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任竟国粗糙地揉了下头发,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暗河》吗？世纪影视那边已经做好送选准备了，就等九月初选。”
“把握大吗？”钟海问他。
“把握大不大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世纪影视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就算大老板是许泽的舅舅, 但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打亲情牌。”
钟海怔了下, 问：“宋乔天是许泽的舅舅？”
“是啊，你不知道吧？我们当时刚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任竟国说着说着有些发笑，“许泽的背景比我想象中的强多了,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会动笔的文人，但到现在为止，我发现他绝不是个让自己和身边人吃亏的类型。”
“他爸妈是做什么的？”钟海以前也有问过周萍这样的问题，但周萍似乎不太喜欢钟一然，所以一直都不愿意跟他说。
“他妈妈是宋乔云，咱们这辈人都知道的，可是我们心里的白月光。”任竟国说起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在他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可是实打实的宋乔云的粉丝，哪怕现在宋乔云嫁与他人，有了孩子，依旧是他的偶像，“他爸是许宏光，搞舞台剧的，国家级舞台剧演员。宋乔天是他舅舅，本来也是搞艺术的，后来下海经商，现在可是龙头老板。”
“嗯，家里背景倒是干干净净的。”钟海似乎很满意。
“我听人说许宏光的祖辈很殷实，根本不需要他那么努力工作都能躺一辈子，但他很有追求。”任竟国说着，“许泽也是这样的人，一身正气、才华满溢，是个好孩子。”
“挺好，挺好。”钟海说了两遍“挺好”，说完后，安静了下来。
任竟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莫名察觉出其中的不舍，无声地叹了口气：“孩子大了，很多事他也懂了，骨髓……这东西真的不好说，你也别太难过。”
“我没有。”钟海笑着道，“他做的决定是对的，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捐的。”
“你……”
“自打他出生，我陪了他多久？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钟海有些遗憾，“可能他跟你都比跟我亲近。”
“没那回事！你们是亲生父子，有血缘关系的，我这算什么？”
“就算是亲生父子，血缘关系这层纽带也是会断的，在心里断开。”钟海说这话时有些羡慕，如果当年他身体能好一点，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一然这孩子很多事拎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个爱拖泥带水的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欣慰的就是他有些性格跟我还是挺像的，不过他现在有了许泽，不会吃到亏。”
任竟国被他几句话一说彻底没了话，坐在椅子上装哑巴。
钟海感觉到病房里的安静，知道任竟国心情不好：“你也别想那么多，孩子大了所以自主了，我真的觉得这是好事。”
“……嗯。”
“竟国啊……”钟海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几年……谢谢你了。”
任竟国整个人都颤了下，他和钟海是几十年的好友，如今却要听这样类似于永远道别的话，他很不喜欢。所以他直接站起了身，给了钟海一个拥抱：“等你病好了，《四世同堂》也上映了。”
钟海听到这话，缓缓应了“好”。
——
回到家中，钟一然把自己关到了书房里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四世同堂》的剧本，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中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之前，他一直觉得这剧本是有原型的，又或者故事是来自于某个人的真实生活。现在细细看完，他才发现这就是钟海构想出的一个完美家庭的生活故事。
他把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以一种尤为隐蔽的方式在剧本中完善起来，让之形成一个闭环，再由无数个闭环串联起来，最终组成了这四代人酸甜苦辣的生活。
许泽来敲书房门时，钟一然正在看第三遍。
“你对于谁来拍有什么建议吗？”钟一然抬头看着许泽。
对方大概是背着光的缘故，正午的阳光照得许泽整个人都泛光。
“有一个人选，不过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许泽伸手揉了揉钟一然的头发，“专门拍文艺片的一位导演，不怎么有名，不过他和我爸是朋友。”
钟一然眨着眼问他：“谁啊？”
“马啸杰。”许泽道，“其实我一开始想的是孟导，毕竟你之前刚跟她合作过《程根》，趁着这默契劲没过去，立马开始拍《四世同堂》是很不错的。不过很不巧的是，孟导手头有另一个剧本要拍，已经签好了合同没办法推掉。”
“嗯。”对于许泽提到的名字，钟一然没什么印象，又或者说他根本不认识，“马……马……”
“呼啸的啸，杰出的杰。”许泽笑着解释了一下，“其实他是个业余导演。”
“啊？”
“不怎么拍电影的那种业余，而不是拍的不好的那种业余。”许泽信誓旦旦道，“如果能请到他，再加上这个剧本，一定可以冲一冲金柏奖。”
“已经有《暗河》了。”钟一然被他这话逗笑了，忍不住提醒道。
许泽笑笑没说话，其实他知道《暗河》得奖的可能性不大，他和宋乔天也只是试试，毕竟这部电影还不算成熟，摆在当时的院线水平是足够了的，但摆在往年优秀的悬疑片中，勉强挤进上游。
两个人商量好关于电影的事情后，直接给宋乔天打了电话，不出意外，他们这次又要和世纪影视合作了。
“许泽，你和舅舅我这合作频率高的……要不把一然签到我们这儿来？”
“等舅舅你们那儿什么时候有了培养艺人的平台再说吧。”许泽无奈地拒绝，“所以这次选角由世纪影视来？”
“我说……你们不叫上剧本的创作者吗？”
许泽立刻噤声，他并没有告诉宋乔天关于钟海这件事情的全部经过，只是提到有个身体不太好的剧本作者希望和钟一然合作，又因为失明了，并不能参与电影的制作。现在宋乔天提出了，许泽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钟一然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来解释就好。
“舅舅，是我，一然。”
“哎哟！一然在旁边听着呐？怎么样？要不要叫上作者？”
“不了吧，他失明了不方便，而且并不打算抛头露面。”钟一然把许泽解释的话换了个方式又复述了一遍。
宋乔天就知道那人大概是真的不愿意出现，便算了：“那也行，不过这算是你们自带剧本进组了，世纪影视可以负责演员的海选和电影拍摄中的一些资金赞助，不过关于其他的你们都想好了吗？”
“想好了。”许泽接过话茬，“我到时候会作为评委出现在海选现场的，顺便我会叫上任导。”
“任导？任竟国？”宋乔天对这人有印象，毕竟《暗河》也是他拍的。
“对，剧本作者和任导是朋友，有任导把关，作者也放心。”
“那也行。”宋乔天听着他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不住点头，“你们回头给我发个计划表之类的？”
“好。”许泽将这事应下，挂断电话后立刻开始编辑所谓的“计划表”。
钟一然站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出点主意，哪里不太好要修改的也提出来了。
“计划表”快做完的时候，钟一然问：“我们这样擅自定下来，要不要……去问一下钟海？”
“他之后都会知道的。”许泽看着钟一然，“我做完什么会跟任导打招呼，钟海那里就由任导去说吧。”
“也好。”钟一然放下了这心事，再次投入到电影的考量中。
这是他和许泽头一次全程插手电影的选角到拍摄，是新鲜的经历，但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许泽将计划表发给宋乔天后，将钟一然拉进怀中：“不要有负担，你把这当做一次全新的电影拍摄经历来感受，好吗？”
“……嗯。”一直将自己不安的情绪隐藏的很好的钟一然点了头。
许泽亲了亲他，没有说话，却在心底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
钟一然是他见过最温软又最坚强的人了，他其实无时无刻不再考虑钟海的想法，他给予了钟海最大的宽容和谅解。
第120章
任竟国最近成了许泽二人家的常客，几乎天天不请自来, 到二人面前准时报道。他会把钟海的近况如数告知许泽和钟一然, 又会把许泽他们这边拍摄《四世同堂》的进程反馈给钟海。
钟一然这天下了班回到家，又看到任竟国坐在院子里捧着茶杯和许泽聊天, 又或者说都是他在单方面说话，许泽也不知有没有用心听。
“哎哟，一然回来了。”脱去电影合作关系, 任竟国称呼钟一然显然要比之前亲切些。
“任导。”钟一然冲他点了下头，“您今天怎么又有空来了？”
其实钟一然不是这几天第一次问这话了，不过任竟国的回答都是差不多的。
“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们，今天给你们带了点水果。”任竟国说着，从旁边的地上将满满一袋水果提了起来。
钟一然看了一眼许泽, 无声地叹了口气：“谢谢任导，我们心领了。”
“不不不，心领要有的，但东西也要收下。”说着, 任竟国直接将袋子挂到了钟一然手里。
钟一然无法，只能放进了客厅。
许泽跟任竟国打了声招呼，进了客厅接过水果：“我洗一点给他吃, 你先出去陪他聊聊？”
“……好吧。”
任竟国见钟一然出来了, 高兴地拉着他说了很多钟海的事情, 包括最近病情稍微有了点缓解，身体有了起色之类。钟一然其实知道，任竟国只是希望他能稍微消除一些心底对钟海的芥蒂, 但这种事不是说没了就没了的，还是要靠时间来抚平伤痕。
钟一然尽量给面子的都听了，任竟国见目的达到了，也不强求，待了一会儿便识相地道别了。
坐在长椅上，钟一然昂头看着许泽：“他这样天天来……”
“你要是不愿意，我回头找个借口把他给弹回去。”许泽顺着他的碎发，其实他觉得钟一然是想了解关于钟海的事情的，只是无从了解，也无从开口，所以他才任由任竟国这段时间造访家中。但他不想钟一然为难，如果他真的觉得不舒服了，那任竟国还是不要来得好。