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看着,恍惚间,已是泪流满面。
1945年9月2日,日本代表在无条件投降书上签字,标志着抗日战争结束。
流水易逝,岁月难返,须臾间,已过了二十多年。
一个老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里头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文。
他的眼角已经爬上皱纹,头发也变得花白。可他爱戏,爱了大半辈子,到现在还没改变。
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他的兴致。
他探身过去,拧小声音,略有些不悦地朝门外看去。
管家站在门口,对着他躬身道:“老爷,夏副官派人来,说有了彦先生的下落。”
原来这人竟是已老的章凌域。
他听了管家的话,猝然站起身来,慌忙往外跑去。
他跑得那么仓促又那么急迫,甚至撞到了桌角。
可他根本顾不得那些微的疼痛,一路跑到了门外头。
“将军,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彦先生的下落。他……麻生死后,日军们将他抓了起来,在逼问无果之后,将他处决了……”
夏明起指着面前挖了一半的荒土,对他说:“我们排查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这里。”
他看了失魂落魄的章凌域一眼,知道他心里定然不好受。于是他招招手,唤来身后的士兵,让他们继续往下挖掘。
“不……”章凌域突然出声,阻止道,“我自己来。”
他拨开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抢过他手里的铁锹,自己挖了起来。
夏明起叹了口气,看着他挖土的背影,陡然觉得眼中有些酸涩。
当年他没虽领了将军的命令,最后却还是没能找到彦子瞻的下落。等到日本投降,重新将潭州城抢回来时,彦子瞻也失去了下落。
他本以为那人还活着,结果几番查探,才知道他早已死在了那一场动乱里。
夏明起不想勾起章将军的伤心事,便等到确认了埋骨地之后,才告知他。
章凌域挖了很久,终于在黄土中挖到了一角衣料。
他放下锄头,跪下身来,用手慢慢挖了起来。
土里还残留着许多未完全腐化的衣服碎片,勉强能看得出是一件戏服。
土壤干硬,,他挖得双手鲜血淋漓,才终于将彦子瞻的遗骨挖了出来。
他一时哽咽,看着面前那具枯骨,一时间泪已决了堤。
“将军……”夏明起唤道。
章凌域抬头看他一眼,复又紧紧抱着那具尸骨,对他道:“回去吧。”
回去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离了。
潭州城中,原来梨园所在的地方,又搭了新的戏台。
今日要唱的曲目,是一出《贵妃醉酒》。
城中但凡兜里有几个闲钱的,都跑过来看戏了。
章凌域坐在最靠近戏台的位子上,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等着戏开场。
茶已不是那人泡的茶,虽并不粗糙,却也少了记忆中的味道。
戏台上的旦角也是男子所扮,戏腔婉转,缓步走动间,风采无双。
台下人尽皆叫好。
章凌域看了一会,却是合了茶盏,怅然般地低声吐出一句:“不如他唱得好。”
他眼中似泛上一层湿意,可他合眸太快,还没叫人看清,便看不见了。
而他的声音隐匿在满堂喝彩里,缓缓消散了。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章凌域喜爱值+0,后悔度+10,当前喜爱值100,后悔度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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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过,我竟然会爱上一个人。
一个我以前最看不起的人。
我拄着拐杖,站在他的墓碑前。
他的碑上只有寥寥几字,为他立碑的人是我。
我有些累了,便撤了拐杖,在他坟前坐了下来。
距离我最后一次见他,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忘记了很多跟他有关的事情,带笑的带泪的,都尘封在岁月的河流里,再寻不见。
我不记得他所说的那次相遇,他第一次入我眼中,是我被下属拉过去看戏的时候。
他在的戏台班子,是潭州城里最好的一个。我因为我母亲喜欢看戏的缘故,多年浸淫,也十分热爱此道。
他语调婉转,声音清丽,虽是男子,却将那贵妃的媚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后来我便常去他那里,在最前沿安了个专座,专门听他的戏。
在他暴露心意之前,我对他的印象,仅仅只是个会唱戏的戏子而已。可那日我携曦月一同看戏,却无意中得知了他对我的情意。
我起初是有些诧异的,后来便觉得荒谬。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把他拖出去责打了,但我并非暴戾之人,只是简要说了他几句,当他是一时迷了心智,提点提点,便过了。
鸳鸯交颈,琴瑟和鸣,自古以来,雌雄结合才是正道,其他的,便都是些不入流的了。
因为我相貌的缘故,有许多富贵人家的小姐对我有意,但男人,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我已准备与宋家联姻,定然不会在意这些胡乱过来的野蜂野蝶。
可曦月的死,却又让我与他扯上了关联。
我虽与曦月仅仅只是订婚,并未成为真正的夫妻,但她一介芳华女子,在潭州遭了那么大的劫难,死得那般凄惨,我心里终归是痛心的。
我那时喝多了酒,心里郁结,待到夏明起说出那些许线索之后,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
我先去了梨园,提了人来问,问清去向之后便一个人跑了出去。
期间做了什么我也不甚清楚,待到我稍稍清醒一些,他已浑身是血地被吊在我眼前了。
我意识到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心中大骇,慌忙往外跑,仓促间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后来我理智回笼,连忙循了来路去寻,可他已经被救走了。
我本不愿与这小戏子纠缠,却鬼使神差一般害得他成了这样。后来见他惶恐瑟缩模样,我知道这都是我的过错,心中越发心痛。
我不愿欠别人什么,一向公允,可我对他有了亏欠,不由自主地便低了一头。
我一向视他低贱,这下自己有了错,矮了一截,竟也勉强与他平视。
心中有愧,对他生疚。
见他恐惧模样,对他生怜。
自那富绅手中将他救下,见他双颊绯红,对他生情。
再见他数年来坚持不懈克扣自己饮食,省下钱来捐赠,又对他生了欣赏。
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下来,才明白自己对他的情意,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日积月累,一朝喷薄。
后来我舍了那层阶层偏见,舍了那层男女之说,将他拽到自己跟前来,亲了他。
我后来想,那便是我此生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了。
并非我后悔与他相遇,只是若没有我当初主动迈出的那一步,他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或许他会怀揣着那份无法言说的情爱,在战事爆发之后离开,也好过死于敌人手下,在黄土之下化为枯骨。
但我又于记忆中反复咀嚼着与他相处的点滴。
我在遇见他之前,一心醉于公事,半点没尝过情爱滋味。
离开他之后,满心满眼都是他,再好的花朵也入不到我心底,竟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半生。
那短暂时日里,他的音容笑貌,成了我余生中唯一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