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卖到两百文??你们简直就是强盗!!”
终于有人忍不住,慷慨激昂地指责起来:“你们凭什么涨价那么多?谁准你们这么做?”
第一个人开口之后,隐忍已久的人们仿佛忽然清醒过来,迅速加入了声援。
“你们官商勾结,陷害李公子,你们不要脸!!”
“就是啊!凭什么全城只有你们能卖粮食?凭什么粮价你们说了算?!有人良心做生意,你们就把人关进大牢,还有没有王法?!”
“恬不知耻的狗奸商!狗官!把李公子放出来!”
楼仪怒道:“老子爱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买不起就滚,敢再骂一句,老子继续涨价。”
店外维持秩序的伙计亦赶紧上前,狠狠一推,就把前面的老人推得滚到在地。伙计耀武扬威地挥着拳头:“再不走小心我揍你。”
然而无论是楼仪的怒斥,还是伙计的驱赶,非但没能恐吓住群情激愤的人群,只惹得人群愈发愤怒,并且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们会不得好死的!”
“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畜生,禽兽!”
人群激忿不已,咒骂愈发狠毒。楼仪一开始还回骂,渐渐发现不对劲。他只有一张嘴,没办法和几十上百张嘴争吵。
伙计又想去推人,可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拥挤的人群,反被向前推进的人撞得连连后退。人们激动地挥舞着胳膊,愤慨地喷溅着唾沫,仿佛一堆烧起的干柴,火势迅速蔓延,越烧越旺,再难扑灭。
当威胁感扑面而来时,楼仪有些害怕了。
他站起身,警惕地向后退,亮出自己最惯常用也最有效的杀手锏,对着失控的人群大声呵斥:“你们想造反吗?!小心我去报官,把你们全抓起来坐牢!”
听到报官二字,义愤填膺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停滞,骂声亦随之轻了下来。
楼仪见此招有效,立刻趁胜追击,伸手指着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的鼻子,发狠道:“来啊,我记住你们了。你们想要李公子是不是?我这就让你们进去陪他!”
那几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错愕。然而他们并不如楼仪所想的那样退缩逃走跑,反而如同被引燃火信的炸药,瞬间爆发。
“老子跟你拼了!!”一名男子率先发作,直扑窗口,一把揪住楼仪的领子,抡起拳头照着他的脸颊狠狠砸了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伙计根本来不及阻拦。待反应过来要上前时却已经来不及了——街上的人群像是找到了泄洪口,一拥而上。
转眼,正大粮铺就被疯狂的人们攻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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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一名伙计神色慌张跑进院子里。
吴良正欣赏着自己新买的金器,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粮铺、粮铺让人给砸了!楼掌柜也让人给打了!”
“什么?!”吴良大惊,蓦地站起来,“谁干的?!”
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是李乡的手下吗?他们好大的狗胆!”
“不是不是。”伙计急得快哭了,“是老百姓!满街都是人,全部都疯了,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吴良神色错愕:“老百姓?”
他在渝州独断经营已经好几年了,几年下来一直顺风顺水。他知道民间有很多人骂他,但他并不在乎,那些人甭管怎么骂,还是得乖乖给他送钱。
他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质疑道:“你别弄错了吧?哪来的这么多人,他们不怕坐牢么?”
伙计都不知该怎么解释,哭道:“东家,你快想想法子吧,店已经被人砸烂了,楼掌柜也快被人打死了!”
吴良:“……”
那伙计一点不似说谎的样子,他这才渐渐相信,外面恐怕是真的出事。
于是他的惊诧很快变为愤怒。怎么会有人敢砸他的店,敢打他的掌柜?!那些人不想活了吗?!
他立刻起身道:“走,去官府!让官兵把那些闹事的人全抓起来,把他们统统判死刑!”
……
一炷香后,大队官兵赶到正大粮铺所在的街上。
楼仪已经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正大粮铺一片狼藉。
官兵不由分说,抡着棍子和武器就冲了上去!
……
傍晚。
由慢至快的鼓声逐渐响彻全城,歇市的时间到了。
原本喧哗热闹的街头已无人迹,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还有血迹。
斜阳残晖,将街道照映得一片肃杀。
……
门推开,霍灵匆忙跑进屋,六神无主地叫道:“娘,娘!出事了!”
霍成的妻子霍氏听到声音出来,见儿子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且只身一人,不由惊道:“出什么事了?你爹呢?”
霍灵哭道:“爹让官兵抓走了。”
霍氏骇然:“什么?为什么要抓他?他犯了什么法?”
霍灵一面哭,一面将今日人们在正大粮铺闹起来的事告诉母亲:“……后来忽然来了一大群官兵,见人就打,跑得慢的就抓起来。他们抓了好几十个人。我被人挤着跑出来了,爹却被他们抓住了。”
霍氏脸上的血色唰得褪去,又急又怒,指责儿子道:“你们、你们怎么这样冲动!”
正大粮铺是什么样的背景,全城人都知道。连李乡这样的有钱商人都能被他构陷成死罪,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落到官兵手里,还能讨到什么好?
霍成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他,他们孤儿寡母根本活不下去。
霍灵只一个劲地哭:“娘,这可怎么办啊……”
慌乱和害怕之后,愤怒成了脊梁骨,撑住了霍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那些狗官,欺人太甚……”
又强自稳住心神,道:“你立刻去把此事告诉你的叔叔伯伯,我去找我娘家的兄弟,此事便是闹到底,也一定要将你爹救出来!”
第62章 三块木牌
渝州府内。
两名官吏提着沉重的粥桶走进监牢。监牢里恶臭不已,熏得两人阵阵反胃,走了没两步便忍不住放下木桶跑出去喘气。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捏着鼻子回来,提起木桶继续往里走。
他们将粥桶在牢门口放下,盛了几碗稀得近乎透明的粥,隔着铁栏递进去:“吃吧。”
一间小小的监牢里挤着七八个人,各个神情委顿,连食物都不能唤起他们的兴趣。
一人慢吞吞地挪到铁栏边上接过粥碗,问道:“官差大哥,官府会怎么处置我们?”
两名官吏对视一眼,神色不忍,摇头叹气:“我们也不知道。”
那人犹豫片刻,又道:“那……官差大哥,能不能麻烦你们给我家里人捎个口信?就说我一切都好,很快就能回去。我娘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怕她担心我。”
此言一出,方才来萎靡不振的犯人们顿时都醒了精神,忙不迭挤到栅栏边上。“官差大哥,麻烦也帮我家里带个口信吧!我那天莫名其妙就被抓走了,我妻子还不一定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一定急坏了!”“我儿子年纪还小,我一直不回去,好担心他会出事。”“还有我还有我……”
人们争先恐后地报上姓名和住址,声音杂在一处,反而一句都听不出了。两名官吏面面相觑。
他们其实根本不是狱卒,而是农务官,最近监牢里最近抓回来太多人,人手不够用,才把他们临时调来当狱卒用了。虽说是吃公粮的,可他们也是百姓出身,平日的公务又是整天和普通百姓打交道,他们深知百姓的苦楚。对待这些因为砸了正大粮铺就被抓来的渝州百姓,他们既同情,又无奈。
虽然很想答应帮忙,可是人太多了,他们不能答应了这个不答应那个。可是他们根本没那时间去一一送信。最后他们只好硬下心肠,努力从清水似的粥桶里多捞出几粒米,匆匆把碗塞进监牢里,不顾犯人们的苦苦哀求,埋着头提着粥桶往下一间牢房走去。
给所有人发完食物,两名官吏提着粥桶离开监牢。他们被牢里的气味熏得难受,可心里更难受。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啊……”一人小声道。
“是啊,这叫什么事啊?有良心的商人被抓起来要判死罪,没良心的却在作威作福……”
“他作威作福,咱们呢?咱们算不算为虎作伥?”
“……”
两人相顾无言,神色黯然。
片刻后,一人叹气:“算了,别想了。快点回去吧,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做呢,今天怕又要忙到夜里。”
另一人连连点头:“我也还有好多事。”顿了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真希望那些家伙能得到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