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不起燕尺素,他欺骗她,利用她,现在他可以还她了,用他自己的这条命。
他以前以为燕尺素恨他,恨不得他死,可到现在他才发现,她的疯狂,她的偏执,竟都是因为那求而不得的爱。
可他穆襄仪的心已经死了,从燕承庭第一次把他送到燕尺素身边开始,从他逃亡出去又被他送上回途的马车开始,从他在西门前抛下自己策马远去开始,他穆襄仪的爱终于被耗得一点点都不剩下了。
燕尺素对他的折磨,何尝不是他给予自己的煎熬。
只是他累了,他不想继续下去了。
他真正成了个肮脏无比的人,真正从身到心,都半点真实都不剩下。
想到这里,穆襄仪又笑了起来。
其实,他又骗了燕尺素一次。
他早就不爱燕承庭了,他为他顶罪,并不是因为爱,只是因为,他受够了。
受够了继续周旋在这两人中间,受够了独自承受着这无边的苦难。
燕尺素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活着多久,她就会折磨他多久。
疼到受不了忍不住的时候,也不会想继续下去了的。
聪明如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怎样才能给自己一个了结。
他这条命握在燕尺素手里,要想让她赐死自己,就只能再往那绝路上狠狠地跳一跳。
让她继续以为他爱着燕承庭吧,即使他早已心如枯木,即使他早已无心爱恨。
看着那在闪着寒光的铡刀,他想,结束了。
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不用再为任何人痛了。
刀落,血溅。
那天,西市观刑的人看到一个叛国之人被斩。
那天,一个叫穆襄仪的人死在了刑场上。
叛国之罪,当行斩首之刑,后千刀万剐,首级悬于城墙暴晒三日。
那一日,燕尺素点了个模样俊俏的妃子,于宫中一夜欢愉。
翌日晨起时,她换了衣服,将那新承恩的男妃拽到桌案前,要教他写字。
她抓着他的手,在宣纸上画了一副千里江山图。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你看,天地浩渺,这江山,都是朕的。”她语音轻柔,话里似含着无数的柔情蜜意:“你可愿与我共享这盛世?”
那妃子似被她的话震撼,点了点头。
燕承庭一路奔赴而来,风尘仆仆。他实在是累得狠了,见着前方路边有个茶摊,便下了马,买一碗茶水喝。
他喝了一碗,将剩下一壶都倒到了一旁的马槽里,喂他的马。
他来时做了伪装,面貌与平时大相径庭,倒也不怕被人发现。
这茶摊里坐的客也多是路过的农妇,旁边围了一桌子人,几杯黄汤下肚,嘴便松了。
“诶诶诶,听说了吗?那个妖孽终于死了。”
“哪个?”
“还能是哪个,就那个法场连杀十几人,震慑京都的小侍臣啊。”
“死了好啊,不是都传这场战乱是因他而起么?死得好死得好。”
“是啊,现在人头还挂在城墙上呢……诶,刚刚在旁边喝茶的那人呢?”
燕承庭以前总觉得,人生苦短,总是要建一番大功业的。他的父亲是帝王,他便也要当帝王才好。
可最后他当了帝王,才发现原来也就那么点意思。
他以前觉得,穆襄仪这个人,和他心意,也是想要跟他长长久久地过的。只是他总想着,时日太长,没必要拘泥于一时半刻的儿女情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侬我侬,不必太过在乎。
后来他把很多事情都放在了前头,野心、皇位、骄傲、势力,直到把穆襄仪挤得远远的,不知不觉中,那曾经放在他心尖上的人,竟成了最靠后的一位。
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脑海中最后关于他的印象,是西门时他离去时穆襄仪脸上的一片死灰,还有那绘本上不堪入目的一些东西。
他走的时候没考虑过他,回来的时候以为风波已歇,还能有带走他的机会。
可当那高挂城墙上的头颅映入他眼帘时,他所有的奢望都成了一场空。
他竟从没想过,那人也是等不起的。
那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是要哭还是要如何,他干瞪着眼,仔仔细细地分辨,想从那人头上找到半点虚假的痕迹。
他想,燕尺素怎么舍得杀了他呢。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她怎么舍得杀了他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抢到了他的首级。或许是因为他出现得太突然,或许是因为城墙上的守卫太松懈,以致于让他得了手。
他抱着那个冰冷的头颅,驾着马一路往外跑。
有人追过来,但他们的马追不上他。
于是他们开始射箭,箭矢刺进他背里,刺进座下马匹的身体里。
他只小心翼翼地护着穆襄仪,怕那流矢伤了他。
他听见耳边的风呼啸着过去,于是那刺耳的弓弦声也不甚明显了。他恍惚间想起来,似乎很久以前,他也带着穆襄仪这么奔跑过。
他们骑着马,雪飘飘地落下来,落在自己的头顶。
他低下头去吻他,吻住那人润泽的唇瓣,在天地俱静的时候,他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可为何,那丝温度再也找不到了呢?
燕承庭脑袋有些木,他惶惶然想起,哦,他忘记了,后来他送他走了。
没事,襄仪,没事的。他紧紧抱着怀里那人的头颅,对他道:“没事,过去了,我带你走。”
他一路奔逃,追他的人被他短暂地抛在了背后。
他跑进山林里,那马儿也到了强弩之末,往前又奔了一阵,便蹄子一软,往前翻滚了几圈,死了。
燕承庭也从马上跌落下来,他紧抱着“穆襄仪”,怕跌伤了他。
于是他自己便摔在了地上,落地的时候他甚至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想来应该受伤了。
不过没关系,襄仪没伤着就好。
他因此欣慰地笑了起来,往后看了看,想着他要赶紧离开。
那山林里密密麻麻的树,在天地间融成了一片沉郁的黑色。
他缓缓站起身来,抱着他的襄仪继续走。
他的骨头似乎断了两根,走路的时候觉得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他只能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步一步,继续行进。
他走了好远好远,迈过荆棘,又滚下山坡。
他拖着摔瘸的脚,在山林间发现了一个湖泊,于是他停下来,将“襄仪”放下来,撕下自己的一角里衣当做布巾,在湖水里洗净,来为“襄仪”擦拭。
他想,他的小公子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头发也乱了,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半点气度。
不过没关系,他来了,他可以照顾好他。
燕承庭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干净眼角眉梢的血污,将他白皙面庞上的尘沙尽数抹掉。渐渐的那人原本的面貌显露了出来,但他还是紧闭着眼,像是睡了。
“襄仪,别睡了,晚上再睡好不好。”他捧着他的脸,用面颊轻轻摩挲他的面庞,像他平日里最喜欢做的那样。
可“襄仪”依然闭着眼,不理会他。
燕承庭心想,他的小公子又发脾气了。
可为什么他的脸色这么青呢,没睡好么?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啊?
他静静地等着他醒来,他等啊等,可他的小公子依然紧闭着眼,看也不看他。
他怔怔地看了“穆襄仪”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肩膀抖动起来,最后终于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恸哭。
那哭声渐渐失去了控制,尽管他努力地压抑着,那悲鸣依然从他胸膛里,从他咽喉里发出来。
他死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