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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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桩事,又可以往他收集的神鬼故事里添一笔,桓子轲想到这里,又挂上了一副不大正经的模样,笑着说司马大人不必担心,写这个故事他一定会给他用化名。

    司马懿负着手问,“书写出来,名字想好了吗?”

    “倒是没有……”,桓子轲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着笔,“大人给个建议?”

    司马懿脑海中飘过好几个名字,最后选定,“《列异传》怎么样?”

    桓子轲很高兴,“行,越简单越好,就叫《列异传》。”

    司马懿又道,“钟繇善书法,有空我请他为这本书题个字。”

    没想到还没等到他主动去找钟繇,钟繇下了朝后主动靠过来和他并着走,边走边闲聊。

    起初聊的还是国事,聊着聊着话题就转移到了家事。

    他家里的事情,传出去,传得乱七八糟,还有说是春华夫人和柏夫人争风吃醋闹出来的。钟繇正在为正室夫人和菖蒲夫人的事焦头烂额,折腾到了休妻的地步,见到司马懿,就像好不容易见到了可以诉苦的对象,抓着他的袖子唠唠叨叨说了半天。

    司马懿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心想,误会越来越大,倒不如让桓子轲不用化名,如实写出来才好。

    他展开一份手稿递给钟繇,讲明来意,“司徒看看这书,可否赐个墨宝,题个书名?”

    钟繇捻着胡子仔细端详,注意力不在内容而在书法,“司马大人门下这位公子,学的是汉隶碑刻,兼以小楷正书,刚柔备焉,古雅有馀,实在是一手好字。”

    司马懿对书法研究不多,听出他话里有话,主动追问道,“司徒看出什么来了?”

    钟繇犹豫着,欲言又止。

    司马懿面色如常,沉静道,“直说无妨。”

    “这字……颇似世祖文皇帝,桓公子想必临摹过先帝手笔。”

    司马懿一颗心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浮浮沉沉,不知是喜是忧。

    一切相似都可以是错觉,可笔迹实实在在的写在这里。

    桓氏三代隐居,不交朝臣,哪来的文帝手诏流传到桓子轲手中,给他临摹?

    如果是为了投他人所好,行事作风可以模仿,笔迹也能模仿地如此相像吗?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桓子轲说的话,“我观大人眉目间有阴气,近期恐怕接触了非人之物。”

    岂有生人能视鬼物,桓子轲真的是活人吗?

    10

    雨又下起来,敲窗声叮叮咚咚。

    在三更的雨夜里,司马懿望着屋檐下一盏飘曳的灯,脑海中冒出往生、还魂之类的词来。

    甘蔗,枇杷,弹棋,字迹。

    看似不经意,却处处精准的踩在点子上,司马懿回回注意到,又被他轻飘飘的带过去。

    他披衣坐起,独自打着一把伞,没惊动任何人,去了桓子轲府上。

    油灯的光亮透过窗纸,桓子轲还未洗漱,正对着一本地方志圈圈点点,颇为认真的做着批注。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案上摆着一方青瓷缸,池中莲叶枝蔓,有几条游鱼,追着水面上的圆圈咬。

    见他再度深夜前来,桓子轲倒也不讶异,搁下手中的笔,唤人备酒,一副知道这回要谈到天亮的架势。

    酒喝到微醺,司马懿问,“人死可有复生之事?”

    桓子轲顿了一顿,笑道,“不曾有,人死而不入轮回者,只会化为神、鬼,断然没有死而复生的道理。”

    司马懿说,“我听说汉朝安期生曾死去三年,后人开棺时,发现他面色红润,呼吸仍在,不久竟复活过来。”

    “那是安期生曾获杏花仙子赠杏花酒,仙子嘱咐他不可多喝,一次至多饮一口,安期生贪酒,喝得醉死过去,直到三年后,后人为他迁坟,听到墓地里传来呼噜声,开棺视之,才知道是醉了三年,而开棺时闻到酒气的众人也都大醉了数日。”

    “任城太守孙达得病死了,下葬当日,膝下有一稚龄小儿突然用他的口吻对众人说话,说的事情句句得到验证,世人都说是他托生在小儿身上。”

    “那是小儿顽劣,学习父亲说话,又偷看了云中郡守寄来的信函,因此知道云中战事的进展,并不是他能够未卜先知。”

    他的每个问题,桓子轲都答得滴水不漏。

    司马懿停了片刻,斟了一杯酒,“你哪里来的这些神鬼故事?”

    桓子轲说,“我自小就喜欢听。”

    自小,司马懿在心中咂摸一遍,没头没脑突然发问,“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桓子轲眯着眼,眼睛里含着同样的浅浅醉意,笑嘻嘻答得很不走心,“吃饭,睡觉,玩。”

    噼里啪啦的急雨砸下来,桓子轲直起身掩上窗户,司马懿看着那一截衣袍包裹下的瘦削腰身,喉咙发紧,也许是酒意上头,他在背后问,“雨下大了,回去不方便,可否在桓公子住处歇息”

    桓子轲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这座宅子本来就是大人的,大人请便。”

    他对他的态度仍是客气。

    司马懿想,他可能的确是醉意朦胧了,为什么会模糊的觉得他们当中有过一段时间,原本不该这么客气。

    他执意要打破这份客气,望着墙上挂着的舆图,拈起一支笔走上前去,画了几个地点,叫桓子轲过来,“蜀兵来犯,情势紧急,后日我就要去渭南驻军了,你来看看这样部署怎么样。”

    桓子轲跟着走过去,眯着眼仰起头看了半晌,诚实的一一指出,此处的攻守之势如何如何,此处的布防可以如何如何改进。

    司马懿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沿着渭水两岸逡巡,又是一阵晃神。

    其中的很多地方,都是曹丕在世时,他们在许多个营帐里举烛的深夜数度讨论过的,还有一些是他已经想到,却来不及向曹丕指出的。后来新帝即位,很多措施来不及实施就被搁置了,再后来,蜀军频繁北伐,为了维持稳定,他奉命领兵去西南边界,变攻为守,几乎都要忘了以前和曹丕还有过这样的讨论。

    “吾东,抚军当总西事;吾西,抚军当总东事。”

    曹丕从广陵返回洛阳之前,这样和他讲。

    要不是有碍伦常,加上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他几乎要问一句,“子桓,是你吗?”

    他问桓子轲,“谁教你的这些屯兵布防策略?”

    桓子轲说,“这些问题不难,大人手下有些经验的将领都看得出,只是西南战事紧急,又急于求胜,没人敢承担责任罢了。”

    “你不怕担责任吗?”

    桓子轲静静看了他片刻,“大人信任我,我就没什么好畏惧的。”

    门口的侍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手中提着一壶刚泡好的明前新茶,用来解酒,他听到屋里的嗡嗡说话声到此停止,换成了司马大人一声长长的喟叹。

    侍从心里犯了难,要不要现在敲门进去呢?

    会打扰到公子和大人谈话吗?

    那就,还是明日再来吧。

    ☆、春眠

    11

    司马懿出发去渭南时,桓子轲穿着新制的夏衣去送他。到回来时,满街行人的衣服已经换成了棉衣和大氅。他们绕了道,从黄河北渡回洛阳,河面全数封冻,几乎可作冰天跃马行。

    这一场仗打下来,冬天都要到了尾声,新一年的春天又要来了。

    朝中局势稳定,阿师官复原职,渭南的战事也前所未有的顺利,司马懿尽管还是忙得日日不得闲,恍然间却有了一种可以安心养老的错觉。

    桓子轲这边则是,书编完了,钟繇的题字拿到了,刊刻的书商也联系好了。

    至于出发前夜没说出口的问题,前者不再多问,后者似乎也不多想,默契的守着边界,时光如闲潭数落花一般安静度过,只有看到草木生长拔节,屋外芭蕉一天比一天绿,才觉出春天来的迅速。

    《列异传》刊刻出来,桓子轲托人送了钟繇几本,附赠一块秋菊纹路的玉佩,当做题字的酬谢礼。

    那玉佩原本是他打算拿去抵铸剑的钱的,桓子轲一早就看中了城西兵器坊的一把青光利剑,现在囊中空空,还要再等等了。

    司马懿看在眼里,打算等桓子轲出门后,去把剑买下来,省得每次路过桓子轲都眼巴巴的看,那眼神跟焦急的等着龙泉剑铸好的少年曹丕简直毫无分别。

    三月春花渐次醒,一早上就有人叫卖各式各样的鲜花和花苗,桓子轲又看得心痒痒,看好了刚要付钱,一只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只手的主人从怀中掏出一本书,语气没有起伏的问他,“这本书是公子手笔吗?”

    黑金封纸,卷云纹,包背装,赫然是一本《列异传》。

    他虽然刊刻了书,却没有署名。桓子轲打算不承认,“我不知道什么《列异传》,也不认识作者。”

    来人只管问,丝毫不管他如何回答,一个手势,一辆早已停在街边的牛车调转过来。他做了个“请吧”的动作,不由分说。

    “太后有令,不得不从,公子还是与我们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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