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邛章那垂着的手腕子,上头有血,指腹虚软泛白,失了血色,在空中没有向儿的虚晃。
第26章 糖
后院的屋子里,有大夫和酱园伙计照看陆邛章,方狸子出来倒水的时候,梁向意在门槛上坐着。
方狸子下意识的不让他瞧盆里的水,梁向意多精灵的,早就瞧见了,闷声跟他三哥说话,“藏什么,我都瞧见了。”
方狸子把脏了的血水泼了,把屋里伙计叫出来,让他去端热水,自个儿也坐在了门槛上,挨着梁向意,“没伤着内里,就是些皮外伤。”他盯梁向意还有些红的眼睛,又说:“你现在不要进去,待会儿包扎好了,你再进去。”
梁向意拿了根树杈在地上写字,“嗯。他……”他稀稀拉拉划出个歪扭的“陆”字来,“是醒着,还是昏了过去?”方狸子斟酌着用词,瞧着他的神色,“应是醒着的,疼的直哼哼。”
写字的树杈一下折了,梁向意好一会儿才应,声音有些颤,“嗯,知道了。”方狸子望着他,长久的没有再说话,再度走进陆邛章所在的小屋。
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天边云霞已变成如梦似幻的赤金色,浓得要从天边淌下来,把整个永和酱园都笼罩在一片红粉赤金的余晖中。
方狸子知道他俩有话要说,给大夫付了诊金后,借口拉着酱作师傅、伙计去酒楼买酒菜,离了永和酱园。
不大的院里有口井,梁向意从檐下走出来,淋了一脸的云霞光,一步步,却又是极快的一步步,走进陆邛章睡着的屋子。
窗是下边固定,上边活动的,拿了一根棍儿支着。霞光从支高的窗缝儿里透进来,落在陆邛章的腰腹上,把人的脸映得清清楚楚。
梁向意不晓得他是睡了还是醒着,私心盼他睡了,这样不会太疼,坐在了床沿的椅子椅子上。
人老了,不仅脸上要生皱纹,指节也会越来越粗大,爬上粗陋的皱纹。梁向意抓着陆邛章的手,一根根的碰他的手指,顺着,摸着,最后慢慢低下脑袋,软下巴轻轻碰陆邛章的手心。
他鼻翼发酸,整个人都有些抖,一下下的啄陆邛章的手心,哽咽:“陆邛章……”他怕他没了,怕督军硬生生要从他心里边把陆邛章种下去的血肉生生扒走,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自己心里装着他。
陆邛章一直没睡,他等着梁向意进来,听他唤他,张开干涩的嘴唇,很轻的,“嗳……”屋外霞光到了最盛时,浓重的让他睁不开眼,便好扯出一个笑宽梁向意的心,没想连这劲儿也没有了,费力挺着胸脯,“我…我在这儿呢。”
梁向意用身板挡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霞光,整个人沐在霞光里,眼泪都漂亮了,陆邛章眯着眼睛,眉眼柔柔的瞧他,“吓着了?”
梁向意搂着他的手,在霞光里把人瞧得一清二楚,他想陆邛章继续跟他说话,说什么都不打紧,抹了把眼睛,“嗯。”
“算命的,说过我三十六岁有一劫,算得真准。”陆邛章没什么力气,话说得很轻,梁向意听他轻描淡写的宽慰自己,心里头塞进一颗酸枣似的,又酸又堵,他想咽下去,却怎么也咽不下,借站起来给陆邛章倒水,岔开这难人的酸涩劲儿,递给他喝,“你喝水。”
梁向意一挪地儿,霞光便映着陆邛章的眼儿了,他闭着眼睛,一点点的喝,没瞧清梁向意红了的眼,又说:“我在里边的时候,我老想给你买的几只蛐蛐儿,想你是不是还是不肯要,不肯好好的养它们。”
“谁要你这样儿哄人了……”心里头的酸枣怎么也咽不下,一下浮上来,堵着梁向意的嗓子眼,声儿里沾了浓重的哭腔,“谁要你这样哄人了,你身上不疼嚜,你不许笑着来哄我。”他霸道又招人疼的,眼泪全滴在陆邛章的手指缝里,陆邛章不疼也要给他烫疼了。
他骂人,哭着,还不忘给人挡霞光,掀了陆邛章身上的被子,瞧他身上错综杂布的绷带,渗着血,给鞭子抽的。
“我……”陆邛章是想哄他,怕他伤心,没想把人弄哭,一时无措慌乱,只能拿手指头一点点勾人脸颊上的水,“别哭。你别拿这招对付我,我一点儿也遭不住。”
梁向意咬了下嘴巴,直勾勾瞧他,眼里还有水光,只问他,“疼不疼?”
陆邛章不敢哄他,老实答:“疼。”
“我也疼,快疼坏了,梦里都是你受罪。”
俩儿说的明明都是戳人疼的话,但听了,疼过了,又会有点糖流出来,俩人一人一口吃掉,是甜的。
第27章 一辈子
陆邛章身上有伤口,晚饭吃得清淡,一碗肉粥,一碟淋了醋、香油和酱油的鸡丝。
红粉赤金的云霞渐渐坠入江面,皎白的圆月慢慢升起。伊始被云遮了,朦胧不清,愈升愈高后,越过了朦云,如一个莹莹发光的银盘。
不大的四方小窗偷得一束月光,在屋中地面投下一片漂浮的白,风儿一吹,树枝盘杂的影子就会出现在这片漂浮的白里。
梁向意睡外侧,陆邛章睡里侧,整间屋被月光映得清晰,连人脸上的神色都一清二楚。
“许久没有过这般亮的月夜了。”陆邛章艰难直起身,背靠着墙壁,目光落在月光里的梁向意脸上。
梁向意翻了个身,脸蛋子在银色月光下边,十分的引人去碰,陆邛章朝他一笑,“你真大了胆儿,现在能够独当一面了。”
梁向意眨眼猜他这话儿的意思,紧接着他的话茬说,“我大了胆儿不打紧,你永远能降住我的。”他想,他不要总逗陆邛章的心思了,他心里有什么,便把什么说给他听。
陆邛章没想能得他这样的答,伸手理他的鬓角,“我做什么要降住你。我同你,不要说降不降的,我不愿,你也不愿。”
梁向意坐起来,挪近陆邛章,许是给外头的月光迷了眼儿,又或是给陆邛章的话招了心,念起他打前儿总想瞧自个儿的肚子,垂着眼叫他,“哥。”
“嗳。”陆邛章高兴的应他,应得可快,他高兴他又唤他哥了,而不是拧硬巴巴的陆邛章。
月光下的梁向意可白,离近了,陆邛章甚至能瞧清他软耳朵上的细绒毛,呼吸声既浅且匀的传进他耳朵里,“怎了?”
梁向意的声儿更低了,带着不可抓的赧,“你不是,一直想瞧瞧我的肚子嚜,我…给你瞧。”
月光下,一个人给另一个人露小秘密似的,明明没别人,却恐给月光偷瞧了,两人都生出些紧张。
梁向意把夜里穿的薄衫子撩起,烫着脸给陆邛章瞧,如果不是人伤着了,他指定要窝人怀里才好,声儿温柔又小声的,“我只许你轻轻摸一下,三哥请婆子来瞧过,不兴多摸的。”
陆邛章竟有些怯,隔着层皮肉,梁向意圆滚肚里的这个,过几个月后落地,不论男娃娃女娃娃,就把他和梁向意绑在了一块。
他只轻轻碰了一下,掌心贴上的瞬间就离了,相贴的细腻温度,却如在陆邛章手心活了,久久不降。他把梁向意的薄衫子整好,轻轻碰了两下,“要乖。”言罢,又觉得不好,抬头问梁向意,“这样,行嚜?”
陆邛章少有这样的神情,试探中带着期待。这样的神色多出现在十来岁、二十来岁的人脸上,陆邛章在遇着梁向意前头,就已经过了,今儿,他为了个未出世的小娃娃,朝梁向意露出这样儿的神情。
梁向意脸上憋着笑,朝他点头,“行的。”
屋外的月亮已升到枝顶,正对着窗户,把屋内照得更亮。俩人重新躺下,离得很近。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嚜,这么些年。”陆邛章望着莹月怀想往事,不免想起些梁向意该介怀的事儿,问道。
梁向意扭头瞧他,他现在已经不是初识陆邛章,透过人冷静的皮,他看出他冷静下的不冷静,眼珠子一转,透出些机灵的狡黠,亦望着月,“说起来,有两件。”
“哪两件?”
“第一,你怎么不娶林曼?她曾被掳进过土匪窝,你便不喜欢她了?”
他有意逗陆邛章,只见话刚撂,陆邛章便转过头来,一本正经的跟他解释,敛着眉眼,“就算没有你大哥的一出,我也不会娶她。我恼老太太喜欢插手,却也不是随便挑一个丫头来哄骗。她与同班同学的哥哥相恋,并不为林老爷林太太同意,我与她的交际,不过同看过一场戏,两人皆无心。”
“且阴差阳错,出了黑风岭这场事儿,林老爷没脸再同我提结亲之事。她顺利嫁得称心人,如今已做了母亲。”
梁向意微微点头,算是对他这个说法尚且满意,“你又怎的不娶白春儿?”相比林曼,陆邛章与白春儿才是梁向意亲眼见识过的。
陆邛章盯着梁向意的脸,神情倒缓和了些,“她需人庇佑,我觉她暂合眼缘。我与她,从开始到结束,皆是如此。我与她最好的时候,都没在一间无别人的屋子待过。”
“如今她和林曼都做了别人的太太,往后奉城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亦绝不是从我口中说出。我与她们没有,编排不出任何。”
陆邛章难得如此正了神色说话,便显得十分严肃,梁向意亦静静听着。陆邛章言罢,怕梁向意不信,正要再说,梁向意却截在他前头,先说了,“我与你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信你。”
陆邛章一愣。一辈子三字本是轻飘飘的,打梁向意嘴里说出,好沉,坠在陆邛章心口却不觉得是累赘。
他甚至开始遥想两人老了的时候,他意识到的太慢。他其实早便想了的,在民国六年冬至民国九年秋的近三年里,想了数遍,他与梁向意,是想要过一辈子的。
他轻轻的问,“咱俩,什么时候回奉城?”
“你伤好了,咱就回去。”梁向意大大方方的应。
此地不宜久留,若有机会,他会亲自还赤城督军一个“人情”。
第28章 陪
本只打算停留半月的赤城之行,因着陆邛章受伤,硬生生又拖延了半月,临回时,赤城已是初夏时节。
梁向意交代方狸子若有大哥、二哥的近况来信,定要拍电报告知他。同时,也盼着早日能喝着他的喜酒,将永和酱园作为日后夫妻俩安身立命的依仗。
奉城虽比不得赤城暖和,但较陆邛章离开时,又是不一样的暖和了,有些初夏的意味了。
前院管事和后院林妈早得了曹坤的信儿,约么着陆邛章要到的前几天,就把宅子前后打理了一遍,不似秋冬的荒凉,应有些春夏的生机了。
陆邛章一行到码头是上午十点钟左右,佟顺子先回办公室向曹坤复命,陆邛章和梁向意先回宅子,明儿早,曹坤再来一趟家里。
宅子后院现下的几个妈子、丫头都是陆邛章亲自挑的,不躲懒,不嘴碎,饶是主人家不在,也不会在家里乱事。
林妈没想他俩回得这样快,以为还有几天,陆邛章牵着梁向意打东游廊进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趁着好日头穿针线,给柳妈缝护腕。清晨夜里还有些春寒,柳妈自伤着脑袋后,身子一向不大好,怕冷。
她听着垂花门的响动,抬头远远的瞧,觉着是东家,又不敢认,直至陆邛章近了,才放了针线,喜要从眼里溢出来,“东家!”她自是瞧见了陆邛章身边的人。
只是梁向意一副丫头打扮,和从前总有些不太一样,她又瞧了几眼,方才认出,一瞧他那肚形儿,什么也明白了,脸上的喜意更浓,“太太。”往后院里该有小孩哭闹,该热闹了。
柳妈在檐下晒太阳,听见林妈的嚷声,才颤巍巍站起,“三少爷,你回来了。”梁向意忙去搀她,脆生生叫了声:“姨!”
幸的,柳妈还认得重新与她识了的梁向意,瞅了好一会儿,应道:“嗳。”
林妈瞧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几个妈子、丫头,这才想起,问陆邛章:“东家,还没吃吧,我这就让厨房准备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