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辨锱铢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念鲤一会儿,浑身湿透的银发少年忽然唇梢一弯,笑得意味不明。
“下面都是甜醇的酒哦……你要下来吗?”
一听到有“酒”,念鲤迷醉的瞳唰地变亮,也没注意对方声音里的不怀好意,纵身就往下面跳。
“哗啦——”
不慎呛了口池水,她伏在岸边直咳嗽。
夜陆生没想到念鲤这么轻易就上当,当即半无语半无奈地轻拍她的背,帮她理顺气。
“你……你这个坟淡(魂淡)!咳咳……”被呛得眼泪汪汪,念鲤回头,恶瞪了某人一眼,“这池子里分明是水,哪是酒?!”
少女眼中氤动的泪光让陆生心底一恙,但她那气势十足的瞪视却让他觉得有些好笑,遂拉长了语调略带调弄地说道:“嗯?对,我骗你的,但是选择跳下来的可是你啊。”
“咳咳,你、你……快点,交酒不杀!”
“……”
默了一会儿,陆生很是头疼地抚额。才刚觉得她的逻辑清醒了,怎么现在又沟通不能了?
“……下次吧,现在已经没酒了,酒都被喝完了。”
“你骗人!”
……偏偏该糊涂的时候又精明了。
陆生无力,不知该怎么应付这难缠又不讲理的醉酒份子。
“……你先回去换件干的衣服睡觉,明天保你喝个够。”
“真的?”一百二十瓦闪闪发亮的眼睛转过来。
“……”木着脸,点头。
“那么回去一起睡吧!”
脖颈僵硬住,银发少年木讷地转头,舌头发麻:“……什、什么?”
“哎?刚才说错了吗?——那么一起回去睡吧!”
终于听到正常回答的陆生松了口气。
语序错乱什么的吓死人啊喂!
轻抚不规律震动的胸口,他苦笑,拽起又开始甲亢对月当歌的某少女往后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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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昼光明晰。
“……昨晚有一千头大象碾过我的脑神经。”
一般醉酒撒酒疯的人清醒后都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是……
“为什么我要成为那个例外啊!”抱住头在榻榻米上翻滚,念鲤咬住床单的一角默默垂泪,“这、这……果然还是装作不记得比较好?”
颓丧耷拉着脑袋,念鲤在“道歉”与“不认账”之间反复挣扎。
“这个……还是算了吧……师父说亲了人家是要负责的,虽然我只是咬……不过那个不作数啦……”
“什么不作数?”
“哇啊啊啊啊——”“砰——”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念鲤下意识地想逃,却因为坐着的缘故,身形不稳头一歪撞到地上。
“唔……”
“喂!没事吧?!”
念鲤感到自己被稳稳地扶起,然后额前的留海被轻轻撩开,接着是无奈得不能再无奈的声音:“我去拿药过来……酒还没醒吗?——这么不小心。”
关怀的话语听在念鲤耳中是那么的令她心惊肉跳:“不不不,我……”
偷偷掀开眼皮,视线恰好与明暖的棕瞳对上,念鲤不由微怔——
专注的视线,像是在认真倾听她接下来将要出口的话语。
“奴……奴良君?”
“……怎么了?”
“没、没事……”此刻念鲤万分想把自己不灵光的脑门拍扁,“奴、奴良君……?!”
她的声音里透着惊慌,偏偏对方用温度炙热的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不轻不重地压在她的额角轻抹,细心温柔的动作让她抑制不住的红了脸。
“叫我陆生吧。”放开手,昼陆生仍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棕瞳里透着某股认真,“我们是同伴不是吗?所以……叫我陆生吧。”
……话说是同伴就要直呼名字吗?难道以前他们呼姓的时候就不是同伴?
心里虽然疑惑,但念鲤还是没有否决:“好的,陆、陆……生,你也直呼我为念鲤吧。”
“嗯,念鲤。”陆生弯眸一笑,真诚的笑靥非常温暖。
只是也因为这一笑,他眼中一折而过的不明光芒亦被掩饰住,让人无法捕捉。
“对了……陆生,柚罗在哪个房间?”
听到念鲤的疑问,陆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浅淡。“柚罗一早就回了京都……京都,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对吧?”
“哎?”念鲤有些晃神,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些许迟疑道,“陆生你……知道羽衣狐吗?”
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滞。
棕发少年的眼瞳不复温润,反被染上几丝冷厉的光彩。
“羽衣……狐……?”他说得极为缓慢,却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一般。
“怎、怎么了吗?”陆生的反常让念鲤有些底气不足,只担忧而小心地看着他,神色惴惴。
那显而易见的不解之色让陆生眉头蹙起:“你果然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八年前……不,没什么。”缓了口气,他突然一扫阴郁神色,露出宽慰的笑容,“那么你呢?你也要去京都吗?”
“嗯。”念鲤点头,毫不犹豫。
苍狼的伤和他所说的话,让她忍不住为柚罗和兄长担心。虽然知道自己即便去了也起不了作用,甚至可能还会拖他们后腿,但她就是无法抑制想要去京都的心情。这种渴望,无法抑制。无法坐以待毙。
“我跟你一起去吧。”没有迟疑,陆生那双温醇的棕色里匿着坚定,“柚罗也是我的同伴,我也很担心她。”
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陆生回头,见念鲤只是跪坐在原地,呆讷出神地望着他,不由挽起唇,毫不含糊地详述了一遍:
“你先在这等一会,我这就去和爷爷说一声,我们……一起去京都吧!……去帮助柚罗!”
等她缓过神来的时候,陆生的身影早已搜寻不到。
在房内静坐了一会儿,她心中的情绪纷杂万千。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地起身,去厨房帮做早餐的若菜夫人打下手。
最后,得到的消息让念鲤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奴良组总大将……把陆生打伤了?”
这不可能!除非……
垂下眼帘,下意识抓紧佩在腰间的妖云。
——除非,是因为保护。
为了不让陆生去京都,所以用这种方式阻拦他;因为京都,太过危险。
柚罗……哥哥……还有未曾见面的……亲人……
血缘这种东西很奇妙,会让人不自觉的生出牵挂。
逐渐的,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已经无法等待下去了。
花开院家的事毕竟与奴良组无关,总大将保护陆生的举措无可非议,但她不同。
京都,她一定要去。有妖云刀在手,她应该不会成为花开院家的累赘。
只希望自己的任性,不会给柚罗他们添麻烦。
“抱歉了,陆生君……”
俯身,将缀着蓍草芯的红绳系在陆生身侧的弥弥切丸上,念鲤起身,静静凝视了昏睡中的少年一会儿。
——夏至时分吊挂蓍草,则整年都不会生病。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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