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墨凉背手站在洛峰顶，俯视着山腰的流云，思绪飘飞。

    上辈子墨凉是个宅男。小时宅在家中写作业，长大后宅在家中看漫画，生活浑浑噩噩，寡淡如水，并无滋味。年过三十，父母双双故去，一生的感受也不外乎孤独寂寞冷，一世平庸之气缠绕于身，厌恶却又无可奈何。这时他看到一本小说，名叫《傲天之士》。

    这本书陪伴并慰藉了墨凉整整一年。主角君湮，幼时家中贫穷被父母狠心抛弃，流浪街头抢食被众乞丐暴揍，受尽欺辱。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养父却发现他把自己当奴隶虐待，过的生不如死。千方百计逃出养父家后，又一次开始流浪。一天他为了躲雨却迷失在了一片枯竹林中，寻寻觅觅不得出路，最后昏睡了过去。

    不过也是机缘巧合，墨凉尊上恰好路过此地，看到竹林中“微现玉光”，终于发现了拥有罕见光灵根的君湮，将他带回了洛峰。

    “君湮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纯洁柔软的木床上，耳畔是清晨鸟儿清脆的鸣叫声，鼻尖萦绕着浓郁又清新的各种花香，镂花木窗外是飞舞的淡泊云雾和师尊飘渺而修长的身影，一切都好似做梦般美好。”

    （——《傲天之士》节选）

    此时的君湮只是一个记名弟子。墨凉留给他一本功法就闭关去了，半年后才出关。这半年君湮满怀希望，日夜苦练，硬是从零基础修炼到练气五阶，通过了问天宗新选，如愿地成了墨凉的弟子，从此踏上正轨。

    而后便是升级流式爽文，因为光灵根的极品属性，君湮很快从练气到筑基，再到金丹，直至元婴末期，眼看就要化神了，结果不知为何心魔突发，终于还是化魔了……

    “……墨凉追赶而去，碎魂刀已然出鞘……入魔的君湮悲哀而狂妄地大笑：‘我的好师父啊！’”

    “君湮早已消失不见，似乎融化在漫天飞雪中……”

    墨凉想起了这个所谓傲天之士的死亡，心中还是痛惜不已。君湮陪伴了他无数个寂寞的夜晚，他看的到君湮勇往无前，奋力拼搏的昂扬斗志；能感受到君湮每一次晋级内心的巨大喜悦；更听得懂君湮化魔时的绝望和被师尊亲手碎魂时的心碎……

    虽然知道《傲天之士》并未完结，君湮还会复活，但是想到那个才八岁的可爱男孩，墨凉就极为痛恨问天宗墨凉尊上的无情狠绝!

    不过自己既然重生成了墨凉尊上，还继承了他化神境的功力，就一定要做一个好师尊，将君湮培养成真正的傲天之士！

    君湮盯着墨凉被山风吹起更显飘逸的衣袂，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师尊您找我？”

    回应他的是墨凉淡漠却温和的声音：“七天后便是问天宗每三年一度的新人选拔，可能通过？”君湮立刻掷地有声：“必能成为师尊正式弟子！”

    墨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不可小瞧。练气五阶不过是进我问天宗最低要求。你的光灵根虽然强大，亦有不足之处，那便是等级低则需酝酿多时。宜提前布局，不可贸然进攻。”

    “谨遵师尊教诲！”虽然君湮对光灵力的掌控早已熟烂，但内心却是窃喜。如今师尊愿意教自己避开不足，莫非是认可自己了？！

    墨凉深深看了眼面前乖巧有礼又可爱的孩子，想到他从前灰暗的童年，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明日卯时，为师亲自教你。”说罢拂袖而去。

    ……

    君湮一宿未睡。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前世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第一次在洛峰顶见到墨凉，只觉得师尊是个神仙，高不可攀，心中充斥着满满的敬畏；后来师尊说要闭关半年，竟然就有些不舍，而那半年里每日发了疯似的修炼，除了想进问天宗，似乎也是为了缓解心底慢慢延伸的思念……日复一日的相处，竟不知何时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卑微地藏在心底，生怕为人所知……直到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历练回来正赶上问天宗双峰之喜……梦峰洛兹忆，不同门的师姐成师娘。

    记忆戛然而止。君湮双拳紧握，咯咯作响。

    这一世绝对不能重蹈覆辙！绝对，要牢牢抓住师尊！

    翌日天微亮，君湮便已起床。师尊就住在隔壁房间，简朴的木门虚掩，尚能听到墨凉绵长的呼吸。君湮轻轻推开门，小小的身子趴在门框，睁大双眼四处张望。

    极干净的铜镜，简单的木格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书架。房间中央的松木桌上铺着一张略卷的雪纸，纸旁圆砚内墨汁微凝，细长的毛笔搁在砚台上。最深处的床白纱漫漫，看不清其中光景。

    君湮有些急不可耐。

    ☆、受得了？

    但他自然不敢也不愿此时去叫醒墨凉，轻叹口气，转身去竹林练剑。剑法乃是一个修者基本功，最是需要好好练习。

    君湮的剑名为“研光”，是墨凉用光灵力亲手为他炼化的。

    少年拔剑，意气冲天；起舞削竹，飞身破叶；忽剑光凛冽，直逼竹心；忽残影连绵，万树留痕。倏尔单脚着地，落木何萧萧。

    “师尊。”转身低头乖糯行礼，一副好徒儿模样。

    墨凉抽出自己的扶寒剑，念诀将自身变得与君湮一般大小，声音冷若冰霜：“与我对练。”

    君湮第一次见到自己缩小版的师尊，一时呆呆看着没有反应过来。墨凉用剑挑了下研光，略有些不耐：“快些！”

    半个时辰后——

    君湮气喘吁吁，倚着剑也难以站立。毕竟才练气五阶啊，哪里经得住化神境强者的力量？简直就是单方面的暴打！心中正忿忿，忽然就听到师尊凉凉地说：“本尊可是将功力压制在了筑基后期。怎么，感觉受不了？”

    君湮生怕墨凉不愿再教自己，忙点头道：“受得了！”

    墨凉提剑站起：“继续。”

    君湮：……

    此后三天，皆是魔鬼训练。君湮只觉得整日里全身骨头抖来抖去，酸软乏力，几乎快要散架。每晚竟是一挨到枕头便睡着了，省略了睡前偶然大逆不道的幻想……

    第四日卯时，师尊未起，白纱帐里睡得香甜。

    君湮无聊地坐在圆润的白玉石凳上，支颐闭眼重温着师尊半年前丢给他的《光炼》，在心中默默施展。全身弥散的点点灵力渐渐汇聚，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最终聚集在双手指尖。忽然，君湮双眼睁开，起身旋转，十指伸直发力。顿时十道刺眼强光划过，待光芒散去，面前树被硬生生刺穿十个洞，还略有些发焦。

    君湮满意地点头，自己的实力大约达到了练气七阶偏上的水平，就前世来看，必能顺利进宗。

    “君湮师弟？！”耳畔忽然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君湮转头看去，面色瞬间一僵。

    梦峰洛兹忆！君湮立刻绷紧神经，眼底微微发红，面上却是立刻换成疑惑不解状，软软问道：“姐姐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洛兹忆闻言笑道：“整个问天宗（其他）九峰的长老，弟子谁不知道墨凉尊上终于收了一个光灵根的弟子啊！这洛峰最是尊贵冷清，又有结界，能在洛峰顶上自如练习的人自然只有君湮师弟了。”

    君湮朝她微微羞涩一笑，心底却使劲琢磨着如何将这个14岁的少女赶走。正思考间，洛兹忆又道：“我是梦峰之主骨雅长老的大弟子洛兹忆，长老命我向尊上请安，询问此次问天宗新选墨凉尊上来不来看呢！君湮师弟，尊上在吗？”

    君湮闻言立刻露出迷茫的样子，正要摇头，身后却冷冷淡淡传来一声：“在。”

    君湮的心突然凉飕飕的。

    少女听闻忙低头：“梦峰洛兹忆见过墨凉尊上。”虽然自家师父是尊上的师兄，但尊上在大陆地位太高，岂敢擅自称为师叔？

    墨凉略有些起床气，摆手冷道：“本尊会去。”一大早的吵吵闹闹，烦死了。又转向君湮问着：“君湮，几点了？”

    君湮本极其专注地观察着师尊的反应。忽然听到这一声问，似乎并没有懂：“啊？”

    “几时了？”“喔，未时三刻。”墨凉微愣，心中扶额，睡到下午两点半了？！不过以前在家都是睡到自然醒，最近训练小崽子太累了……“训练！”“遵命！”

    少女目送二人远去，眼中还残留着掩饰不住的惊艳。君湮看了她一眼，抓着师尊衣袖的手忽然用力，琉璃般的眸子瞬间变红，只是谁也没有发现……

    墨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皱成一团的被紧包在君湮一双小手中的袖口，眉目微挑，心中唏嘘。他想了想，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还没走的梦峰大弟子，问道：“君湮，你觉得洛兹忆如何？”

    君湮低头不语。

    墨凉盯着远处的少女看了半晌。姿色自不必说，书中第一美人;身份亦是高贵，乃是大陆三国中最强国枫国长公主。再联想到男主奋斗一世竟然还是单身狗一只，不由得起了牵线搭桥的心思。

    正盘算间，却听到君湮极冷的声音:“一个花痴而不自知的大姐姐罢了，不必理会。”墨凉默默眨了眨眼，第一印象不太好啊。唉~儿媳妇难找哟！

    君湮放开墨凉的袖子，低着头默默跟着他向前走，心中五味陈杂。师尊和师娘的第一次见面……师尊竟然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就开始关注她了吗？!

    不甘心……君湮盯着师尊雪白的鞋，视线缓缓画过他挺直又飘逸的背影，双目水火交融，一半深情，一半怒火;一半无奈，一半疯狂。琉璃琥珀般浅色眸子里分明深深刻着眼前人淡漠的仙姿，却又似在微微摇晃着永远抓不住的幻影。

    君湮强忍下心头翻涌的苦涩和愤怒，抬头问道:“那么师父觉得她如何呢？”

    墨凉淡淡看着君湮，总觉得小徒弟哪里有点奇怪，似乎有点委屈？也罢，若是君湮真不喜欢，别说公主，就是女帝也与自己无关。他转身走进竹林，漠然道:“资质还行。”

    竹林碎叶狂飞，薄尘四起。两人起舞，剑锋相对，竟是莫名流露出点点杀意，拉紧了这片空气。

    元初十五年七月半，兰考大陆第一仙门问天宗新一届三年一度新人选拔正式开始，为期三日。

    兰考大陆修仙者众，门派亦是遍布三国各大城市，问天宗却是个意外。它处于枫国，木国，凛国三国交界处，自成一体，不属于任何国家。问天宗在大陆极为闻名，一尊（墨凉）九老（九峰长老）在线镇宗，到底不是一般仙门能比的。

    这日众多仙学者齐聚问天宗山门前。他们中有被三国国王派来留学的贵族孩童，有各国众仙门前来深造的研究仙生，还有一些老来修仙福泽深厚为求长生不老的散仙学者……此时的他们不约而同地盯着十座山峰下紧闭的波光粼粼的结界门，一片静默。

    ☆、去山下看“儿子”比赛？

    站在人群中，君湮其实感觉有点点无聊。四周的人鱼龙混杂，气氛沉抑，而且大多是进不了问天宗的，自然没甚看头。悠悠望去，这掌门老头的结界破门着实简陋，呈长方形，古板之至。不过若是在门上刻着师尊一袭雪衣的模样必然韵味横生，美到窒息……

    君湮只觉得身旁聚集的人不断向前走，越来越拥挤。他皱了皱尚显浅淡的眉，走出人群，两只小手拍拍衣摆，支颐坐在一旁的石上，慵懒漠然地看着结界门一点点消散，人们疯狂地涌入问天宗，仿若只要进了这扇毫无意义早已消失的门就成就了一生的荣华富贵和幸福美满，可笑可悲又可叹。

    君湮慢慢爬下对他来说稍有些大的巨石，缓慢走了进去……

    问天宗的新选不论年龄和贵贱，只要你达到了练气五阶，就可参加。不过想进问天宗成为大佬，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极其正规的轮流赛，自不必说。第三天，十之八九的参赛者被踢出群聊后，终于有了一些吸睛之处，各长老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

    墨凉在洛峰宅了两天，深入了解了这块大陆。总得来说，三国之间明争暗斗不断，很不和谐，不过和老大（问天宗）没有关系；这片大陆修仙者众，不过大多没出息，连筑基也达不到，金丹和元婴就更不用说了；妖魔鬼怪极多，需要问天宗保护全大陆……

    墨凉愣愣看着这句，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默默合上前身墨凉尊上留下的手稿，转身去山下看儿子比赛。

    衣袂流云般飘飞，师尊只淡淡站在台上，似乎就足以令世间失色。君湮贪婪目不转睛地盯着墨凉，再看不见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