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无虚山的夜, 格外的宁静。
夜很黑, 黑得看不见五指, 如在眼前泼了一层浓墨, 只有无虚派的大门挂着两只如同怪兽红彤彤的眼睛一般的灯笼,给这寂静而黑暗的夜, 添上一点光亮。
守夜的小道友正耷拉着眼皮,似睡半醒着,听到山林里的布谷鸟叫了两声,这才精神过来。他深深的打了一个哈欠, 抬头望了望漫天璀璨的星河,又看了眼旁边的沙漏, 伸出一指准备念出封门的咒语。
这时,前面突然一声响,小道友伸出的手指一顿, 立刻打起灯笼朝那声音处看去,这一看惺忪的睡眼立刻被惊的如铜铃一般大。
“三师兄?你怎么在外面?”
灯笼的光火照明的范围十分有限, 但小道友还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只见苏锐那白日里穿在身上还风流倜傥的白衣此刻已变成一身破布烂衫, 那白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的披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出一条血迹, 身上裸露的皮肤多处被擦伤, 右臂甚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弄伤了, 孜孜不断的流着血。
要不是那眼中坚毅而凌冽的眼神嫉恶如仇的望过来, 小道友几乎要以为是山下讨饭的上山来行乞和了。
“三师兄!三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快!我带你去找紫芍师尊让她给你看看!。”
小道友急忙上前去扶苏锐, 而苏锐却是一挡,阻止他的靠近,那眼中嫉恶如仇的光隐去,露出奇怪的神情,说道:“不必!我听寺桐说,龙族将他们的太子送上咱们无虚山来学艺,那林墨远被师父分配住到了哪里?”
小道友:“是西边的行学院的东厢房。”
苏锐点点头,道:“时辰不早了,封门吧。”
苏锐大步跨过门,朝西走去。
小道友急忙大声问道:“三师兄,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吗?”
然而苏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小道友念完了咒语,拿起旁边的白色灯笼,看了看苏锐之前离去的方向,嘀咕道:“三师兄这是遇上什么事了?连回自己房间的路也走错了,他住在东边的敛容院,怎么朝西走了,这一路没有光照,要回剑容院这可要绕好大一圈了。”
小道友不免有些担忧,但一想到苏锐灵力那么高强,随便念个什么咒就能为自己照明,便不担心了。
小道友又打了个哈欠,提着灯笼准备回房睡觉,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喊叫:“无虚派守门的小道友,我是山下龙族太子的侍童,我有要事找我家太子。”
困得快睁不开眼一心要回房睡觉的小道友听到这声音十分不满意,因此十二万分的不耐烦道:“我们已经封门了,有什么事明早再来吧。”
外面的人道:“不行啊,我有要事要见我家太子,刚刚你们无虚山的三弟子怒气冲冲的冲到我族,说要杀我们太子,求你快去阻止啊!”
然而一门之隔哪还有小道友的身影?外面的龙族小侍童喊破喉咙,无虚山的人也听不见了。
……
林墨远斜躺在硬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按照他往日的规律,此刻应该早已入睡,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新环境,他竟然失眠了。
如果只是失眠也罢了,可林墨远却发现,他脑中竟然一直想着苏锐那小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打赢那个成精的大家伙,虽然他临走时放话说那大家伙很厉害,可以苏锐这种程度,至少能跟它拼个三天三夜,不会才一个白天就挂了吧
哎?我为什么要为苏锐担心?
他这么轻狂这次就当自己给他一个教训好了,再说了,让他去跟那大家伙打架,也算是磨练一下他的战斗力,对他没坏处的。
大不了,大不了明日一早他再去那怪石林看看苏锐究竟是死是活好了。
这么一想,林墨远也心安了。
他明日卯时便要起身,听说无虚山的早课是背上背二十公斤的大石头跑通往山下最艰难的那条路,然后再练习半个时辰的剑,明日还有无悔师尊的课要上,听以前在无虚山学过的哥哥们说过,无悔师尊的课十分无趣。
唉,也不知道父亲为何非要把他送上来,他现在也是带过兵马打过胜仗的一族太子了,父亲有什么不放心的。
哎!父亲今天和无悔师尊谈了许久的怪石林的事,那个成精的大家伙好像真的是很厉害,也不知道苏锐这个没有战斗经验的人搞不搞得定啊。
算了,要不还是去看一眼吧,万一真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林墨远这么一想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摸起床边的衣服。
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踢开,一个身影快如闪电,又如放飞的利箭,像一个小钢炮一样嗖的一下飞扑过来,将毫无准备的林墨远狠狠的压在床上。
林墨远咚的一声被嗑到了头脑勺,待反映过来时,一个个又重又狠的拳头已如暴雨般袭了过来。
林墨远何曾这样被人近身胖揍过,一瞬间怒火也被点燃,飞快的抓住那飞来的拳头,强硬的一个翻身将骑在身上的人压在身下。
这时才有功夫仔细一看,那双在黑暗中喷发着浓烈而又凶狠炙热的恨意眼神,那咬牙切齿一副誓要把林墨远吃了的可怕架势,不是苏锐是谁?
“咦?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林墨远道。
不提还好,一提,苏锐顿时又涌出无限的力量,一瞬间挣脱了林墨远的束缚又翻身把林墨远压在身下,拳头再次狠狠的袭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近身搏斗,别看苏锐受了伤,但此刻正对林墨远有着滔天的恨意,那气场首先就把本就有些心虚的林墨远压得喘不上气来,出手快稳狠,直把林墨远打得皮肉都痛。
苏锐也是真的恨极了林墨远,但从龙族一路走上来便恢复了些理智,明白若在此时用了法力教训林墨远,一定会惊扰到整座无虚山。因此苏锐便没有用自己的灵力,而是能够充分发泄恨意的近身肉搏。
本来,等苏锐将林墨远揍一顿再□□一番,可能他也就消了气,恢复他平时里的三师兄稳重的形象。
可变故就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正打着架,这时是林墨远将苏锐压在身下,也不知道林墨远脑抽了还是怎样了,他突然说道:“咦,你我在这床上滚来滚去,活像花楼里风流快活的野鸳鸯,若你的师兄弟看见了,肯定以为咱俩有龙阳之好,在做那等子事。”
苏锐不懂那什么花楼,什么野鸳鸯,可他却明白什么是龙阳,以及联想到龙阳的那等子事。
苏锐这下彻底爆怒了,一个飞脚将身上的林墨远踹飞出去,一瞬间手中升起一团浓浓的蓝光。
林墨远瞬间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苏锐手中汇集的蓝光眼中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好啊,一年了,都说苏三师兄这等法力让一般人等望尘莫及,今日便让我来试试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长进。”
说着,林墨远的手中也汇集出一团红光,两个人大打出手,灵力对决,漫天红蓝光相互碰撞,不断发出如爆炸般的声响,终于将整座早已陷入沉睡的漆黑的无虚山,彻底惊醒。
这一夜十分的漫长,却是可以被记载进无虚山的战斗史册的。
林苏两人将整个行学院打塌了三座房,打倒了两颗千年古树,打裂了无虚山创始人无平先人亲自提写的“行学院”三字的门匾,甚至还波及到隔壁的霞西院。
两败俱伤,一片狼藉,是无虚山开山以来最大的一场内战,损失最为严重的一次。气得第一时间赶过来的白青师尊差点晕了过去,好在紫芍师尊赶来得及时,一记灵力输过去,白青师尊才站稳了脚步。
而那两个“英勇无敌”的“战斗英雄”,则倒在地上不醒人世。
白青气得对赶过来的无悔师尊到:“师兄,你看看!你看看!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无悔师尊淡淡的叹了口气,说道:“紫芍,将这两人带去治疗,醒来后直接关到醒书阁里,令他二人将我无虚山的《无量法经》抄五百遍。”
紫芍师尊道:“是。师兄,是分开关还是关一起?”
无悔法师叹了口气道:“我无虚山的醒书阁,几千年以来保存了这世间最名贵,最稀有的书籍,若是被毁那就太可惜了。将他们分别关在东阁与西阁,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放出来。”
……
一个月后,林墨远和苏锐一同被放了出来。
寺桐带领众多师弟亲自去迎接苏锐,一群人熙熙攘攘,与林墨远那边的冷冷清清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墨远不屑的瞥了眼那群人,冷哼一声独自前往无虚山弟子学习的“弟子堂”。
林墨远一屁股坐到最后一排靠着窗边的角落,没一会儿就看见簇拥着苏锐的那群人走了进来。
林墨远目不斜视,苏锐自然也将他当陌生人,两人一个在最前排,一个在最后排,自此战役后彼此都默契发誓,要将对方当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以后一句话也不说,一眼也不看,见面就绕道走,谁也不搭理谁,谁也不招惹谁。
无悔师尊走了进来。
下面的弟子立刻安静了下来,整齐的对着无悔师尊拜了一拜,坐好聆听无悔师尊的教诲。
无悔师尊不急不缓,站在讲师台往众弟子中看去,见苏锐稳坐前排如往常那般正襟危坐,而后排的林墨远则排托着腮帮子,一脸无趣的看着窗外桃花。
无悔师尊微微叹了口气。
“你二人此前犯的错可得到教训?”
那二人指谁自然不必多说,苏锐急忙站起来,低头道:“徒儿已知错,万不再冲动行事。”
林墨远冷哼一声,也站起来道:“学生知错了。”
无悔师尊点点头,伸出手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却道:“万物以和为贵,这天下方可太平。你二人都是佼佼者,这天下将来便是你们的天下,你们更应以和为贵。”
苏锐低头:“徒儿明白了。”
林墨远也道:“学生也明白了。”
无悔师尊点点头:“既然明白了,那这样吧,苏锐,你那敛容院东厢房还有一间卧房空着吗?林墨远,你今日便搬过去住吧。”
苏锐和林墨远同时大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