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萧铭寒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来,连自称都忘了用:“我知道,难为你一番苦心了。”
苏问柳顺着他扶着自己的手臂站起来,鼻尖蓦然传来一缕熟悉的木香,直缭绕到人心尖。
他用了十足的定力才没有如惊弓之鸟一般将手抽回来。
两人去湖心亭一路相对无言,苏问柳垂在袖袍里的手指轻轻捻了捻,仿佛那缕木香还萦绕在指尖似的。
他突然想起方才一句想说没敢说完的话:
但是,王爷,那句甚是思念是真的。
“玉蝉。”萧铭寒侧首吩咐了不远不近缀在两人身后的侍女一句,“叫人将亭子收拾出来,让后厨做点下酒菜来——”
他微微颔首想了一下,又接着道:“将后院酿的罗浮春【注1】取几坛过来。”
“罗浮春?”苏问柳轻声重复了一句,而后轻轻吟道,“王爷雅致,一杯酒也能饮得如此诗意。”
萧铭寒笑了笑,随即轻声道:“一杯罗浮春,远饷采微客。”【注2】
“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苏问柳不语,默然于心中接了这么一句。
可是,王爷,你想见的“幽人”——又是谁呢?
玉蝉福了一礼,领命后便一步离开了。
两人刚走到湖边,便见三两小厮同侍女已经收拾好亭子出来了,见萧铭寒,众人一福身行了礼。
萧铭寒微微颔首便示意他们下去,随即转首对苏问柳笑道:
“府中鄙陋,本王也久不尝来此,细一思,大抵也就这一处景致能勉强算得上秀丽了,还望苏公子莫嫌弃,”
“王爷谦虚了。”苏问柳环视一周,湖中水光潋滟,岸边绿柳依依,偶有温凉微风轻拂,盛夏的灼热也散去了不少。
“请。”萧铭寒只轻轻一笑,侧身伸手一让,示意苏问柳由湖边石桥去亭中。
苏问柳不经意间却瞥到湖中一现一隐的浮桩,几乎要匿在一片碧荷看不清了。
萧铭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些浮桩,不等人问便出声解释道:
“那是湖中的浮桥,苏公子是习武之人、好眼力,大抵也瞧出了吧。”
“王爷能文善武,当真叫人自惭不已。”苏问柳自然看得出那是干什么用的,苏府的后院里也有,他自小到大,在上面吃过不少苦头。
“哄小孩玩的,和正经习武用的浮桩不一样的。”萧铭寒笑着。
“哦?”苏问柳倒是来了兴致,想看看这“哄小孩”的浮桩有何不同。
“苏公子想试试么?”萧铭寒侧脸看了他一眼,善察言观色如他,自然看得出面前这人的意思。
“若王爷首肯……”苏问柳没立即应,犹豫了一下。
来了兴致是一方面,但这又不是自家府上,哪由得自己的性子来。
“来。”萧铭寒倒没太介意,向他伸出一只手。
“冒犯了。”苏问柳愣了一下,犹疑着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却莫名紧张起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唯恐自己有任何冒犯之处。
但这只本应养尊处优的手却布着薄茧——那是经年习武练剑的人才会留下的。
即便是夏日,这人的手指竟也是凉的,只有掌心才有一点温热。
就好像这个人温温润润的外表,无端予人一点疏远隔阂的凉意,让人忍不住会怀疑这人只有心口才会跃动着一点血的温热。
“这浮桥夏日是不用的,”萧铭寒没注意到他,一边拉着人走向浮桥的位置,一边道,“只有冬日才会开启其中机关,只不过夏日用来顽耍倒也是别有一番雅致。”
说话间,萧铭寒放开了苏问柳的手,提了提衣摆,抬脚点上了第一根浮桩,三两步便行至湖中,只有微长的衣摆沾上一点湖水的印记。
泰然自若好像这当真就是拿来哄小孩玩的浮桩而已。
苏问柳不疑有他,定了定神,勉强收了脑中纷乱的思绪,踩上第一根浮桩时却蓦然发现这浮桩竟然是承不上一点力的!
苏问柳身形一晃,提了一口气,凝神向前方掠去,抬眼间那一身月白亲王袍的人已经安然站在亭中看着自己这边。
苏问柳:“……”
他自小习武,父亲请来的是天下名师,不说其他,这浮桩自是不在话下,其中微妙早已烂熟于心,知道如何落足能借力缓行。
可这王府的浮桩却似乎与他印象里的不同,他甚至有一点怀疑这浮桩是不是由木头做成的,踩上去像落在轻絮上,一着不慎,便会陷入其中,唯恐落足的力重了一点这浮桩就会碎裂散开。
苏问柳抓不住其中机巧,只好强提着一口气硬是快行到了亭中,夏日炎炎,这一趟直让人出了一身汗。
可这罪魁祸首却还淡然笑着:
“哄小孩玩的东西,让苏公子见笑了。”
苏问柳:“……”
那这王府的小孩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怪胎。
苏问柳突然想起这人方才说浮桥机关只冬日开——还未开机关要轻松行过已然不易,这要是在冬日,不知还如何刁难人。
苏问柳心中悚然一惊,才发现自己对于这“游手好闲”的端亲王似乎还是太低估了些。
“这浮桥还有其他人用吗?”苏问柳站在亭边平静了一下,这才出声问他。
“唔,闵钦郡王试过的。”萧铭寒一撩衣摆坐在石凳上,玉蝉已经取来了几坛罗浮春,和着几道小菜一起拜访在了石桌上。
“也是夏日?”苏问柳也跟着坐在萧铭寒对面的位置上。
“冬日,”萧铭寒自己动手拆了酒封,将酒倒进了三个酒樽里,“机关没全开,不慎落入湖中,染了一身风寒,用名药姜汤煨了一个冬方才好,后再没来过。”
他言语间似乎还有一点遗憾。
说得轻松,苏问柳却不敢信。数九寒天,湖里饶是没结冰也都是锋利的冰碴子,况这机关不知如何凶残,再“慎”也不一定能过得了。
那面前这人就不曾“中招”么?
“本王哪有那番神通,”萧铭寒没看他,便也知他心中所想,淡然道,“不过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说得多么轻巧,可是其中苦痛,又何人知呢?
苏问柳还欲再说什么,便听到远远传来门下侍郎之子李绪风爽朗豁达的声音:
“草民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萧铭寒笑着转身看向他,“今日特意备了薄酒请二位公子来小叙半晌,李公子来迟来,可得自罚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