佛镇下的江水连番涌动,渐渐漫过佛膝。在步惊云和断浪因为聂风的介入收回劲力的时候,一簇大火从凌云窟里窜了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焰。

    断浪惊惶不已,生怕聂风像段帅和聂人王那样被怪兽摁入凌云窟中。却见火光映衬之下,聂风站在原处,他的衣袍随着排云掌和蚀日剑法的鼓动飞扬而起,在那一片翻飞的亚麻色上点着一串红色的血滴。

    那醒目的血迹叫步惊云不由担忧,以为聂风被三方作用所伤,此时危急存亡。他登时奋不顾身的扑上前去,带着聂风在枯草荒叶里打了个滚,以背部为聂风抵挡烫人的火气。

    凌云窟里一直不曾有“火魔”出现,江水很快便退了下去,断浪疾步跑向形容狼狈的二人,急切的问:“聂风,聂风,你哪里伤着了?”步惊云虽然不说,目光也灼灼的落在聂风身上。

    聂风出声安抚道:“断浪,我并未受伤。”断浪双眼一瞪,将聂风的袍子一扯,恼道:“你还在逞强!衣摆净是血迹还说自己并未受伤!”聂风看着那赫然的血花,不由奇道:“这当真不是我的血,似乎也不是沾了你们的…”

    断浪还待追根究底,步惊云扫视凌云窟,抿唇道:“此地不宜久留,离去再说。”难得这回断浪不与步惊云争辩,约莫也忌惮凌云窟中火魔再度闯出,他拉起安然无恙的聂风,三人一行以一种诡异的气氛离开乐山。

    这回,断浪断后。

    在聂风和步惊云走远的时候,断浪回首看一眼凌云窟的位置,眼中闪烁着坚毅与不屈——还要更强大!只有变得强大,才能进入凌云窟一探奥妙!

    无双城,将是我断浪的新起点!

    16第十六章

    --前情回顾--

    在聂风和步惊云走远的时候,断浪回首看一眼凌云窟的位置,眼中闪烁着坚毅与不屈——还要更强大!只有变得强大,才能进入凌云窟一探奥妙!

    无双城,将是我断浪的新起点!

    --正文—

    是日,步惊云、聂风、断浪三人在距乐山不远的一处客栈落脚。

    那客栈门前挂着两个红纸灯笼,已褪做浅浅的橘色;修筑客栈的木板稀疏破烂,透出腐败寥落的气息。大堂里无一客人,伙计坐在木桌前懒散疲惫的打瞌睡,掌柜立于柜台后愁眉苦脸的打算盘。整个一副萧条又寂冷的画面。

    步惊云甫一进入堂中,就警惕的环顾四方。掌柜的余光瞥见有两道人影逆光而来,客气的笑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倒是将伙计的活儿抢了。

    聂风答:“住店。”又问清了房钱,便从钱袋里数出三间房的银钱。掌柜正欲伸手去接,步惊云默不作声的走上前来,竖起一根手指:“一间。”

    纵然掌柜百般不愿,迎上步惊云如视死物的眼神,却只敢缩着脑袋拿一间房的钱。聂风看着掌柜哆哆嗦嗦的模样,迟疑说:“云师兄,三人一间,只怕多有不便…”

    步惊云强将聂风的手指收拢,冷淡的睨他一眼,“保护。”

    聂风闻言,只觉得掌心的碎银格外咯手——雄霸派步惊云随他和断浪祭父,明面上是保护,可是他和断浪都是武艺不弱之辈,哪里需要步惊云相护?说是监视,或许更为贴切。

    将聂风的神色收入眼底,步惊云眼神稍稍暗沉,他扫视客栈一周,问:“断浪呢?”聂风不疑有他:“断浪去安顿马匹了。”不道断浪在将马绳捆上树桩之后,伺机向无双城递了投诚的讯息。

    天下会的能人异士遍布天下,无双城的势力也不止拘于一城。

    断浪望着昏黄黯淡的天空,眼中充填着野心与抱负的焰火。

    时值深夜,断浪难得不与步惊云争夺,放任步惊云与聂风躺在房间里唯一的床上。而他自己,则蜷在藤椅里,凝视聂风酣甜的睡颜,聆听聂风舒缓的呼吸,仿佛下一刻,就是地老天荒。

    一阵箭风的嗖嗖声惊扰了夜的静谧,燃着火光的箭尖戳破纸糊的窗格笃笃的扎在门板或柱子上,艳丽的火光映着断浪倦怠的眉眼,那一瞬间闪现期待之色——来了!

    步惊云与聂风都是耳目明晰之人,在火箭破空声起,二人已然惊醒。利落的从床上一跃而下,同断浪汇在一起,步惊云谨慎的听辨房间外的动静,聂风则凝眉看房间里漫起烟尘,喝道:“小心,这箭有毒!”

    三人屏息之际,一连串轻而密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近了。

    与其被敌手围困于房间之中,束手束脚,还不如——主动突围!

    断浪一马当先的冲出客栈,看着逼近客栈的黑衣人,嘴角牵出一抹耐心寻味的弧度。继而奔出客栈的步惊云和聂风对断浪的异样并无察觉,分别与三两个黑衣人缠斗起来。

    随着黑衣人时进时退的引导,断浪离步惊云和聂风越来越远。拳脚刀剑几个来回,断浪将两个黑衣人打伤在地,却又不曾痛下杀手。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猛地一纵而起,撒腿就跑。

    断浪毫不犹豫去追,聂风才喊了一句:“断浪别追!小心有诈!”却见断浪的短衫在几个起落间失去了踪影。

    聂风有意去追,却被几名黑衣人缠得死紧,步惊云也是一样,分|身乏术。正胶着的打斗着,黑衣人们一听远处有呼哨声传来,就循着不同方向各自散去,叫步惊云、聂风不知往何方去追。

    迟疑之中,黑衣人已消失在夜色里,步惊云忽道:“断浪呢?”

    聂风不无担忧的说:“断浪追黑衣人去了。”

    聂风说着,明显看见步惊云眼里的不信。

    …

    那一夜,聂风踏遍了客栈周围的河岸树林,走得腿酸脚疲,喊得喉咙痒痛,却始终不见断浪的身影。聂风搜寻无果,只能返回客栈。客栈已烧得焦黑,伸手一碰就有大量灰烬剥落。三人的马还栓在树干上,嗅着焦味,不安的拨动马蹄。

    聂风看着属于断浪的那匹马,不由露出担忧与失落交织的神情。

    步惊云倚在树干上,抱胸而立,似乎是确信聂风会回到这里而耐心等待着。觑一眼聂风复杂的神色,步惊云肃声分析道:“那些黑衣人并无伤人之意,他们有意阻碍我俩,只为达成某种目的;而且,客栈里并没有掌柜和伙计的尸首,提议在这里住店的断浪是什么居心,你可有猜测?”

    迎着聂风苍白的面容,步惊云沉声说道:“风,你知道师傅为何派我来‘保护’你俩?因为暗哨传出密讯——说断浪在天下会的时候曾经私下见过独孤一方。”

    步惊云的话仿佛一道霹雳,迎头向聂风劈来,聂风沉默良久,才喃喃道:“断浪要重振断家威名,倘若无双城能够赏识他,或许是他的好去处。可是,可是断浪他…”难道,从斟酒时的失误,断浪就已经在谋划叛逃了么?

    聂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断浪的棋子。

    步惊云的双眸依旧沉着冷静,仿佛丝毫不染俗世尘埃,他冷静的道破聂风的怅惘,说:“断浪的人生,他自己选择。”所以,聂风你应当尊重断浪的选择。

    聂风恍如从梦中惊醒,他忽然抬手,一个手刀劈断了栓马的绳子,一蹬脚爬上马背,猛一扯马缰,人已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去。

    步惊云以为,聂风需要一个平息心情的空间,所以他依旧沉静的候在客栈门前。却不料,继弄丢断浪之后,聂风也丢了。

    在步惊云四处寻找聂风的时候,聂风笔直的杵在凌云窟前,与聂人王的墓碑相对无言。他的脚下,前一天供奉的水果还新鲜得很,甚至撒下的黄纸还未被风吹散,那个和他一起立碑,许下豪言的断浪,却已分道扬镳。

    风卷起聂风的衣摆,呼啦啦的吹得漫天黄纸乱飞,聂风无力的曲膝,掩面呢喃:“断浪,断浪,哪怕你去了无双城,真能寻一个好前程。以后我们就是敌手了…你真的不后悔么?”

    含糊的鼻音里,聂风听见了涨潮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在断浪的描述里,碰上水淹大佛膝,是极为稀罕的。事实上,确有热气从凌云窟里冒出,没有火焰,只有热气弥漫,逐渐将凌云窟前的冷风排开。

    从洞里涌出的热气将聂风的脸颊熏红,愈来愈烫人的温度让聂风觉得天旋地转。但是,聂风肯定那不是他的错觉——有一只身披红鳞的小东西嗖的从凌云窟里窜出来,叼住聂人王墓前的一颗梨。那是个鲜活的生灵,从凌云窟里出来的活物。

    聂风俯视着脚下的小东西,迟疑着蹲下|身,拿手碰了碰它。光滑的鳞片上有着灼人的烫热,甚至随着它的呼吸声缓缓起伏着。看,这并非错觉。

    聂风突兀的触摸让小东西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在聂风收回手的时候,它猛然一跃而起,啊呜一口叼住聂风的手指。哪怕被聂风的一根手指悬在半空,它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依旧防备的瞪着聂风。

    “坏脾气的小家伙,”小东西表面幼小无害,却意外的长着一口尖牙,聂风感觉自己指尖应该沁出了血液。并不很痛,聂风不以为意的屈起另一只手的手指,用指节磨蹭它的下颌,疑惑道:“你是什么动物呢?莫非是我见识太少?”

    那小东西其实长得颇为古怪,一身红鳞,头、角、眼、背、腰,都与普通的动物有所区别,却又像是几种动物的特征拼凑在一起。但因为它过分袖珍可爱,有无害得很,以一个常人的思维,完全联想不到这是神话传说里的麒麟。

    麒麟是擅控火的瑞兽,亦可称它为火麒麟。

    这只火麒麟从灵智初开就一直呆在凌云窟中,只在水淹乐山大佛佛膝的时候,席卷满洞的火焰窜到窟口一睹乐山风光。这几百几千年来,除了偶尔几个自己进去凌云窟或被它抓去玩耍的人类,他甚至没有见过其他生灵。

    相较凌云窟里那些老死饿死病死的伙伴们,聂风的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敌意,这对于火麒麟来说,是那么的新鲜!它歪着头,夹住聂风微屈的手指,享受聂风的爱|抚,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聂风的手指沿着火麒麟的龙首缓缓往下,抚过一身红鳞。聂风的的手指停顿在火麒麟受伤的腹部,那里,沾着些将干未干的血液。

    轻柔的将火麒麟翻了个身,火麒麟只当聂风在与它玩耍,摇头摆尾不亦乐乎。聂风费了好大力气将它固定住,仔细查看它的伤口。依据皮肉的恢复程度,那是一道至少七八年时间的陈伤。然而,它还未自愈,仍旧淌着血液。

    这是一个身怀秘密的小家伙,聂风下了定论,却不由好笑。他抬手去戳火麒麟的额头,任由它笨拙的举起双爪来抓自己的手指。火麒麟呆呆的不知聂风在看它笑话,挥空的爪子努力想要捞到聂风的手指。可是每次不是抓不稳滑落聂风的手指,就是站不稳又扑腾在聂风的掌心。

    聂风笑意盈盈的为火麒麟撒药包扎,看着火麒麟与他亲昵的动作,不由心念一动。聂风说:“十年前,我在这里遇见断浪,我们在天下会相依相扶了十年;今日,我在这里遇见你,你可愿意陪伴我以后的时光?”他将火麒麟托高,那双澄澈的兽瞳凝住他,满是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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