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把烟塞回烟盒里,坐在了卿曈对面的排椅上,沉闷的低着头注视着地板上大理石的花纹。
一时间三人相顾无言,时间在寒冷的夜里一分一秒的流逝。
安歌回到妍蚩典当铺的时候,攸宁正戴着一顶滑稽可笑的纸帽子,拿着一根长长的鸡毛掸子打扫着店铺里高处的角落灰尘。安歌一进门就看见攸宁这幅……嗯……贤惠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安歌觉得自己就是人间里那些在外工作的丈夫,而攸宁是每天都在等自己回家的妻子。心下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虽然来的突兀,但她却不觉得讨厌,反而还觉得温暖。
“安歌怎么了?是我身上粘了灰吗?”攸宁在安歌紧盯着自己目光下,疑惑地检查着自己身上,并没有粘到灰尘啊……
安歌轻咳一声,忽略了心底的异样,岔开话道:“那什么,你帮我找找大概五十年前有没有一个蒋鸿初的‘来兮’当契,时间太久,我有些记不清了。”
攸宁打开属于“来兮”的柜子,道:“五十年前……是己亥年吧。”攸宁翻找了一阵,拿着一本封面上写着己亥的厚册子翻找着安歌所说的那张当契。可安歌一连翻了两三遍都没有找到署名为“蒋鸿初”的当契。
安歌疑惑道:“没有吗?那怎么……何靖知道蒋鸿初来过妍蚩典当铺的?五十年前……己亥年……”安歌的脑子里像快进的幻灯片一般,回想着己亥年,但是脑子里蹦出了无数个己亥年,没办法,谁让她活得久呢?
安歌叹了口气,道:“不想了!找不到就找不到……攸宁,你说我应该不会弄丢当契的吧……”
攸宁摇头道:“你离开归去来兮的这段时间里,我把店里各处都打扫清理了一遍,并未发现有遗落的当契。”
安歌信誓旦旦地一手握拳轻轻捶了一下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道:“我就说嘛,就算我不善于整理,但是这么多年的当契我全都塞在了一起,不可能存在乱放的情况啊,所以怎么可能会丢嘛!”
攸宁在心里对着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掌柜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整理那些杂乱的当契耗费了他多少精力,能完成这项工作都是靠一种比钢铁还要坚韧的毅力啊!
“你……怎么今日想要翻这当契了?”攸宁问道。
安歌答道:“还不是因为一个毛头小子,不过也确实为他姑父肯为一个不归人终生不娶,矢志不渝的感情打动了,想着,不过是小事一桩,就帮他翻一翻。”
攸宁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黄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分外好看,他优雅地将茶杯送至嘴边,轻抿上那杯子遮挡着自己唇角的冷笑,不知是什么样的毛头小子让你勤快到亲自去找东西,而且若是没有他,现在那些当契恐怕还杂乱的堆放在一起,恐怕你连打开柜子的心思都没有吧?
攸宁假装自己没有听到安歌话中的那四个字,表面上风轻云淡地喝着茶水,然后又从容优雅地放下了茶盏。
安歌依旧沉浸在无数个己亥年里,根本没注意攸宁的动作,这问题直烦得她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斟上一杯,便将极品茶叶泡出的茶汤当成了解渴的蠢物,三两口就入了肚。看得一旁的攸宁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他刚刚用过的茶杯!
可随即刚刚垮下去的脸色一下子又明媚了起来,安歌拿着这只茶杯又饮下一杯,目光之余就看见攸宁的脸上出现的灿烂笑意,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
这次换她将自己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问道:“我身上可有什么脏东西?”
攸宁含笑摇头,弄得安歌一头雾水,奇怪地扫了一眼攸宁。
医院里,空旷走廊的寂静被手术室开门的声音打破,走出来两三个医生,他们的脸上写着浓浓的疲惫,以及深深的歉意。
看到医生这幅样子,等待的三人心里都猜测到了那个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一个多小时前,下了病危通知书,本以为蒋鸿初一定能扛过去的,没想到他还是追着何琼芳的脚步去了……
为首的医生强打着精神道:“你们,进去……告个别吧。”
卿曈对着医生鞠了一躬道:“谢谢你们,辛苦了……”话音里满是哽咽之声。
医生连连点头接受了这一声问候,拍了拍卿曈的背以示安慰,随后便离开了。三人迅速地冲进手术室里,只见蒋鸿初身上盖着一块洁白的布巾,安详地睡在一架移动病床上,只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上的温热正渐渐散去。
卿曈见到蒋鸿初遗体的那一刻,在眼眶里打转儿的眼泪瞬间倾泄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她一下扑在蒋鸿初的身上,拉着他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哭声渐大,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哭泣。
何靖的脸上是一行行未干的泪痕,一滴泪水从他的下巴上滑落,打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水渍。何靖的泪水让乔丽愣住了,她从未看见过坚强如钢铁般的队长,竟还有哭泣的一面,她见到的一直都是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军人,可铁血战士的眼泪,却同样充满柔情,一样是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的脆弱。
何靖默默看着老人的遗体流着眼泪,片刻之后他突然抬步转身离开,乔丽刚醒追上他,却又顿住了脚步,就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吧。
何靖走到了走廊上,走廊里依旧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恨恨地捶墙,懊悔自己怎么不多陪陪姑父?又恨恨遗憾姑父为什么连句话儿都没留下就这么撒手人寰……他多想再见他一面啊!
突然何靖明显感觉到有一丝异样,他抬头看向前方,只见前方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个空间扭曲的入口,一条青石路蜿蜒向前延伸,不远处是一块石碑,上书:“来兮”。
和姑父的描述一模一样,原来这就是妍蚩典当铺的入口吗?如果他许愿,是不是姑父就能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