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一推就开,室内光线黯淡,什么都看不清楚,显得很黑,就仿佛一张敞开的巨口,在等着将他吞噬。
踏入这扇门,门廊的灯自动亮了,室内很温暖,光线很柔和,厅堂的布置和许多别墅一样温馨舒适,靠墙居然还有个壁炉,壁炉前有张躺椅,上面搭着张毯子,毯子上还有一本扣着的书,旁边小几上是一杯清茶,冒着热气。
张嘉仁嘴唇颤抖,竟有些不敢继续向前。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闯入的声音,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
第102章
想他吗?
想。
恨他吗?
恨。
想见他吗?
想见。
见了说什么?
不知道。
见了做什么?
张嘉仁的身体远远快过他的头脑,抢上一步,把何远死死抱进怀里,含着血,含着泪,含着痛,含着悔,含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含着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相思,他重重地吻上何远的嘴唇。
温暖、柔软、干净、平和。
是他的何远。
混乱疯狂过后,他在所有这一切混乱疯狂的始作俑者面前寻找到了难得的安宁。
何远圈住他的后背,闭着眼回应他的吻,无比缠绵,无比温柔,就仿佛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亲密无间的爱人,所有这一切从未发生。
张嘉仁尝到了自己的泪,苦涩至极。
他嘶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何远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不曾睁眼。
张嘉仁忽然一把将何远重重推到墙上,手肘压着何远的脖颈,他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从一开始就在装模做样。”
“是。”
“你从没有一天爱过我。”
“……是。”
“你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是在骗我。”
“是。”
“你明知道我会来找你,为什么不逃!”张嘉仁用力一拳打在何远肚子上,“为什么不逃!”
何远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又被张嘉仁抓住头发用力撞到墙上:“说,为什么不逃!”他不等何远回答,将他转个身面朝墙按住,何远的脸被迫紧紧贴着墙壁,张嘉仁开始用力撕扯何远的衣服。
“你舍不得我对吧,还等着我干你,你的骚屁/眼得让我天天干才舒服!”
不,不是这样的,他心里清清楚楚,何远等在这里是为了平息他的怒火,防止他迁怒别人。他连别墅住宿订单都只订10天,就是算准了月初自己会看到信用卡账单继而发现真相找来这里,多订也是浪费。
“别以为你就赢了,何远,你欺骗我的感情,以为可以全身而退吗?我已经抓到你了,以后可以天天干你,干到你哭着求饶,干到你腿合都合不上,浑身都是我的东西,满肚子都是我的东西,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天天等着我来干你!让你一辈子后悔,后悔辜负我的爱!”
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的是两个人倾心相爱,希望他还能带着那样温柔的笑对我说:“嘉仁,我在。”希望能和他手拉手一起在夕阳下散步,希望和他肩并肩依偎着看一场温馨的电影,希望和他一起在天台上看星星,秋千摇摆,身边人的体温就是一切。
我想要的,不仅是他的人,更是他的心。
我想要他爱我。
我想要人间长聚。
我想要白头偕老。
可是他不肯给我。
何远在张嘉仁的压制下竭力反抗,这激起了张嘉仁更强烈的反应,他的手腕几乎被扭断,整个人被死死抵在墙上,张嘉仁用力去掰他的腿,何远拼命挣扎,嘶声大吼:“张嘉仁,我瞧不起你!”
“动物都懂得展示自己的羽毛求偶,你永远只会强夺。除了暴力,你还会什么?还有什么?就算你关我一辈子,让我不死不活地被你强/奸一辈子,你又能得到什么?一个无心的躯壳,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忍着被撕裂的剧痛,冷静又残酷地说,“没有强权,你一无是处。”
“你卑微、阴暗、肮脏、胆怯,连面对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你从未高高在上,那些,都是假象,是他们为你营造的假象,他们用强权控制你,你也只会用同样的方法去控制别人。你是个受害者,同时,也在加害别人。”
“我从未爱过你一天,甚至一分一秒都没有,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恨。”
“你也从未爱过我,从一开始,你在意都只有你自己。你一开始来找我就不是为了晓薇,所谓为她报仇,全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你是觉得张家从上到下都肮脏不堪,发现了晓薇的存在,就把她当作宝贝,希望她永远这样干干净净下去。所以,你生气的不是晓薇为我自杀,而是晓薇把处子之身给了我,她在你心目中不干净了!于是你才要报复我,让我也变得肮脏,和你一样肮脏!后来又把我当作你心目中最干净的那个,就想永远占有我,让你还能自欺欺人,还能所谓干净地活着,为此宁愿做个瞎子,看不到我有多恨你!”
第103章
“不是!”张嘉仁歇斯底里地大喊,“不是!”他从何远身体里撤出,向后重重跌坐下去,双眼一片血红,“不是。”他摇头,“不是的。”
他忽然重新扑上来抱住何远,滚烫的眼泪滴在何远身上:“我爱你,真的爱你。何远,我爱你。”带着泪的吻落在何远脸上,唇上,“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之后,我还是没办法恨你。我知道你也爱我,你的反应是真的,骗不了我。何远,跟我走吧,我有钱,很多很多钱,我们找一个可以合法结婚的国家,好好在一起过一辈子,有你在身边,我绝不会再胡闹,不会再做坏事,你说什么我都听,好不好?跟我走,好不好?”
何远忍着疼痛站直身体,轻轻扶住张嘉仁的肩膀,整个人狼狈到极处,目光却平静而温柔:“阿仁,去自首吧。”他望着张嘉仁的双眼,“我们已经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张定宇在劫难逃,但你罪不至死,现在还来得及,去自首,有重大立功表现还能争取减刑。不管判多少年,我等你,等你出狱,我们从头开始,从朋友开始,好不好?”
晚了,一切都晚了。
张嘉仁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何远,你爱我,对么。”
何远轻轻摇头:“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他松开手费力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大门洞开,外面的寒风一阵阵吹进来,他的衣服都被张嘉仁撕烂,失去了御寒的作用,寒风一吹,身上起了很多暴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张嘉仁下意识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何远身上,抱起他走进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何远没有拒绝。
就仿佛方才的厮打、强/暴、争吵、辱骂根本没有发生过,就好像两个人还住在一起,张嘉仁用极大的耐心仔细帮他清洗了伤口,帮他换衣服,帮他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再把何远的头轻轻压在自己心口:“宝贝,对不起,我又犯浑。咱们不吵了,你和我说说话,我现在心里很乱,陪我说说话。”
何远沉默片刻,问:“说什么?”
“说说,你怎么逃出来的。”张嘉仁吻他的头发,隔着衣服轻轻抚摸他左侧的胸口,那里有个明显的缺损,他方才就注意到了,“疼不疼?现在还疼不疼?”
何远回避了这个问题,就仿佛是要故意割裂现在弥漫在两个人中间奇异又温馨的气氛,他故意从那天晚上开始说起。
灌醉张嘉仁后如何用他的指纹打开手机,窃取app中的视频,如何盗刷信用卡再删除通知短信,如何半夜赶去山路上,在选好的地点附近用那些割断的登山绳临时在山壁上弄了个绳梯。发生事故那天,他如何拖慢追踪者的速度,如何用几本硬壳书和矿泉水瓶卡住方向盘,再用地垫卡住汽车油门,在车速还没提上去之前跳车,车门都没关,只在车里留了块大石头代替自己被甩出车外,然后爬上绳梯,用漫天大雪隐藏自己的身形,趴在岩壁上看着那个追踪者从脚下经过,之后拆掉绳梯回到山路上原路返回,一直步行到提前看好的那间山道边的养蜂人小屋,冬天养蜂人不在这边住,是空置的,他提前订好的摩托车和衣服都送到这里,按照订单要求放在屋后。他在养蜂人小屋中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白天换一身衣服,骑着摩托车扣着头盔,当着那些搜寻队员的面,堂而皇之开出城,直接来到这里,这之后再没出去过。
逃亡过程拆穿了不值一提,不过是利用了人心理上的盲区,事故现场大家都跟着滚落痕迹下意识往下找,却没人顺着山壁向上搜寻,所以忽略了山壁上曾经安装过绳梯的明显痕迹;事故发生之后追踪者想当然认为他即便当场没死也只能向前逃,所以只向前找,却没向后找,因此忽略了那间小屋;就算张嘉仁猜到他可能逃出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们住过的那间别墅,一旦搜查发现没有,就绝了这个想法,却没想到他正躲在距离不到一公里的另外一个别墅中。
“何远,你真的很聪明,远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更厉害。”张嘉仁一下下吻着他,“输在你手里,我心服口服。”
何远握住他的手:“阿仁,听话,跟我去自首,好不好?只要服刑,就把之前犯下的错全赎了,然后咱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张嘉仁托起他的手,眷恋地吻着他的手指:“宝贝,说一句爱我,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他望着何远,双目中一片温柔,“你说一句,我死都甘心。”
第104章
何远的手指微微颤抖:“嘉仁,你何必如此?就算逼着我说了,现在也不是真心。”
“总是不肯说一句爱我的话。”张嘉仁嘴角挂着揶揄的笑,口气中却丝毫没有埋怨,“你说会等我,我听懂了。虽然开始是我强逼的你,可你还是爱上我了,我知道。”他在何远额头上深深一吻,“有你爱我,这辈子就够了。只要我改,我赎罪,你就会一直爱我,对不对?我明白了。”
他拉起何远的手,脸在何远手心中轻轻磨蹭:“我听话,所有的罪我都赎,你要践诺,爱我一辈子,等我一辈子。”他把何远拉起来,“今天是自由的最后一晚,陪我去看夕阳吧,进来时我注意到这栋别墅楼顶是探出的露台,是个看夕阳的好地方。”
“外面很冷。”
张嘉仁用头在何远肩上蹭,仿佛一只撒娇的猫:“咱们穿厚一点,就这一次,让我再任性一次。”
何远叹了口气,被他拉着上了露台。这里很平坦,比楼体本身面积大得多,伸出去很远,边缘是半人高的围墙,中间是个羽毛球场。
两个人裹着厚厚的衣服相互依偎着靠在围墙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张嘉仁一直紧紧攥着何远的手,非常紧,紧到疼痛。
夕阳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张嘉仁转过身,把何远抱进怀里深深吻住,他抵着何远的唇呢喃:“宝贝,谢谢你陪我。记住,我爱你,全世界,我只爱你一个人,你也要记得爱我。”
唇舌交缠,呼吸相闻,他的怀抱轻柔温暖,是从未有过的缠绵悱恻。
他望着何远,灿然一笑,笑容灿烂到几乎照亮了已经昏暗的天空,然后猛地将何远推倒在地,纵身跳上围墙,对着夕阳消失的方向一跃而下。
何远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条美妙的弧线,义无反顾地向大地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