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应觉仪,心中焦急万分,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消息。
突然白光一闪,应觉仪微微抖动。那人双眼放光,脸上似乎燃起了希望。抓起桌上的剑大步离去,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娘亲抱着刚出生的小男孩,坐在床上,双眼无神,额前还有未擦干的汗,空荡荡的房屋满是血腥味。
是吗?他走了吗?还没问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
周不凡眼眶通红,额前青筋暴起,双手握拳指节发白,满腔怒火熊熊燃烧。幼时的经历犹在眼前,耳边鼓吹着历经折磨的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都是那个人,若不是他,他娘亲也不会疯,若不是他,他也不会被人欺凌嘲笑。若不是他,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都是他,都是他造成的。
所以……所以要报复他,要让他尝尝被伤害的滋味,他根本不配站在顶峰,他不配受人敬仰,他不配,他不配!
周不凡裸露的肌肤上不断爬满血丝,青筋鼓胀,似一条条嗜血的爬虫。脸色发黑,心头被怨恨与怒气占据,蚕食仅剩的理智。
混沌得意地看着他此刻的模样,他愈残暴便欲好控制,等他心性完全被控制,自己的力量也愈加强大。
正当混沌以为一切皆在掌握之中时,突然“哐当”一声,逍遥剑登时掉在地上。周不凡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幻象,无声地流泪。
混沌心中疑惑,循着他的视线看向幻象。
却见幻象里,娘亲挺着肚子躺在床上,浑身难受,脸色苍白痛苦不堪。那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药,犹犹豫豫踌躇不前。突然产婆冲进门,那人拦住产婆将瓷碗递给她,说这是催产药,对身体无害,可帮她减轻痛楚。
产婆接过瓷碗,匆忙推开房门走进去。
那人站在窗下,等了许久,而后又有一人推门而入,朝他恭恭敬敬地稽首作揖。那人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进门的男子,道:“这是金丹,每日一粒,三日后,你夫人便能痊愈。今后她的针线活,就劳烦你照顾了。”
“仙师客气了,今后只要有小生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夫人饿肚子受欺负。”
那男子接过瓷瓶再次恭恭敬敬地作揖走远,那人手里握着应觉仪,终于等待白光乍现,随后迅速离去。
周不凡突然便泄气,浑身一软跪在地上。
这算什么?要做坏人就做得彻底一点,这算什么?
混沌感应到他的怨气正一点点消退,怒声道:“你又心软了。”
周不凡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最后只是苦笑道:“你为何要伤害村民?难道你心里也有怨恨?”
混沌呼吸一滞,别过脸沉默。往事俱涌上心头,两段记忆交织,该从何说起。
大宅内,沈孟庄盯着碎石上的符文瞧了许久,发现有几道符号与苍玄派的独门阵法有些相似。与冷山岚商量过后,两人齐力开阵,只见白光刺眼,大火燃耀。碎石在火中焚烧,那些符号隐隐蓝光闪烁。
突然一道白光照射在眼前,模糊的场景渐渐清晰。
众人屏息凝神,专注地盯着幻象。
幻象中,街道上乱作一团,店铺大门紧闭,路面上都是落叶碎石。所有人四处乱逃,没有一处可落脚的地方,踩着脚下的尸体逃命。兵临城下,太平粉饰的固若金汤迅速土崩瓦解,露出里面腐朽溃烂的长了青苔的砖块。
混乱的皇宫里,村长当时正是太监总管,望见天边狼烟四起,随即跑到城门处,掏出令牌,打开城门。叛军势不可挡,径直冲进皇宫,大杀四方。
村长趁混乱,抱走帝姬,与其余宫人从侧门逃出,一路往西,躲进了这座山头,此后便在这里隐居生活。
突然这日月圆之夜,村外似有野兽吼叫。沉睡的村民不满地哼哧几声,随后继续睡去。唯有小帝姬,从床上爬下来,打开房门,听见外面的吼叫。心里也不害怕,似乎是被声音呼唤指引,循着声音,一路前行,爬上衡山月。
帝姬一往无前,走到石像前,月色洒在她和石像身上。看着身前的石像沉默良久,突然伸出手,咬破手指,将血液点在石像的眉心。
骤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石像破裂,一只凶兽凌空跃出,张开血盆大口,将帝姬一口吞吃,只留下一只玉簪掉在石座前。
一年后,祭祀大典上,混沌攻击村庄,咬伤数人。村长与无前试图用三清铃将其震慑却没有作用,危急之下,村长告诉无前一个老法子,用石灰在地上画一个潜关阵,或许可以对付凶兽。
众人慌乱地在地上泼撒石灰,村长捧着一只瓷碗,抓起石灰撒在地上,突然手指碰到瓷碗的缺口,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混着石灰和成一团。村长并未在意,继续将石灰撒在地上。
潜关阵已画好,无前手里拿着三清铃与拂尘,嘴里念念有词,只见地上蓝光闪动,阵法变幻,混沌变成石像封印在阵中。
“它乃上古凶兽,百年前因替魔尊效力,参与封魔大战,而被封印在衡山月上成了一座看护山头的石像。然而那日我听到它的召唤,独自前来,与它达成交易。”
周不凡闻声抬头看向混沌,心中了然,此时眼前的凶兽混沌,竟然是帝姬。
“那日叛军攻占皇宫,我才三岁,不知其中曲折。然而自我长大后,经常做一个梦,一个重复的梦,我梦见母后被杀,头颅掉在水井边。我梦见是村长为叛军开的城门,我梦见所有人死的死逃的逃。这个梦我做了不下百遍,日复一日。
然后那一天,我听到它的声音,鬼使神差地爬上山,来到它身前。它让我看到了当日的情形,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那不是梦。母后被杀是真的,村长开城门是真的,众人逃跑丧命也是真的,我作为帝姬流落在外是真的,我的国家从此覆灭也是真的。
他自小就跟在我父皇身边,为何这么做?这是他的国家,为何要背叛我父皇投靠叛军?亏我还将他当做父亲,他不配!
所以,我和它达成这个交易,我帮它自由,它帮我复国。但是我的力量太弱了,那日祭祀大典被他们封印。后来就遇见了你,你与我不同,你灵力充沛,若有你为盟,复国指日可待。”
周不凡冷笑一声,道:“小姑娘野心不小。”
幻象消失,停留在混沌变成石像那一瞬。无前挠挠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怎么看懂。”
其余人不发一言,唯独沈孟庄盯着碎石若有所思,方才的幻象并不全然无用,至少告诉他们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沈孟庄忽而抬起头看向庭院中被捆住的村长,心中思量再三。随后正欲走过去,突然胳膊上的伤口疼痛钻心。
沈孟庄捂着胳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陆清远见状忙走过来扶住他,焦急道:“师兄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见他紧捂着胳膊,陆清远抬起他的手臂撸起袖子,累累血渍,汗毛茂密,触目惊心。
“师兄!你的胳膊……”
陆清远神色慌张,呼吸仿佛停滞,握住沈孟庄的胳膊不知所措。
无前闻声凑过来,看见他胳膊上的状况,惊呼道:“不好,你被混沌咬伤,很快要变成兽人了!”
沈孟庄呼吸急促,额前大汗淋漓,浑身细细发抖,连声音也在颤抖,低声道:“可有破除之法?”
无前摇头道:“我不知道,或许村长知道,可是他如今都那副样子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伤口处锥心刺骨的疼,仿佛一把尖刀剜他心头,沈孟庄喘气道:“我还有多久会受影响?”
无前抓起他的胳膊,仔细查看伤势,为他把脉,心里有些发慌,慌张道:“很快的,撑不了多久。兽人发作因人而异,力量愈强发作得愈快,心性愈受影响,而且,而且你修为深厚,只怕……只怕危害程度不亚于混沌。”
无前急得快哭了,其余人看着沈孟庄脑袋一片空白。沈孟庄紧咬牙关,沉默了片刻,随后道:“将我绑起来,封在潜关阵中。石门后的潜关阵虽已被破,但修补完之后效力仍在。山岚,你来修补阵法。蓁蓁,你看护其余兽人。无前,你尽快找到让村长恢复的办法,封印混沌只有他可以。至于小九……”
沈孟庄最终仍是不放心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等我回来。”
陆清远眼中含泪,抓住沈孟庄的袖子,摇头道:“师兄去哪我就去哪!”
“听话,你在这里等着,帮你师姐看护兽人。”
“不!我不要留在这里!”
沈孟庄死死掐住胳膊,呼吸浑重。
冷山岚将潜关阵修补完毕,无前取来一根麻绳,将沈孟庄双手绑住,系上死结。陆清远眼睁睁看着沈孟庄被他们捆绑,万分心疼,想出手阻止但是又怕师兄生气,怕师兄再也好不了。只能小声叮嘱他们轻点,再绑轻点,师兄会疼的。
石门内,沈孟庄坐在潜关阵中,将余下的事情再次交代一遍,随后命众人离开。冷山岚等人陆续离去之后,唯有陆清远站在他身前,迟迟不肯走。
沈孟庄虚弱地抬起头看向他,有气无力道:“你怎么还不走?赶紧走!”
陆清远泪眼婆娑,双手攥着衣角,声音颤抖,倔强道:“我不走!”
“我不想伤你,小九听话,出去等我好不好?现在还来得及,你赶紧去找师姐,走吧。”
陆清远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猛地抱住沈孟庄,跪在他身前不管不顾地哭喊道:“我不走!我这辈子注定要跟在师兄身边的,你生我与你一起生,你死我同你一起死。你甩不掉我的,不要抛下我。我只有师兄了,不要讨厌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永远都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请带上我好不好?我乖乖听话,不会偷东西的,再也不偷了,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不要赶我走,我真的,真的,只想在你身边。”
陆清远哭到哽咽,趴在他肩头不停地抽泣。沈孟庄感受到肩头的湿热滚烫,怀里的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似乎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与不安,好不容易抓到的希望和温暖,不可以就这么消失,如果非要消失的话,那么,请将他带上吧。
沈孟庄偏过头紧挨着陆清远,双手被束缚,无法动弹,但是心里的冲动却愈加强烈。想抱住他,想安慰他,想为他擦眼泪。
伤口的疼痛仍未消退,似乎是在提醒沈孟庄。那日村长的话犹在耳边,一字一句。
“凡人谁没些歹念,七情六欲在上,谁还没有几分私欲……”
“这世间,谁没有几分执念与妄想呢?谁没个纠缠不清的人呢?遗憾也好,愧对也罢,总归是有那么个人的……”
…………
歹念么?私欲么?他也有私欲么?他的私欲是什么?他在执着什么?又在妄想什么?纠缠不清吗?遗憾?愧对?他到底,想要什么?
千思万绪堵在心头,沈孟庄只觉得脑袋一片混乱,他愈发看不清自己的初心,愈发看不清自己想要什么,横亘在他眼前的情愫愈来愈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伤口处的疼痛蔓延全身,毛发开始疯长,邪气在浑身沸腾,脚下的阵法蓝光闪动。体内灵力乱窜,三股力量在相互排斥,沈孟庄脸色愈发苍白,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痛难忍。
陆清远见他紧咬牙关,大汗淋漓,牙齿咬得咯响,额前青筋暴起,双眼充血。心也跟着紧紧揪成一团,抬起胳膊,撸起袖子,递到他嘴边,说道:“师兄疼的话就咬我吧,我不怕疼。”
沈孟庄别过脸,浑身颤抖,钻心刺骨的疼仿佛细针扎进指甲缝里,疼得神经都要被扯断。
陆清远捧起他的脸,将胳膊塞进他嘴里,说道:“忍着很难受的,我不想师兄难受。”
又一阵疼痛如千军万马袭来,沈孟庄牙关闭合咬上陆清远的胳膊,顷刻间鲜血从嘴角流下。
陆清远同样疼得两眼发黑,手里的衣袖被他扯出一个洞。他何尝不疼?他何尝不怕疼?虽然是不死之身,但自愈功体的最大弱点便是痛觉。他的痛觉比旁人敏感数百倍,寻常人被细针扎一下,于他而言,如遭电击。
所以那日被周不凡鞭笞砍断胳膊不疼吗?疼,很疼,疼得想死,不过幸好,师兄来救他了。
所以那日被天雷劈中他不疼吗?更疼,疼得粉身碎骨,不过幸好,师兄不疼,他护住了师兄。
只要师兄安然无恙,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