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离点亮地牢中央木桌上的烛灯,整间地牢都被那一点昏暗的光装满,他才看见深处铁栏中锁着的男人。
男人卧在枯草之中,长长的卷发沾了不少碎草,他一听见声响,那双紧闭的眼睛登时睁开,炯炯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人,他干裂的嘴唇开翕着,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又是谁?”
干哑的气音传进楚江离耳里,楚江离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开了铁栏,从桌上倒了碗水向他走来,每一步那水都从满满当当的碗中往外荡出洒落在青石砖地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男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唇,艰难地将眼神从那碗水上挪开,警惕地看向楚江离,他摸了摸脖子,干哑涩痛的喉咙让他难以发出声音。
等楚江离走到他面前,那水已经只剩下一口了,楚江离将碗放他面前的地上,男人看着地上那碗中的一口水,他咽了咽口水,嗓子却更加涩痒,难耐的痒让他再也忍不住,就算是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喝下去。
他端起碗,迫不及待地将那口水含进嘴里,他有些不舍的咽,任由水滋润着他干得快烧起来得舌头。
“还想喝么?”楚江离蹲下去,掐住他的下颚,他下颚一松,那水便顺着喉管吞了进去,那点水如同滴入了沙漠,他整个喉咙更加干哑起来,而这种干哑却比之前难忍数十倍,他伏在枯草中,拼命点头。
“可以。”楚江离挥了挥手,楚玦端了碗水递给楚江离。
男人紧紧盯着那碗水,“给,给我。”
楚江离冷冽的目光将男人从头打量到脚,“说,你们到大夏的目的。”
男人灰绿色的眼珠忽然转向楚江离,他干裂的唇抖动着,声音虚弱道:“我都说过了。”
楚江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颜似赤奴国最美的向阳花,此刻在男人眼中却带着森森冷意,楚江离伸手掏出袖子中藏匿的玉佩在男人面前晃了晃,“看见了么?你应该认得这是什么。”
那一瞬间,男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狐疑地盯着楚江离片刻后垂下了眼,眼睛瞳孔剧烈颤动着,他受到了极大冲击,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事实,他咬着牙否认道:“不,我没见过。”
楚江离手一抖,半碗水便倒在了男人面前的枯草之中,男人紧紧攥住了手下的草,还未等他再次否认就听见楚江离清冷的声音敲打着他,“麦蒙已经被我们捉了,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敬他是个汉子,刀剐在身上,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身子猛地一颤,他伏在地上,整个身体绷紧了,肌肉盘虬的肩背剧烈颤抖着,他压抑着的感情喷发出来,咬着唇却仍溢出痛苦的哭号,他抬起脸,脸上的脏污却掩不住那双眼睛的明亮。
他嘴唇翕动着,泪水夺眶而出,将脸上的脏污冲刷下去,变成斑驳的泪痕挂于脸上,他神情仓皇地说着什么,楚江离凝神听了片刻,才辨认出那是赤奴语,反反复复颠三倒四,皆是“我不信,我不信!”
楚江离轻轻抚在他的脊背上,那双手仿佛充满了安抚人心的神奇力量,他顺着男人的脊背抚下去,“无事,他只是晕了,还未死,不用这么着急为他哭丧。”
楚江离的赤奴语说的很流利,男人诧异地抬起脸看向楚江离,“你究竟是谁?”
楚江离掐着他的下巴将半碗水给他灌了下去,“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麦蒙的命在你手上。”
“你要他生,他便生,你要他死,他便死。”
男人大口大口吞咽着水,一时吞咽不及,呛进了气管,整个人不停的咳嗽,他强撑着从地上支
起上半身,双手攥住楚江离的衣襟,声线颤抖着,“我说,我说,你放了麦蒙。”
这个男人楚江离认识,叫努尔,但努尔不认识楚江离,其实也并非不认识,只是努尔没见过楚江离拿下面具的样子。
麦蒙和楚江离交手过几次,每次努尔都是最勇猛的,而楚江离也发现,几乎每次交手,努尔都有意无意地护住了麦蒙。
“我不仅会放了他,我还会请人治好他。”
努尔低声道,“我要先见他,见了我才说。”
楚江离拂开他的手,冰冷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男人,如同打量最低微的蝼蚁般,他冷笑道:“我给你讨价还价的权力了么?”
“你说完,自然会见到他。”
努尔不死心地再次开口,“我要再看一眼玉佩。”
那枚莹润的玉佩就那样随便地被他掷在努尔面前,努尔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枚玉佩放在眼前仔细辨认,看了许久,他喃喃自语道:“是,是真的,是真的。”
楚江离拿回玉佩,“现在可以说了么?”
努尔浓密的睫毛半落掩去眼中的痛色,声音哑涩难听,“我说。”
楚玦见状默默从房中退了出去,他端着一碗水有样学样地走进最里面的牢房,水一路走一路撒,等到了牢房,碗中水已泼了大半。
牢房中的人伏在地上,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来人,他嗤嗤笑道:“又是你。”
楚玦有些不满他的态度,掐着他的下巴,“想,喝水,吗?”
男人忽然发出几声闷笑,笑了片刻才堪堪停住,他嗤之以鼻道:“东施效颦。”
楚玦:“……”
楚玦甩开他,任由他重重摔回地面,怒道:“那你便渴死吧。”
男人悠悠叹了口气,似拿他没办法般,唤住他:“别别别,我想我想。”
第19章
男人喝水不似努尔那般狼吞虎咽,而且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碗水,他意犹未尽地伸出嫣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冲楚玦展露出一个惑人的笑,“再给一点吧。”
楚玦一怔,那灰绿色的眼睛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他一下子陷了进去,瞳孔逐渐变得空洞起来,男人深沉的声音蛊惑着他,“来,过来。”
楚玦竟真的向前走去,只是步伐僵硬非常,待他俯身下去时,男人勾住他的脖子,嘴唇亲昵地贴着他的耳侧摩挲,温热的呼吸缠绕着他脖颈,如毒蛇吐信舔舐着他,危险而又诡异的暧昧,“那个人是你们的谁?告诉我。”
楚玦嘴唇动了动,男人未听清,追问道:“什么,大点,声。”
“我说,关你屁事!”楚玦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抵在了墙上,眼中的混沌早已散去,只剩下清澈的碧蓝色湖水,他冷笑一声,收紧了手,手臂肌肉绷起,五指紧紧扣着男人的脖子。
“你,知道吗,麦蒙,已经,被捉了起来,”
男人被掐得额上青筋暴起,整张脸都涨红了,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杀我?”
楚玦那双清澈的眼睛映着他呼吸艰难濒死的脸,眼睛弯起时多了几分残忍暴虐的笑意,楚玦近乎咬牙切齿地,“我何止,想杀你,我还想,杀光,你们,赤奴人。”
男人那双混绿色的眼睛盯着楚玦,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嗬嗬的嘶哑难听的笑声,他伸手握住楚玦的手腕,眼睛眨了眨,“我和你,想得倒是一样。”
楚玦看见他肿胀发青的脸,猛然回神,一下子松开了手,男人摔落在地面,伏在枯草中剧烈咳嗽着,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楚玦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使劲在衣袍上蹭了蹭,他嫌赤奴人脏。
“你,什么,意思。”楚玦俯**逼问道。
男人深深地呼吸着,半晌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直视着楚玦的眼睛,却被楚玦掰着脸移开了,楚玦警告道:“不要想用惑心术。”
男人伏在地上闷笑起来,笑得头一点一点,精瘦的肩膀兀自抽搐着,楚玦难以忍受自己被赤奴人看低,一脚踏上男人的肩背,将男人踩了下去,男人嫩白的脸染上脏污的灰尘却也遮不住他带着异域风情的美貌。
枯草磨得男人的脸颊发痛,他却恍然不觉,疯疯癫癫地笑了半天,“我什么意思,你想知道?”
楚玦掐着他的下颚,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说。”
男人唇角微微勾起,眼睛流光溢彩,将楚玦的眉眼一一刻入脑中,他忽然叹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长大了。”
楚玦还要问他,他便再也不不肯开口了,只蜷在地上任楚玦凶狠地威胁自己。
而那一边的努尔颓败地坐在草堆中,眉眼低垂着,肌肉盘虬的肩膀紧绷着,身上一刻都没有放松,他平复了情绪,这才抬眼仔细将楚江离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玉冠将楚江离的长发高束脑后,露出饱满的前额,英挺的眉下一**挑的美眸却并不多情,眼中自带三分凶煞,七分狂,高高在上地盯着地上坐着的自己,薄唇紧紧抿成一条不屑的线,努尔被他这样看着,竟第一次感到自惭形愧。
楚江离的耐心已经告罄,清冷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带着森森冷意,“你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治他,也不知道他这血能放多久。”
那一瞬间,努尔的脸色惨白,他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动,他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其一是找回哈丝娜公主,”他顿了顿接着道,“其二是给三王子送信。”
楚江离冷声道:“信呢?”
努尔垂下眼,“在我足底。”
楚穆心道绝了,怪不得刚把人捉住的时候怎么搜都没搜到。他自告奋勇地上前把
努尔的鞋给扒了,这一扒可不得了,他差点被熏得一跟头。
他捏着鼻子,将努尔的袜子扯掉,果然那双宽厚粗糙的足底密密麻麻纹着一堆难认的赤奴文字。
楚穆学过赤奴文字,脸都快贴上那双脚他才看清,他瞪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只觉得眼眶都被熏得发酸发胀,他强忍着泪意,开始念到。
“听闻大夏那缺德狗皇帝……”楚穆忽然住了口,他小心的看了一眼楚江离,楚江离蹙眉面带不愉却并未制止他,于是他继续念到:“将楚凶神……”
“听闻大夏那缺德狗皇帝将楚凶神嫁于自己的傻儿子,只是不知实情,只盼他们君臣心生嫌隙,我们好有机可乘,如今国内银财匮乏,无法趁此机会与之一战,暂休养生息,五年之内赤奴铁蹄必定将大夏踏破,让吾儿携杀千刀的楚凶神荣归故里。银财已一并交予伊力亚斯,还望吾儿好生打理。为父盼儿佳讯。”
楚穆一念完便扔了努尔的脚,往后躲得远远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只感觉手上还带着那股味儿,忍不住感叹,自己脏了,是个脏男人了。
楚江离抱着双臂,在牢房中踱了一圈,忽而停住,淡淡道:“钱财?伊力亚斯?”
努尔嘴唇抖了抖,低声道:“是,我们的五王子。”
楚江离探究的目光刺向努尔,道:“你们的五王子?你们赤奴国不就四个王子么,何时来的五王子。”
努尔不知道为何楚江离如此了解赤奴国国内情况,也自然不会主动跟他详细解释王室秘辛,只是干巴巴地说:“伊力亚斯就是,你们一并抓来的那个人。”
楚江离转过身去,便要出了这脏污的牢房,他一出去整间房黯然失色,努尔恍然回神,叫住了他,“喂!”
楚江离冰冷的眼神回了过来,似乎将他脖颈扼住,凉意自尾椎向上攀爬,血管里的血液化成了冰,将整个人都冻成了霜,他仿佛置身冰冷雪地,化作渺小雪粒长埋地里。
“你……”他咬了咬牙,在这种强大的气场下,梗着脖子道:“记得答应过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