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人拿着玻璃罐, 跟着母虫指引的方向来到西街外的废置仓库。
那人一挥手, 所有人冲进了仓库里,四散开来,有条有序的包围着,可是当他们一闻到空气中的香甜气味时, 神色都一顿。
包括那位领头人,他走进来, 就看见仓库中间摆放好一张桌子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手里捧着碗, 吸溜的吃着面条,头也不抬的吃得很香的样子。
领头人也看傻了眼, 这年头在这种情况下, 还能这么淡定的女孩虽然不多, 但是也不是随处大街可见。
“你……”最后,领头人率先开的口。
女孩终于抬起头来,漫不经心的拿过纸巾擦了擦嘴,一双弯月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一柄尖锐地刀子直戳他的心, 害他差点腿软了。
“许家的?”女孩问道。
领头人整了整身, 这一看这女孩病殃殃的, 居然被吓到, 有点为自己感到丢脸。
“我是, 你是谁, 你并不像是江莳……”领头人仔细打量她的眉眼,顿时明白过来,说道:“你是柯家的那位大小姐。”
也不怪他不晓得,柯家那位大小姐自小身子不好,一直都被柯家养在家中,虽说和许家大小姐关系密切,可是他到底只是个跑腿,压根就没见过对方,只能从对方病态的面容中猜出身份。
领头人扫了眼仓库,空旷的仓库里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而且从对方的姿态来看,更像是在等他们上门。
“柯小姐,我觉得为了你们柯家着想,还是把人交出来比较好,我们也不想多为难你,毕竟柯家和许家一直以来都是友好关系。”领头人好言劝说道。
柯小湾放下了碗筷,里头已经见底,拿过荷兰水喝了一大口,还不忘砸吧了下嘴巴。
这无视的态度把领头人气得脸色青筋一颤一颤的,他加重了语气唤道:“柯小姐。”
“你在和我说话吗?”柯小湾眼眉一挑,反问道。
“不然呢?柯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位置,我们对你客气,是给柯老爷点面子,但是你要知道,柯老爷刚才可说了,要是你试图阻拦,就连你处置了也没关系!”领头人气得口气重了几分。
说这话的时候,边上的手下们都把手放摸到了外套里。
柯小湾像是没感觉似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说道:“你有个孩子吗?”
领头人表情一变,呼吸也急促几分,说道:“你说什么?”
柯小湾不理,继续说道:“还有个妻子?绑着大大的麻花辫,身穿着蓝色碎花的衣服,脸上还有两个梨涡,脖子上还有勒痕……”
“闭嘴,别说了!”
领头人的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神中满是恐慌。
柯小湾轻轻地笑了笑,支着下巴,说道:“啧,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把自己的妻子掐死不说,居然把孩子也宰了,真是可怕啊……”
“胡说什么!我没有!”领头人慌得往后一退,却不知道被什么绊倒,人就跌坐在地上。
“她说孩子想爸爸了,要把你一起带下去呢……”柯小湾压轻了声量,声音虽然软,但是飘飘浮浮。
这样说着,领头人总感觉自己脖子上疼得厉害,还凉飕飕的,忍不住想象到曾经的妻子正在勒着自己的脖子,他啊了一声,狂喊着别杀我,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仓惶地跑掉了。
看见上级跑了,其他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起按刚才的情况看来,眼前这个女孩好可怕啊。
“回去,告诉你们身后的人,让她自己来。”
那些人听她这样说,就如潮水般散去。
过了一会儿,仓库门外又来了一道身影,对方披着黑色披风,缓步地走进来,一进来,就看见柯小湾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副牌,碗筷扔到了一旁,正在和两个‘人’斗地主。
黑衣人:“……”
还听见其中一只说道:“柯小姐,说好了啊,要输了,可得给我多烧点啊……”
柯小湾面无表情的看了那一只说道:“你赢了吗?”
那一只:“……”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
另一只一拍桌子,声音都没响,但是自身气势足,他吼道:“赶紧的!谁也不会一直输!这一轮我就不信邪了!”
柯小湾瞟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一轮下来,那两个阿飘爆哭,刚刚最凶那个还不信邪,却看柯小湾不急不缓地摸出一根棍子,拿在手上,轻轻地敲打手掌,顿时就蔫了。
“我朋友来了,走吧。”
两只鬼满脸血泪的飘着离开。
柯小湾把桌子上的牌扫到一边,对一侧的黑衣人作了个请的手势。
黑衣人几乎是还没缓过神的坐到柯小湾对面,柯小湾给她倒了一杯水。
“只有水,那两只忘了给我拿茶包了。”柯小湾说道。
黑衣人看了眼桌子上的东西,问道:“都是你让他们去拿的?”
“当然,不然干等着无聊。”柯小湾抿了口水,挑眉看了眼黑衣人,说道:“你不瘆得慌,大半夜穿成这样,也不怕吓到人呢?敏儿。”
黑衣人……许敏儿默了默,将身上的披风脱掉,扔到地上,说道:“你怎么知道。”
柯小湾看着她,微笑道:“有那个黑衣人大半夜穿着高跟鞋的?”
许敏儿看了眼桌子底下的粉色高跟鞋,好吧,是因为一路上都在想着事情,再加上进来就看见那么戏剧性的画面,所以也没注意到让自己露馅的鞋子。
咯哒咯哒的,见鬼才会不露馅。
“江莳呢?”许敏儿不再多纠结这令人尴尬的话题,直接转移话锋。
“没在。”柯小湾抿了口水。
许敏儿:“……”所以这不就是问你她在哪里吗?
许敏儿也晓得柯小湾在装傻,顿时就冷了语气,说道:“柯小湾我没和你开玩笑,告诉我,她在那里?”
柯小湾静静地看着她一会儿,随后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说道:“哎,我的小伙伴你这样不可爱了。”
许敏儿:“……”
喝了口水,定定心,许敏儿叹了口气,说道:“比起先前,现在的你真让人讨厌不起来。”
柯小湾:“嗳,你不会是真的爱上我吧?”
许敏儿:“……对,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了。”
柯小湾轻笑一声,支着下巴,从头发上捉下某个东西,放到桌子上,白白黑黑的,但仔细一看,会动的,不细看,怕是会以为是扁虱。
许敏儿一看,拿出了个玻璃罐,将虫子收回去。
“所以你这是自我牺牲?”许敏儿问道。
柯小湾点点头,认真地说道:“为了追求美人,我可不容易啊,谈好后,我们早点回家,我好去美人面前刷刷脸。”
许敏儿:“……你这凑不要脸的,上次不是还说爱我的吗?”
柯小湾:“你上次不是说最伟大的爱,就是成全的吗?”
许敏儿:“……”跳进自己挖的坑了。
“恕我直言,江莳不会是你的良人的,你放弃吧。”许敏儿轻咳一声,认真地,表情很严肃的说道。
“难道你是?”
许敏儿还整了整衣服,说道:“当然,有钱有身份有权,你值得拥有。”
柯小湾差点笑出声,说道:“啊呸,你这个不要脸的,之前谁老对我下蛊的?”
许敏儿:“……”差点忘了这茬了。
许敏儿面色微红,别开头说道:“江莳和柯家有仇,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死在她手里的。”
柯小湾凉凉地说道:“选你,也还是会死在你手里啊,所以都是必死的选择题,我为什么不选个舒服的?”
许敏儿:“我……”
柯小湾:“被虫子咬死,我还是被江莳咬死的好。”
许敏儿:“为啥?”
柯小湾笑得极为暧昧说道:“舒服点。”
许敏儿:“……”好像哪里怪怪的。
“说说吧,你为什么想杀了我呢?”
皮完了,是时候开始进入正题了。
不知道为什么,皮完后,许敏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现在确实想杀了柯小湾,可是在经过一番谈话之后,她心里居然感到了一点不舍,犹豫着不想告诉柯小湾以前的事情。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说出来:“我妈妈在我岁数小的时候死去,你知道的吧?”
柯小湾点点头,许敏儿的母亲是许家大房的姨娘,身份不明,原主的记忆里是个温柔的女人,但是一双眼里总是冰冰冷冷的。
“我母亲是被土爷逼死的。”许敏儿没叫爷爷了,同时,那双眼里也染上了血色,她继续说道:“我母亲原先的夫家被土爷给毁了,当时刚好我母亲回了外家,所以躲过了这劫难,后来她为了给夫家报仇,勾引了我父亲,可是却被柯家的人认出来了……”
“如果说土爷是刽子手,那么柯家就是间接导致我母亲死的原因……柯家和我母亲的夫家关系相熟,见过我母亲,在我年岁小的时候,被认了出来,向土爷告密了,我的母亲是被活活埋死的,因为她擅长用蛊,所以他们忌惮,就把她废了手脚,再活埋。”
许敏儿说着,自嘲地一笑,说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就一旁看着,看着她大笑着,诅咒他们,诅咒许柯两家不得好死,我害怕,只能躲着,听着她的怨恨直到没有了声息。”
说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柯小湾抽了几张纸巾给她。
许敏儿接过后,胡乱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先前是真的想杀了你,因为你那会儿也不算是个好人,为了和我打好关系,处心积虑,还为了勾搭俞家大少,利用我……”
柯小湾:“……”我不是,我没有。
“所以你能明白了吧?”许敏儿问道。
柯小湾似是认可的点点头,说道:“明白,人渣都是用来制裁的。”
许敏儿笑了出来,说道:“许家始终才是刽子手,我恨的也就只是那个告密的人还有许家,但是江莳不同,她恨得是柯家。”
柯小湾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吧,说出你知道的故事。”
许敏儿哽住了下,也不知道是该好笑还是无语,这人对待自己的家事有点淡定过头了。
虽说如此,她还是说了起来:“以前,在安城里有一家很出名的医馆,是一户姓叶的人家开的,听说祖上是神医,所以医术很高明,比起柯家更加声名远播,柯家曾经和叶家关系相当的友好,可是毕竟是同行,柯家嫉于叶家的名声和医术,但是又没有本事。”
“而叶家嫉恶如仇,对于像许家这种恶人,向来没有好脸色,土爷早年被子弹打中,取了之后,身子就落下了毛病,希望叶家能帮他治病,而且他还打叶家的注意,想和叶家做生意。”
“用药材运鸦片?”
柯小湾突兀的开口,内容让许敏儿有些讶异,她点头笑道:“对,可是叶家却狠狠地拒绝了,还放话了许家在这样,绝对会去局子举报。”
“太正直的人没有势力死得快。”柯小湾摇头抿了口水。
这话太直接,许敏儿一会话被堵,虽然很合理,但是不是应该对于叶家的人品感到敬佩才是吗?
轻咳几声,灌了口水,许敏儿继续说道:“也对,土爷是怎样的人?安城谁不晓得,叶家就此引来了灭门之祸,被人检测药材有异,还在运送中找到了鸦片,以前对鸦片禁的严,所以叶家的男人都被枪毙了,除了小孩和妇人,可她们想着替叶家翻案,想到南城去一趟。”
许敏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道:“最后都死在了路上,说是水土不服……几天后,柯家就住进了叶家大宅,在土爷的帮助下,成为了安城唯一的医者,懂的人,自然就明白了,不懂的人,最多也是惋惜,转眼就忘了,柯家踩着叶家的尸骨上位,还占了叶家大宅,怎能不招人恨?”
“更何况土爷只是弄倒了叶家,他还不至于杀死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老弱妇孺,因为觉得没意思,浪费资源,而且他也不怕她们举报。”
柯小湾点点头,表示了然。
许敏儿看着她从容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知道自己的家人那么凶残,不是该有个回应才是吗?恶人好歹会觉得无所谓,好人则会忧伤一下。
柯小湾对上许敏儿审视的目光,笑道:“怎么?”
许敏儿默了默:“我在思考你为什么那么淡定。”
柯小湾:“我哪有,我在思考着该怎么和江莳走过这艰难的感情路啊,你看我多慌。”
许敏儿:“……”
一点也看不出谢谢!而且你的关注点不对吧!
许敏儿莫名想捉着柯小湾的肩膀狂摇,听了大半天的故事,就这个想法吗!?
柯小湾似是不晓得她内心的咆哮嘶吼,继续叹息说道:“这可是场艰难的旷世虐恋啊,这时候应该来场虐身又虐心的感情故事,在床单上日日夜夜的滚来滚去,这绝对可以被编成一本绝无仅有的绝恋爱情小说!”
许敏儿:“……”
你确定不会小黄文?看你说到日日夜夜明显一脸高兴的。
许敏儿此刻已经风中凌乱,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不少,差点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直到有个蜘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爬上了桌子,许敏儿拿在手心一会儿,附耳凑近蜘蛛,大约过了一会儿,又把蜘蛛放走。
“你最近和闻瑾然还有江莳的关系变得不错了是吧?”许敏儿问道。
“嗯?”
柯小湾歪头看着她,她刚才就瞧见了蜘蛛,看起来多半是用作监控的。
听见她这软软地一声,许敏儿莫名抖了抖,慵慵懒懒,甜甜腻腻,听着就让人心痒痒,当然她不想对柯小湾心痒痒,不然三不五时会被气死,认真的。
许敏儿整了整神色,说道:“先前柯家开始闹起了怪事,就在这样的时候,她们两师妹来,借由了许家进到了你们柯家做法事,但是其实她们摆了一个阵法,两极阵,能为柯家带来极好的正气,所以我的蛊虫才没办法进入柯家……”
说到这里,许敏儿的表情有些惋惜,语气还有些咬牙切齿。
柯小湾面露无语,说道:“同样的目的,你们却相争,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报仇得自己来?”
许敏儿哼了一声,拍了拍桌子,义正言辞地说道:“就因为我想对安城不利,她们就诸多阻拦我,我杀他们怎么了,这些人不过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人!而且我还留他们一条全尸用来练蛊么!多好!国外还管这叫循环利用呢!我这才叫除害!”
柯小湾:“……”孩子,你得吃药了。
许敏儿气呼呼的喝了几口水,没了还让柯小湾满上,直到喝够了,她呼出一口气,罢了罢手,说道:“不说这个,这个不重要。”
柯小湾:“……”
“两极阵,极好的反面就是极恶,只要稍作改动,柯家的气运就会天翻地覆,恶鬼都会盘踞在柯家不说,诸事不顺,家里的人都会大大折寿,不出一段日子,柯家就会极快的没落衰败,人也会因各种原因死得干净。”
说着,她瞟了柯小湾一眼,说道:“因为你体质的关系,所以才会一病不起。”
柯小湾轻轻地扣扣手指,问道:“也不重要了。”
“也是。”许敏儿笑了一声,说道:“我之前还想为什么你会一直不中蛊,还以为是闻瑾然给了你什么法宝,不过转念一想,她们应该不会那么做的,毕竟你姓柯,虽然现在人很不错,但是你始终是柯家的孩子。”
柯小湾一挑眉,笑道:“你怎么发现的?”
许敏儿面无表情的拿出刚才的玻璃管子,敲了敲里头的虫子,说道:“它说没吸到血。”
死人哪来的血,要是其他鬼怪,许敏儿老早就发现了。
许敏儿把罐子收回,说道:“而且听说你还劝说我家虫子要做正事?”
柯小湾一脸慈爱地说道:“对呀,你要理解一颗慈母的心。”
许敏儿:“……慈母?”
对着一堆虫子表现出慈母的心?!许敏儿的表情凝固了几分,蛊女对虫子有母亲对孩子的感觉实属正常,可是柯小湾是个什么情况!?
许敏儿:“……”自从遇到柯小湾,总感觉她的人生观不断被刷新。
在她们聊着的这会儿,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
江莳醒过来后,就发现柯小湾不见了,经过询问之下,才知道柯小湾跑了。
她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却只是坐在床上不懂,表情阴晴不定,看不出任何思绪。
张志见状,不由得暗暗喟叹,柯小姐好歹救过江小姐,江小姐却不做任何反应,也没说想去救人……不过就算她要去,他也只怕会拦下。
“去安排,尽快的出城。”
张志应了声,连忙出去了。
在人走后,江莳捂着心脏,痛苦地俯下身,大口的喘息着,她刚才多想出去找人,可是她必须镇定下来,只有出城了和师姐会合,或许还有那个机会救人。
其实她大可以选择放弃柯小湾,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有这想法,心脏深处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一下,好似有什么要涌出来。
“看来……得等这事过了,找师傅问问。”江莳皱紧了眉头,揉了揉心脏。
很快张志就回来了,他们乔装办成柯家的下人,混在运送药材的队伍里,离开了安城。
另一边,许敏儿把柯小湾送到柯宅,这也到是让柯小湾有些意外。
柯小湾道:“嗳,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回去,做你的压寨夫人呢?”
许敏儿面无表情的说道:“想得美,你又不爱我,我可是身心都要的。”
柯小湾怜爱的看着她:“没关系,我们可以发展出另一种爱情,来吧,闺女,我会好好爱你的。”
许敏儿:“……呵呵,别逼我放虫子咬你。”
柯小湾眨了眨眼:“能咬我吗?”
许敏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家的人来了,柯老爷就领着人在门前等着。
柯小湾临下车之际,许敏儿又叫住了她。
“湾湾,你和她们两师妹关系那么好,不如我们就打一个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