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眼眸，对上时婴微微拧眉的脸。蹲在时婴脑袋上的毛绒绒叼着胡萝卜用一脸不爽的表情看着他。苏凉动了动唇，嗓子却异常干涩沙哑，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以无声的动作告诉对方：我没事。

    时婴看他的目光依旧透着狐疑。他觉得苏凉这个人类奇奇怪怪的，先不说他与郑刈的那点破事儿，也不说他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就刚才的反应……好端端的突然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不知道的还以为嗑.药的瘾犯了。

    时婴瞥了他两眼，决定放任他的存在。

    反正一个人类在他们妖管局是绝对掀不气起什么风浪来的。

    时婴迈开脚步想走，苏凉却突然出声了。他的嗓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听着断断续续的并不是很真切。但时婴的反应速度快，在苏凉开口的第一秒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了他。他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明白了。

    苏凉在问：“我要是和你们合作，你们真的会杀了郑刈吗？”

    他还记着宋淑静问他的‘想让郑刈死吗’。

    时婴倒是不知道他和宋淑静还有过这样的对话，他只是选择实话实说：“郑刈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他就该死。”

    苏凉低低的哦了一声，又闭嘴了。时婴见状以为他没话说了便又要走，结果苏凉又开口了。

    “那如果我愿意协助你们，你们能放了我吗？不管我曾经做过什么事情，犯下过什么错误，你们放了我，留我一条命行不行？我会消失的干干净净，离开首都，离开你们的视线。就当，我们从来没遇见过。”

    时婴沉默。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时婴觉得苏凉这话着实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他们调查了苏凉，但其实没查出什么来。有些事情的确与苏凉有关系，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找到必须取走苏凉性命的理由。苏凉为什么要这么强调这件事情？

    最重要的是，人类不归他们妖管局管。

    时婴的眸色深了深，也没有直接回答苏凉，只是道：“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得告诉老大。”

    得告诉封迟。

    苏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只要一听到封迟的名字，他的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的想起那夜做的梦，以及封迟浑身杀意的模样与死亡的窒息。

    他猛地扣紧了手，指甲嵌进血肉，他仿佛感觉不到疼，轻轻点了点头。

    苏凉浑身紧绷的模样再度换来了时婴的侧目。不过他没有留在原地与苏凉再说什么，将脑袋上的毛绒绒拽下来后便去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里面传来封迟淡淡的嗓音，时婴打开门走了进去。

    大门关上，隔绝了苏凉探究的视线。办公室与大厅的隔音效果很好，里头闹出再大的动静，苏凉一个普通人类也听不到。封迟坐在沙发上听着时婴的话，挑了下眉。以时婴跟在封迟身边这么多年对封迟的了解来讲，他觉得封迟的这个挑眉动作显得很意味深长。但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想法，大概只有封迟本人清楚。

    时婴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伸手在封迟的面前晃了晃，“老大？”

    封迟收回目光，表情平淡：“那就答应他。”

    时婴哦一声，没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纪欢倏地瞪大了眼睛，用意外的目光盯着封迟看。妖管局其他人不知道苏凉如何，可封迟不会不知道。纪欢将221希望他们尽早解决郑刈和苏凉的事儿与封迟说了后，封迟心里便一直都觉得苏凉这人不简单。

    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苏凉的条件？

    纪欢眼睛瞪得圆圆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奶猫，被封迟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捏着小奶猫软乎乎的脸，他垂下眼眸低声笑道：“人类的事情不归我们管。”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如果苏凉真的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即便他们妖管局放了他，人类世界的执法者也不会放过他。

    纪欢：“……”果然是大反派啊，这小心思就是不一样。

    *

    师弘从坚果堆里爬出来时，都已经下午了。整个妖管局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靠近大厅的时候才能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交谈，偶尔还伴随着一两声怒气冲冲的吼叫，紧接着是一道反驳的声音。师弘躺在坚果上，仰头看着天空。

    他浑身酸疼不止，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伤疤，那些伤疤不大，但每一条都破了皮，像是一根铁丝勒进了血肉里又被强硬抠出来。伤口再在坚果上碾过，疼得师弘简直想要骂娘。

    消耗了太多的力气，他盯着天空发呆。首都的天气好，天空碧蓝碧蓝的，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却始终都不是师弘熟悉的那几只。他垂下眼，心中突然升起了怀疑。

    郑刈让他来找苏凉的时候压根没告诉他还会有被妖管局带走的风险。现在他被封迟带到了妖管局，即便此刻没人守着，但师弘心里还是很清楚，他逃不掉。

    那么……郑刈会来救他吗？

    大厅的门被人打开，师弘撇过眼看了那儿一眼，这一眼就看到了苏凉。苏凉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半晌才收回眼神。

    师弘突然意识到了一点，郑刈连枕边人都可以除掉，怎么可能来救他？

    但——

    师弘想到家里头那只小狮子，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入夜，师弘被关在妖管局的院子里，即便大门近在眼前，围墙也不高，可他就是无法逃脱。身上的疼痛在消耗他的体力，他无力地望着天上的一弯月，再一次想到了家里头的小狮子。忽地，门外传来细微的动静，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紧接着而来的是一阵低吼。

    一听，师弘的脸色白了。

    门外的动静很快就消失了，仿佛只是师弘的幻听而已。但师弘清楚地明白，不只是幻听那么简单。是郑刈让人带着他家的小狮子警告他。

    他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道狠意。手掌幻化成爪，狠狠掏向了心口。

    第二天的日头升起，又缓缓挪到正中央。门外太阳大，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热度。宋淑静抱着一盒子的冰棍往里走，路过时婴等人便递一根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屁孩前。

    将最大的草莓味甜筒递给对方，宋淑静道：“给你吃，你哥不会有事的，不用老是盯着他看。”

    小屁孩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小脸肉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得宋淑静有点心软。这一心软就买了好多冰棍投喂。

    小屁孩看了眼躺在沙发上悄无声息的年轻男人，抿抿唇到底还是接过了冰棍。捏着冰棍，他小声的问道：“我哥哥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宋淑静：“……”

    总不能如是说，是被他们揍成这样的吧？

    她嫌弃地瞥一眼师弘。

    第94章

    094.

    看在小狮子真的很可爱而且非常听话与师弘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份上,宋淑静找了个还算正经的理由。她摸摸小狮子天生炸毛的短发，捋捋顺后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你哥哥做了坏事受惩罚了。你可千万不能像你哥哥一样，一定要做个好妖怪知道吗？”

    小狮子虽然很喜欢宋淑静,这么多年来陪在他身边的一直只有哥哥，对他发散善意的人很少。偶尔遇见一个便是宋淑静，但宋淑静这话在某种程度上有点诋毁师弘的意思。小狮子眼里的师弘高大威猛,能顶起一片天,怎么会做坏事呢？

    他皱着鼻子想反驳点什么,但一看哥哥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心中又莫名有些迟疑。要是哥哥没做坏事怎么会被打成这个样子。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点什么来,小狮子只能恹恹应了一声，垂眸舔着冰淇淋，一双眼睛牢牢盯紧了师弘。

    时婴坐在一侧,不由得低声感慨，“师弘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但哥哥还是做的挺好的。”

    家里同样有个哥哥的时婴对于这种事情很有发言权,他看了眼面无表情紧绷着身体坐在一侧，目光时不时往他脑袋上瞥一眼的时九，突然道：“我还记得以前我哥为了给我找吃的,差点被人类追杀。”

    时九终于收回了看须和的视线,他冲着时婴道：“闭嘴。”

    时婴做了个鬼脸,笑的特别开心。

    中午时分，妖管局还是一如既往,点了无数的外卖往这儿送。他们每个人的口味都有所不同，加上某几只的食量真的非常大,一眼看去跟在吃大餐似的。小狮子被宋淑静带着投喂了好久，埋头吃着排骨。躺在沙发上的师弘鼻尖微微动了一下,隐约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咕噜——’

    肚子不受控制的发出一声轻响，顿时吸引了正在吃饭的几人的视线。纪欢叼着鸡腿往身后看了一眼，一眼便看到了师弘在昏睡之中蹙起的眉头，将一口鸡肉吞下，他道：“好像要醒了。”

    时婴连忙将面前的午饭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小声嘟囔：“我没给点他的那一份。”

    所以，醒来肚子饿了也别吃他的。

    须和慢悠悠地探出爪子偷走了碗里的一块排骨，被时婴瞪了好一会儿。小小的闹腾下，师弘终于醒过来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飘远的思绪还没有彻底回笼，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间都没有摸清楚此刻在哪儿。眼前的重影渐渐退却以后，师弘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耳边响起某些熟悉的声音，这才叫他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他被封迟抓到了妖管局，妖管局的那几只妖怪摆明了要他说出背后指使者是郑刈，可他没有。

    到了深夜，他又在妖管局门外听到了弟弟的吼叫和麻雀精的声音。担心弟弟出事儿，他没了办法便只能自杀。但是……他怎么还醒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师弘像是被刺激到的猛兽，从迷茫之中陡然惊醒。他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

    身上的伤口依旧泛着隐秘的疼痛，但他管不了太多。他捂着胸口朝着旁边看去，这一眼对上了无数双眼睛，还有一双熟悉的，带着依恋的圆眼。

    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师弘有些懵。

    “阿丘？”

    阿丘连忙吐掉嘴里的排骨，从椅子上爬下去跑到了师弘的身边。师弘身上的伤口看着有点恐怖，他不敢轻易触碰，只能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冲师弘露出一个微笑，“是我。哥哥你身上还痛不痛？”

    师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丘的脸，手下的触感真实，连气味都是一样的。

    是阿丘。

    他的目光从阿丘身上转移到了妖管局的员工身上。宋淑静等人表现得非常平静，而封迟与纪欢坐在一起，前者正在给后者剥虾。

    仿佛，都没意识到他的醒过来一样。

    师弘轻轻摸了摸阿丘的脑袋，低声询问道：“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

    阿丘挠挠头，如实回答了，“昨天上午有个姐姐来找我，把我敲晕了带走了。”

    “敲晕了？！”

    宋淑静终于抽出时间瞅他一眼，“他不肯走，我让人把他敲晕了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