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才从嗓子溢出咬牙切齿的控诉, 说道:“如若你觉得我前天所说的话让你心有芥蒂,让你对我心生不满,大可以告知王爷, 让王爷以王府家规处置与我。可你偏生…偏生做出这等子令人不齿,丧心病狂的事来。段云洛, 你怎么能这样恶毒,这样恶毒, 你怎么能想要毁我清白。”
主仆控诉,字字犀利, 情真意切。
那痛恨, 那狰狞,那恐慌害怕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作假。
段云洛紧紧捏着杯子,抿着薄唇, 面如冷霜平静的看着一切,没有替自己辩解, 更没有说话的意思。
北冥瑶儿蹭的起身, 喝道:“别什么脏水都像泼到我们家洛儿身上, 你失踪的时候, 我可是一直都在洛儿身边,我们在春香楼喝酒看表演,收起你虚伪嘴脸。”
北冥瑶儿的话让白玉堂冷冷俯视面前慕容清, 眼里充满愤怒。
慕容清崩溃嘶吼, 尖叫:“不,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是她,真的是她,王爷,是她害我,真的是她害我,我没有冤枉她。”
“这是你们私事,自己解决吧。”百里奕不耐烦说着起身,上前圈住段云洛转身就走,“恕不奉陪。”
“不许走,她不能走,她必须认错,段云洛,你告诉王爷,你告诉王爷,你这个妖女,妖女,妖女。”
慕容清疯了一样挣扎,挣脱白玉堂跌下床,手脚并用向前爬,站起来踉跄追赶。
白玉堂僵在原地都忘了阻拦她,双手紧握愤怒之余气的颤抖。他今日惶恐不安,担忧害怕,在万幸之下将人带回,却要面对她这般诋毁洛儿,羞辱洛儿。
北冥瑶儿抬手拦下慕容清,轻而易举将她推出去,看着她跌倒在地。
“王妃。”莲心哭着扑上前。
北冥瑶儿冷冷警告,说道:“别再靠近我们家洛儿,你不配。”转身就走。
龙千尘看都不看屋子里其他人,大步跟上。
慕容清歇斯底里尖叫:“啊,她是妖女,她真的是妖女,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她一定会害死你们所有人,啊哈哈哈,害死你们所有人,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肯信我?”
“够了,闭嘴。”
白玉堂猛然转身,脸色铁青额头冒出青筋,抬手指着地上因为他突然咆哮诧然而止的慕容清,凌空点动稍作颤抖,一字一顿冷冽警告:“安分点,你若再对段云洛污蔑,生出不善之心,本王现在就一纸休书给你,从今以后,我们毫无瓜葛。”
慕容清呼吸停顿,无声流着眼泪瞪大眼睛,白玉堂的话像是利器刺进自己心里,疼的颤抖,疼的不知如何以对。
跪坐在地上,满腔愤怒冤屈没有了诉说之地,只能瞪大眼睛盯着白玉堂,任由眼泪替自己辩解。
白玉堂不想再看她,厌倦了宫廷尔虞我诈,腌脏阴谋,以为她是特别的,有想过给彼此一个机会。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幻灭了。
她说别的自己还能怀疑三分,可说段云洛害她…:“呵呵呵呵!”白玉堂发出似哭非哭的笑声,失望之极从慕容清身边绕过,跟着大步而去,头也不回。
回到阁楼,段云洛都还陷在沉默中。
百里奕拖着她下巴抬起来,眯眼笑道:“想什么呢?什么时候也这么在意别人疯言疯语了?”
“奕。”往对方怀里钻了钻,段云洛叹息。
“嗯?”
段云洛动了动嘴巴,第一时间又将想说的咽了回去,在百里奕颈窝蹭了蹭闭上眼睛摇头示意没什么要说的。
百里奕眉头轻蹙,斜昵眼怀中人没有对她做出询问,抬手拂过她长发。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屋子里陷入沉静。
天光大亮。
段云洛随意披着衣服出了房门,视线定格在院中没有继续再动,视线中的人大步而来。
一身露水,几缕头发黏在脸上,在段云洛面前站定咧嘴一笑:“起来了。”
“大哥。”
“有几句话想要跟你说,可又怕打扰了你休息,只能站在这里等等。”白玉堂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水,故作轻松说道。
段云洛无奈,这哪里是像站了一会儿的样子,根本就是一整夜吧。
心里也是清楚他为何而来,温声道:“你是我大哥,何来打扰。”
“嘿嘿嘿。”憨笑。
段云洛忍俊不禁也笑出了声,撇开头扫到一抹身影,眉头轻蹙继而回到白玉堂身上,耸了耸肩:“知道大哥为什么而来,昨天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她不喜欢我本就是人之常情。”
“你…”
“大哥,她才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若你给她足够的温暖和信任,她何苦会如此?”段云洛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口气说完,深吸口气继续道,“非要论个对错,岂不是要怪她太爱你?”
“对不起,洛儿。”
“大哥这是什么话?”段云洛语气轻松翻了翻白眼,再道,“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我想,嫂嫂恐怕也是被这件事吓坏了才会胡思乱想,在这里,她能怀疑的只有我,这无可厚非。”
“什么叫无可厚非。”白玉堂不满喝道,瞪了眼段云洛,“她就算不喜欢你,就算误会我们之间…”话音一顿,白玉堂看了眼段云洛,接触到她似笑非笑的神色撇开头转移话题,不满道,“她是我的王妃,承蒙你一声嫂嫂她都不该怀疑你。”
“大哥,大嫂跟莲心说的是亲眼所见,也就是说,那天闯入她们院子的人确实是‘我’,你可曾想过这件事?”段云洛突然沉声道。
白玉堂双手骤然紧握,盯着段云洛稍作停顿,一字一顿说的十分坚定:“不是你。”
段云洛愣了下,感受到心里的那股暖流嘴角不自禁的扬起来,笑道:“谢谢大哥这么信任与我,不过,这件事真的不能如此下定结论。”
主要是,连她自己现在都不是很肯定了。
白玉堂一步冲上来,抓住段云洛的胳膊,眼神发红:“我说,不是你。”
“大哥。”
“洛儿,大哥相信这件事跟你无关,我想,恐怕是这秘境之中有人盯上了我们,企图用这种方式来离间。”
段云洛怔了下稍作思索,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有人出现,抬手挥开白玉堂,将段云洛扯进怀里,低头瞪了眼,教训道:“醒来也不喊我一声,自己跑出来作甚?”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给她将衣服拢了拢,“清晨,露水很重,要多穿点。”
“实在是睡不着了,想着出来活动下筋骨,正好碰到大哥说上两句。”
百里奕皱眉,不耐烦的看向白玉堂,冷声道:“自己的人自己管好了,她要做什么没人有兴趣知道,可别让她在靠近我们家洛儿。”
白玉堂紧抿着薄唇脸上不悦,可又不知如何反驳。
段云洛扯了扯百里奕的袖子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这样。
百里奕心里头可是对那个慕容清厌恶的很,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夫君,居然敢怨恨他们家洛儿,简直可恶。
要不是段云洛,他当真不会给白玉堂还有慕容清好脸色。
白玉堂咬了咬牙,半低下头:“说不定,就是那个云宗门搞的鬼。”猛然抬头,眼中满是坚定。
段云洛眉头一簇愣了下,抬头看向百里奕以眼神征询意见。
百里奕表情淡淡,捏了捏她下巴:“想这么多做什么?她现在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不管是谁,从现在开始各自做好防守别再给别人得逞的机会。”说罢看了眼白玉堂,揽着段云洛转身就走,“先去吃早饭。”
“哎~”
百里奕不给段云洛挣脱的机会,带着她大步而去头也不回。
白玉堂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视线稍顿快速转移射过去,锐利如锋锁定了一抹快速离开的白色,竖起的剑眉一点点拧起染上凝重。
前堂大厅,北冥瑶儿提着裙子进来,与厅里的人对视笑了笑,跟着扶了扶身:“见过龙伯父。”
“哎、乖。”龙少天急忙放下茶杯,笑着摆手,道,“龙家府上已经准备妥当,专门来看看这里还需要什么?你也不要客气,该准备的都一样不能少,更不能省。”
“什么都不缺了,该准备的都妥妥当当。”
“哈哈哈,这能等到你们俩大婚这天,我也满足了,圆满了。”龙少天爽朗大笑,只是下一刻笑容就一点点凝固变得有些哀愁,看着北冥瑶儿蠕动唇瓣像是想说什么。
北冥瑶儿稍作怔楞,察觉到他的不对轻声询问:“龙伯父可是还有别的要事?”
“是有那么一件事。”
“嗯?”自己从小与龙家兄妹相识,关系甚好。
自然,龙家跟北冥一族向来手足情深,龙在天对于北冥瑶儿来说,完全已经当成父亲看待,自然不存在虚假客套。
龙少天面上神色彻底显露,眼眶红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变得很小声:“我只是想在你这里求证一件事,千尘从外面回来只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对于千羽我无能为力,我愧疚自责,可发生了终究已经发生了。但是我这颗心…我这心里实在是被人挖了一块似得,只想来你这里求证,她当真…当真什么也没留下?”
嗡~北冥瑶儿脑海中响了一阵。
心跳莫名有点加快,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嘴角下垂,她该怎么回答?
眼前人,一脸哀伤,神情悲痛绝望。当年,驱逐龙千羽乃是逼不得已,龙家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阴霾之下。而今,千羽已死,最痛苦的莫过于当年不曾全力护下她的龙少天,这个消息对他无疑是重击,自己实在不忍面对。
可是,龙千尘交代过,暂时不想让龙家人知晓段云洛的存在。
段云洛虽然毫不在乎,可显然,也没有打算跟龙家人又过多纠缠。
“瑶儿?”龙少天颤抖唇瓣出声。
北冥瑶儿平复思绪,看着龙少天叹了声,很是哀伤:“对不起龙伯父,虽然…虽然这次出行很想带回好消息让你高兴,让龙家人高兴,可惜…可惜我们都无能为力。”说罢,低头。
龙少天满腔希望,得到的却是与前些日子听到的相同信息,再一次感受到气血翻涌被自己压制回去。
脸上线条僵硬紧绷抽搐几下,扯起勉强的笑容,红着眼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慌乱之下,只能抓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悲痛,却没有喝又放了回去,起身弹了弹衣摆:“你这里不管还有什么要添置的,让人尽快去龙家报备,你二婶都会准备的妥妥当当,可不能在这种日子让自己委屈,明白吗?”
如此,北冥瑶儿紧紧握住双手心里更加难受,只能强忍着笑了笑,点头道:“知道了。”
龙少天走了,段云洛从角门位置出现。
北冥瑶儿背对着她久久没反应,段云洛也没有出声。
半晌,北冥瑶儿轻声叹息:“看到了?难道就不会有一点点血浓于水的伤感?就算…就算你自己毫不在乎,那么千羽呢?”转身,目光射向段云洛。
段云洛站着微动,与她坦然相对,面上毫无波动。
北冥瑶儿红着眼,又气又无奈,咬了咬嘴角还是没忍住抱怨,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每个人处在的位置不同,职责不同。他也许比你们任何人都恨,这世界上还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吗?千羽的遭遇那就是从他心里生生挖肉,比你们谁少疼了?为什么非要抓着不放。”
“没有人非要抓着不放。”段云洛低垂着眼冷冷淡淡,抬头,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感触,轻笑声,“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是他自己心中有愧,是他自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洛儿。”不可置信的看着段云洛。
段云洛深吸口气重新低头,稍作沉吟才道:“舅母,我没有资格说出原谅二字,因为,他欠的是我娘并非我。”
“可是你活着。”
段云洛抬头看向她,一字一顿说的平静:“我活着,是因为我娘而并非龙家人,我活着,要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娘更非龙家人,所以,我与龙家人相不相认都无所谓,龙家人没有我,更不会影响到什么。”
“哈哈哈。”北冥瑶儿苦笑,后退两步眼角湿润,颇显无奈的叹息,“生在这秘境之中却那么多无可奈何,连别人最羡艳的亲情对于我们来说,都成了利益驱使的筹码。洛儿,你真的很幸福,真的,千羽没有选错,她虽然死了,可是她给你的都是最简单也是最幸福的。我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有点后悔让你回到这个地方。”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哭笑看着段云洛。
段云洛不曾言语,悠尔紧皱眉头闷哼声。
段云洛的细微表情变化北冥瑶儿并没有发现,仰头逼回眼泪,笑道:“我真希望,我们都生在普通的人家里,没有什么权贵,没有背负职责,更不需要这无上功法还有生命。”
段云洛抬头,眼中猩红一闪而过,嘴角微微翘起沙哑道:“放心吧,会如你所愿。”
“什么?”诡异的声调,北冥瑶儿蹭的坐起来表情严肃。
而此刻,段云洛面上一片坦然平静,诧异的看着北冥瑶儿不解问道:“什么什么?我没说话呀?”
“嗯?”北冥瑶儿表情凝重,咬着嘴角盯着她看了好久松开,嘀咕,“不对呀,我刚刚明明听到有人说话的。”
“你这两天是不是太累了。”段云洛不以为意笑道,大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好了,马上就要跟我舅舅成亲了,人生就只此一次,哪能天天还在纠结这些琐碎的烦恼?我与龙家并非一日之寒,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谁对谁错也都已经不重要,顺其自然不好吗?”
“洛儿。”北冥瑶儿反手抓住段云洛的手。
段云路笑着扬眉,示意她有话直说。
北冥瑶儿表情十分认真,稍带哀求:“答应我,不要伤害龙家人,不管是为了你舅舅还是你死去的娘亲,都不要伤害他们。”
“好。”
没有犹豫的回答,北冥瑶儿愣了下便开心的笑起来。
段云洛满是无奈,叹道:“难怪人家都说女儿家外向,这都还没嫁进门呢,就处处向着龙家了。”
“戚,你不也一样。”
段云洛撇嘴,跟着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推了一把北冥瑶儿嗔怒说道:“反了你了,居然敢笑话我。”
“哎,没大没小,我可是你舅母。”
两人扭成了一团,虽然年纪相差不少,但是在段云洛眼里,北冥瑶儿更像知己。
大厅外,假山后。
“王妃,我们回去吧。”莲心小声提醒。
慕容清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入大厅,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欢声笑语,心头恨意更浓。
“王妃。”
“急什么?这里的风景不是很好吗?”慕容清直勾勾盯着大厅内眯了眼,笑容诡异。
莲心心里难受,抬手匆忙擦了把眼泪再次出声诱哄:“我们也出来有一阵时间了,王妃回去歇歇吧?王爷应该也回院子了,正好能跟王妃说说话。”
“他?”
莲心用力点头,上前拖住慕容清胳膊:“现在回去正好,王妃也有好几天没跟王爷好好说话了吧?”
“他恐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了。”
“怎么会?”莲心果断反驳,轻声细语继续安抚,“王妃是不是忘了?失踪的时候王爷急成了什么样?若是真不在乎,他怎么会是那样的反应?还记不记得王爷冲进破庙的那一刻?那眼神奴婢不会看错的,王爷都是心疼跟后怕。”
“真的吗?”慕容清激动反问,不等莲心回应含着眼泪又哭又笑,“呵呵,可是他都不信我,他根本不信我,这个女人明明就是妖女,她明明就……”
“王妃,他们相识多年,经历种种,王爷选择不信也是情理之中。”莲心压低声音快速道,跟着继续,“过去,还是慕容府小姐的时候,王妃就应该知道这深宅大院中有多少阴谋阳谋,可并非你自己知晓就行,凡事,没有绝对的证据跟把柄,岂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的意思…”
“奴婢并非要王妃与王爷如何,更不希望王妃与段姑娘争得鱼死网破。可她心存恶意,欺辱王妃,如今更是离间王妃与王爷之间的感情,奴婢也不希望她有好下场。”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说的很慢,几乎贴在慕容清耳边,一阵诡异冷笑回荡,蛊惑的话幽幽再次响起,“所以,王妃势必要做些什么,让所有人都好好亲眼目睹,她就是妖女,是要让这天下打乱的妖女。”
“对,她是妖女,她真的是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