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不愿在这个节骨眼露了怯,他却无力与声势浩大的胃痛抗衡,整个人逐渐蜷作一团,身体也开始细微颤抖。
苏巽怔忪片刻便了然,心头登时被怜惜充斥得满满当当。再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发动傀儡手钏,他先向门外吩咐了几句,等到澎湃的热流充盈在双掌之间,便回到段云泱身旁,伸手入被勾住腰身,隔着亵衣揉按起他的腹部。
“唔……”
段云泱痛得眼泪都险些溢了出来,哪里还有气力反抗,索性放任苏巽双手探入,将舒适的热浪覆盖。
伴随着他力度均匀的推拿,原本抽搐的胃部逐渐放松下来,翻涌的痛意也随之淡化。被疼痛发散的意识缓缓凝聚,段云泱这才察觉,此时此景,似乎有些暧昧。
腰腹被搂住,这一刻自己正顺势躺倒在苏巽胸膛,微微侧头便能将那人清冽淡雅的气息嗅得分明。而那修长手指带出的热力庞大如斯,他只觉得身体仿佛正被不知名的力量消融,一寸寸软倒下去,几乎要沉沦于那人温暖的怀抱当中。
二人靠得有些过分的近,苏巽的气息不时吹拂在段云泱耳后最为敏感处,他的心跳也犹如风卷珠帘,凌乱激越,剧烈的声响险些突破胸腔的束缚,充盈在每一丝呼吸间。
“可有好些?”
神情依旧淡然自持,苏巽挂念着段云泱身体不适,自然未生出半分绮念。
而段云泱早已眼前朦胧,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许是受伤的缘故,声音软糯中蕴藉着淡淡的虚弱。这个字眼似喘息又似诱哄,苏巽眉梢微挑,心弦轻荡,掌心蓦然潮热了三分。
不经意间,房中的温度似乎攀升了些,满室脉脉的情潮涌动,自然生出几分旖旎的秀色来。
半晌,门外传来数声轻叩,苏巽闻声收手起身,走出房门。
患病之人心思脆弱,段云泱此时才算是深谙了这个道理。伴着热度抽离,他霎时间只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仅仅是片刻的分别,不舍之情已油然而生。
忍不住自嘲地叹口气,他段云泱于群芳猎艳中自由来去,原本是肆意跳脱的性子,又怎能料到有朝一日,会为了那人冰肌玉骨流连忘返,食髓知味,不可自拔?
可叹,可叹!
苏巽很快返回房中,手中端着红木托盘,其上端端正正放着盏琉璃碗,碗中热粥蒸汽袅袅,色泽鲜亮,诱人的香气很快弥散开来。
“这干贝鲍鱼粥已在膳房熬制了整整一日,想到你伤损难免失血,便又加了些枸杞在内,”他用汤匙在粥面上轻刮,直到盛满勺身,又放到嘴边吹了吹,“方才我令小厮提前舀出一碗,眼下应该温度正好,你尝尝看,可还满意?”
话语间他动作不停,托着段云泱的背部,让他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肩头。
段云泱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猫儿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汤勺,感受到热度适宜,便毫不客气地张口吞下。
此时便显示出二人的默契,这厢他刚刚咽下一口粥,苏巽已经温好了另一勺递来,伴随着暖糯的粥液入腹,胃中刮绞的痛意逐渐缓解,段云泱不禁满足地叹息:“前辈,我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你这般照拂。”
闻言,苏巽持勺的手略一停顿,嗓音中随之染进了几分暧昧不明的情绪:“……我早已不是玄霄阁中人,还是莫要这般唤我为妙。”
“那唤作甚?”段云泱伸指勾起他散落榻上的一缕青丝,细细捻动着,“你年长我些,不以前辈相称或有不妥……或者,用你以前的代号相称,烛阴兄?烛阴哥哥?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自己便绷不住笑将出来。
苏巽无奈地摇摇头,抬袖将他嘴角的粥沫拭去,沉吟片刻,神情整肃地道:“我名唤苏巽,你直呼其名便是。”
段云泱既已识破他身份,想必对他的身世背景同样有所了解。然而,他却没来由地生出某种冲动,想要亲口将姓名告诉他。
一如十余年前,他心向往之,却力不能至的那般。
作者有话要说: 欧吼吼吼!!!他俩是小时候就见过的缘分哦~有没有小天使猜到哇?
第19章 知心
“巽,乃八卦之一,为木为风,”段云泱喃喃道,“真是个好名字。”
闻言,苏巽神情黯了黯,沉吟良久,才极轻、极冷地吐出一口气:
“原本取的也并非这个字,充其量,也不过是让我少生妄念罢了。”
段云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暗自想道,苏巽怎么说也是大梁前相独子,定是被掌上明珠般宠着爱着的,起名这般重大事宜又岂能儿戏?
心中不悦,他便避开了苏巽喂来的鲍鱼粥,闷闷地道:“你怕是在敷衍我吧。”
他的语气很是幽怨,说罢还赌气似的将头偏向里侧。
苏巽见他这副模样,感到微微好笑,索性将粥碗放在桌边:“我敷衍你做甚?”
“我怎会知道。”
段云泱依旧爱搭不理,受伤后无力的身体却随着动作歪倒下去。
苏巽伸手搂住他肩膀,让他在自己身前靠得舒适妥帖,轻笑道:“怎么,这是生我气了?”
那清丽绝伦的容颜近在咫尺,气息相闻,腾腾的热流迅速泛上段云泱耳根,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眨眨眼,抿着嘴一言不发。
视线从段云泱耳后的绯红掠过,苏巽恍若未觉,只淡淡地道:
“说来也奇怪,父亲母亲疼爱我是真,却似乎格外抗拒我在外抛头露面。故而从记事起,我便成日待在丞相府内不见外人,除国宴等重要场合必须出席,其余时间未曾迈出府门半步。”
段云泱的好奇心几乎爆棚,险些忍不住询问详情,转念一想又觉得时机不当,只得将疑惑压在心底,掉转话头:“那你为何能认出我的真实身份?”
苏巽浅笑着摇了摇头。
“我原在阁中有些职权,故而能对所带领新人的身份有所了解,知晓你的真名并不奇怪。况且掩饰形貌容易,变更习惯却难,你惯使的锁链、说话的语气和动作变化并不大,相识已久,我又怎会错认。”
“原来如此……”
只怕重逢的第一面,自己便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段云泱啊段云泱,枉你自诩聪明,可这些把式在烛阴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他不由觉得深深挫败,此时脑中昏昏周身发烫,再多俏皮话也说不出口,原本飞扬的气势陡然弱了下去。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缘故,他愈发感到那人熟悉的、纵横睥睨的风姿颇有些回归的迹象。
心中暗自恼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没那么快拆穿他身份,徐徐图之,即便是你瞒我瞒,或许能顺利抱得佳人归也未可知……
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晕眩滚烫的感受更加强烈,段云泱本能地眷恋起苏巽微凉如玉的肌肤,腆着脸蹭开他胸前单薄的衣衫,喃喃道:“那你如今武功全失,又是怎么回事?当初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你额头好烫……”苏巽感受到隔着衣衫透来的灼热温度,担忧地道,“毕竟受了毒伤,护城河水又加之污损,此时身体怕是禁受不住发起高热……不若你先行睡下歇息,以上话题我们嗣后再议?”
“不要。”
段云泱干脆利落地表示拒绝,温度飙升的面颊终于如愿贴在了苏巽胸膛上,沁凉的触感教他忍不住满足地叹息出声:“若是现在不问个明白,倘若来日你寻故推脱,我该如何是好?”
见他伤重之下执意究根知底,苏巽喟叹一声,终究是心软,在空闲的左手处凝聚起清凉的气旋,贴上段云泱热度惊人的前额:“真是……服了你。”
“想必你奉命追查我行踪,天吴早已将相关信息告知于你,当初,我与少昊接到的密令,便是潜入大梁宫廷,刺杀当今圣上。”
“此事原本仅知会了我一人,而念及皇宫内部固若金汤,任务难度极大,故而特地指派了少昊协助行事。说来也属诡异,玄霄阁以铲除作恶豪强为业不假,然而刺杀当权者,却是我在任多年首度得见……但我并未就此回绝,组织纲纪在所不论,毕竟也算是遂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吧。”
他的私心是什么,段云泱自然知晓。
不论少年时经历如何,害苏巽痛失双亲、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正是荒淫无道的先皇梁献帝。而其子与之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多年来宠信奸佞,肆意收刮民脂民膏,吏治混乱无比,天下百姓早已不胜其扰……
便是为了生灵为了己身,他不会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紧揪的刺痛棘刺般横亘在段云泱心间,被热度灼烧的双眼微微酸胀濡湿,涩然道:“我懂你意思……那后来如何了?”
“不久,在线人襄助之下,我与少昊熟记了皇宫巡查兵力的配置与各色楼舍的所在,并趁中秋国宴、宾客盈门之时潜入宫内。一切进展顺利,按照事先探听的讯息,梁帝辞别来访宾客后,便会返回养心殿歇憩,身边随行不过亲卫数人,入房更衣时更会屏退左右,如此,正是动手的良机。”
“我与少昊潜伏在养心殿后侧屏风处,见梁帝独身靠近,便骤然暴起发难……却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那皇帝根本是侍卫假扮的,而我们贸然出手,直接暴露了位置所在。”
“当我拔剑前冲时,房顶蓦然落下一个巨大铁笼,我们收势不及,被困在其中。原想破笼而出,孰料笼身竟由玄铁所制,短时间内兵刃根本伤之不得。随后殿中传来阵阵浓烈异香,我与少昊很快周身酸软,人事不知。”
“那据你所言,当年的刺杀任务早已泄露,所谓中秋宴只是一个圈套?”段云泱额上的热度略微消退了些,凝眉沉吟道,“那你们被擒住后,又押往了何处?”
脊背不自觉地有些紧绷,苏巽欲言又止了片刻,才缓缓道来:
“那日后我便被囚禁于一间暗室当中,长久不见天日,期间更是未曾见到少昊一次。周身武功被某种药物所控无法运用,长时间没有进食之下,更是衰弱无比,那时,我纵然是费尽心思想要与玄霄阁取得联络,也无计可施。”
“且慢。”
段云泱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疑惑地摇了摇头:“倘若皇宫众人事前不知你们的身份,捉拿到手后势必要严刑逼供一番,可你方才所述,并未提及这一遭?”
见他面上的潮红略微褪去了些,苏巽便收回手来,扶着段云泱后背缓缓下放,直到他舒适平躺在床榻上,才抽手掖好被角:
“正是,这件事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捉拿我之人似乎对玄霄阁势力并不甚感兴趣,所作所为更似在消磨我的意志……在我几乎坚持不住时,有人将同样奄奄一息的少昊领到我眼前——”
他突然轻轻地颤抖起来。
如同某种源自炼狱暗流的诅咒蔓延而上,破开时光的层层封禁,那使他心底最深处泛起极致厌恶与恐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避无可避,清晰分明:
“你想活下去吗?我亲爱的……哥哥?”
阴暗的牢房地面遍布着黏腻青苔,戴着面具的黑袍人蜷缩在地上,不住发出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苏巽想要伸手相扶,四肢却被粗大的铁链紧紧绑缚,动弹不得。
有人在他身后攥着铁链的锁头,笑声张狂而肆意,随即有什么冰冷沉重的物事被强行塞入他掌中,触感熟稔,正是他常年配备的追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